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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英雄出少年 同居生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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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灌了铅的腿爬上楼梯,阴暗逼仄的楼道里似乎有无数只吊死鬼的影子在看着我。
“段烛。”
声控灯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呼唤亮起来了。我的妹妹站在楼梯顶处盯着我,如居高临下的大型猫科动物,背后是鼓囊囊的大书包。
“怎么不回家?这么晚了,爸妈有什么事让你转告我?”
她守在我的门前,紧紧抿着双唇。
出租屋——单身屌丝男寓居的洞天。她到底要来做甚?
“我需要变傻子药,我要让祖国尽早赢得战争。”
“大计划啊!外边冷,先进屋里说吧。”
我的房间一直收拾的很干净,即使是爸妈亲自巡查,也不会再骂我不讲卫生。这是我从小被他们逼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好习惯。
“姜兰打算用大批量的变傻子药袭击校领导,以此博得在同学们之间的威望。我必须作出不亚于她的壮举。她是我竞选学生会主席的最大对手……”
她焦虑极了,双手抱头地坐在那,把头发扯的稀烂。
“啊啊,真是的!她一个考十几名的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这个班级第一竞争!而且还用这种歪门邪道拉票!同学们不应该齐心协力地以成绩为唯一标准吗!段烛你应该记得刘雪崖吧,我需要你帮我弄来更多的变傻子药。我要往前线那里喷过去!”
变傻子药四个字毫不避讳地从她嘴里吐了出来,如同四颗光洁的珍珠蹦落,我看见两把清澈的尖刀刺破了她眼中的焦躁与迷茫:
“战争时期,必须对所有的敌人毫不留情!只有让他们都变成没有战斗力的傻子,我们的祖国才可以赢得这场战斗!而我,事成之后,将要成为国民的英雄……”
天真的狂热分子,战时特产。身为大哥没能尽到培养你判断力的责任,对不起。
“是我带领祖国走向战争的胜利!我要荣誉,我要权力,我要全校的几百师生都对我顶礼膜拜,我要全国人民都为我的名字热泪盈眶!哈,我看到时候还有谁敢不给我投票,不让我当学生会主席的人就等于质疑祖国的英雄!”她脸上泛起两团红晕,显然陶醉在英雄主义的美梦里,“说起来...傲骨司定公司的创始人也是我们高中毕业的呢。”
“好好好,你的计划比姜兰厉害多了,将来一定势在必得。大哥会帮你想办法联络刘雪崖。对了,那什么学生会选举投票是啥时候开始?”
我只能顺从她了。如果我有一句微词,一定会被她当做不知上进,被她批判一番。
“明年三月,高三的老干部们因为忙于高考不得不寻找接班人的时候。”
我老老实实地噢了一声。如果没有雪崖,那么明年春光大好的时候,我早就腐烂在死水般的人生里了吧。
“那你打算怎么把变傻子药投到敌营?”
“二哥会帮我的。”
她朝我眨了眨灵动的眼睛,弯曲的栗色长睫毛在空中飘忽,如蝴蝶翅膀优美的弧度。这15岁权欲熏心的少女是那般丑陋啊。
明天仍然没揽到生意,房租要交不起了,熬夜打会游戏吧。可是她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离开的意思,我便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段启明像是爸妈的传声筒、监视器一样。
要是她能变成傻子就好了!忘掉这套狂热的英雄主义,忘掉身为优等生的规范,还有一切乱七八糟的规矩,做一个幸福的傻子,像真正的妹妹那样依赖、爱戴她的大哥。刘雪崖给我的那一箱γ药就放在我手边……但如果我毁了全校第一的大脑,爸妈和校领导都会把我碎尸万段的。
“你怎么还不走?回家吧,不是还要上网课晚自习?”
“哼,寒假之前我打算住这儿了,我已经事先和爸妈说过。”她抱起胳膊,昂起头,“为了监督不让你干那个给我们丢脸的易容代课。”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书包装得满当当的。我只好把另一条带着霉味儿的被子找出来给她,顺便一脚把那一箱变傻子药踢进床底下藏起来。她霸占了我的电脑上网课,回答问题那叫一个积极,打不了游戏的我宁愿发生一场大停电。次日早上五点我被她带的闹钟吵醒,和她挤在盥洗池前刷牙、洗脸,抢着用独一无二的水龙头,像小时候抢玩具那样。
我不喜欢吃早饭。一吃早饭我的胃就恶心,宁愿用吃早饭的时间多睡一会。但是她不允许我有任何堕落的生活节奏。不一会儿她就从厨房里端出来两个煎蛋,香极了,我毫无胃口。幸亏她中午和晚上都在学校的食堂吃。
“今天也要加油学习,晚上见。”
我目送她离开。貌合神离的温馨,充满支配的“爱”,心中的空缺难以抚平……
一阵焦灼的冲动驱使着我去雪崖那里。我的敲门声吵醒了雪崖的好梦。(毕竟跟着高中生的作息出摊收摊很累。)他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就来开门了。我把段启明的计划告诉了他。
“她要拜托在前线的二哥借给她一架飞机呢。她一定是要在那架飞机上朝地面投毒,就像无人机喷洒农药那样。你理解我的意思吗,雪崖?那可是一架军用飞机。”
“我懂啦。”他轻轻地拍了拍手,“我会陪你逢场作戏,假装顺从她的计划…那架飞机,其实已经是我和你的了。”
“虽然我不认可令妹病态的虚荣心,但这孩子勇气可嘉。幸亏变傻子药可以把这用错地方的勇气与虚荣都一并抹杀掉……”
“是啊,她从小就是人中龙凤,一升入高中就在学校里发动‘征伐’,同时做了两个班的班长,同学背地里叫她暴君。”
“我想说的是,段烛,令妹、令弟,还有你的其他家人最后都不会幸免于伊甸病毒。对不起,我是反社会分子,还是请你恨我吧…趁现在快去报警,告发我,或者对我做什么都好,再扇我一巴掌……那天你愿意夸我一声‘美’,我便此生足矣。”
“说什么呢,你个傻子。打了那支用你血造的疫苗,我们俩就算同心同德,比拜把子兄弟还要亲呢。”
我诚恳地拉起他的手,冰凉又干瘦,是身体长期虚弱的证明。旅馆的房间仍然乱得出奇,方便面和外卖盒堆积成山,空气中发酵着酸腐的气息,尽显屋主人堪称悲剧的生活技能……
“对了,雪崖你来我家住吧,全当是为了举大计节省支出。”
“不……我还是习惯一个人……”他没有因为我的真心表示出些许感动,脸上尽是退缩的神色。
“你一个地方住久了,就不怕被傲骨司定的人发现?得狡兔三窟。”
“我可以再换一家便宜旅馆住着。”
我笑了,故意使劲捏痛了他的手,“不是说我对你做什么都行吗?我现在要把你绑架到我的出租屋里了。”
“恭敬不如从命,走吧。”
太好了!在这最后几个月的日子里,终于有人来制衡我那个暴君一样的小妹了。
“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阅。”
刘雪崖今天收摊额外早。他正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他那本《庄子》开始品鉴。他很乐意和我共享他的精神指引,我很乐意和他分享物质上的食粮。但是他不肯边吃边读,因为他把这本书看做圣经。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变傻子药的纸箱,在一旁堆积成山。
“走开,走开,只有年级前十才有护送我回家的资格!”门外是启明的声音,也许还有我的一些老客户。
“Yes!Your Majesty!”那群小子乱哄哄地跑下楼去,我为她开了门。
“啊,我来晚了。放学后我在教室额外做了几道微积分复习题,你不会介意吧。”她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暗中嘲笑着大哥当年学业上的懒惰。
“那位就是……”
“鄙人刘雪崖。幸会,幸会。”他微笑着伸出手去。段启明愣了一刻,随后僵硬地赔笑着,和他握了握手。我知道她自诩为清北保送生的“考神之手”,绝对不屑于触碰刘雪崖沾染变傻子药气息的手、白化的异类的手……
“令兄讲解了你的计划,真是少年出英雄啊。你为国奋战的勇气与决心令人折服,Venus。鄙人决定无偿向你提供变傻子药,为你计划尽一份绵薄之力。”
“哦,我衷心感谢你。还有,我叫段启明,别用奇怪的名字称呼我。”
启明。她出生的那年(2030),正是中国载人航天首次登陆金星的年份。于是那一年叫“启明”的新生儿额外多。即使名字烂大街,启明星和朝阳的光亮,照样能抹煞地上昏暗的烛光。
“等一下,段烛!你屁股后面是什么?薯片?你还没改掉吃夜宵的毛病?”
她要制裁我了!看她富有弹性的小手,鹰爪一样敏捷,要把我怀中紧紧护着的零食抢走!没关系,没关系……
“启明,我告诉你,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地由着性子来呀!”我承接一个假动作往右闪身,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宣告:
“以后,我们家可要多一个人!”
她迅速扭头看向雪崖,雪崖嘴角在憋笑。他什么时候才能无忧无虑地笑出声来呢?他的笑声一定如春雪一样美。
“没错,就是刘雪崖!他比我大六岁,所以,从此雪崖就是我们的老大了!别愣着,鼓掌恭喜啊!可喜可贺!”
“哦...行吧。”她蛮不服气地拍了拍巴掌,“雪崖哥,欢迎你来住。”
“他可是为你把所有的变傻子药存货都搬来了,多么伟大,多么无私!”我也一个劲儿地鼓掌。大晚上的出租屋内从未这么热闹过。
“雪崖,我们以后做什么都听你的!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的……家?”他玛瑙般的瞳孔震颤着,侧着头,看看我又看看她,微张着嘴,一时无言。
“嗯,永远都是。”我搭上他的肩膀,尽可能地作出热情的样子讨他一笑。
他脸上原有的笑意骤然收敛,两道白眉微蹙,目光茫然地落在了手中《庄子》的书页上。
文明社会只有几个月的命数,城市的灯火还能再亮几个月,段启明离变成傻子不远了,我和雪崖终要破坏她做英雄的美梦。我想,雪崖接下来就会为了计划中天翻地覆的明日,否决“永远”之承诺,然后说“我不配做你们的家人”之类泼冷水……我又能窥见多少他心中的伤疤呢?
可是几秒钟后,他突然笑了,笑得是那么开心,笑声是那么癫狂,五官扭曲,泪都从眼角笑了出来,滴在书页上。上帝啊,他果真是个天使!
段启明不想笑,她觉得大笑会让人变傻。而雪崖的笑声越来越高昂,仿佛要升到月亮上去,直到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才拍着他的后背让他顺口气停下来。
“上天待我不薄!今天,我,我刘雪崖终于有了一个,家……你们真好……”
我抽出几张纸巾给他抹干泪和鼻涕。我们是一家人了,我的就是他的。他突然郑重其事地站起来:
“第一条提案,家里晚上允许吃夜宵,除了读…读《庄子》的时候不能吃……同意的请举手。”
雪崖颤巍巍的手和我一并举起。
“少数服从多数。太好了,启明,你以后也可以吃夜宵,当然,我们不会强迫你吃或者不吃。”我说。
“这不胡闹吗,哪里有点规矩的样子!”
“第二条规矩,以后家里有什么大事,一概用民主投票的方式决定,就像这样,同意的请举手——”
雪崖的手再次和我一并举起,这一次他的手举得毫不拖泥带水。
“每次都是二对一,你们这是抱团欺负我!”启明愤然甩头,跺了跺脚,历史上暴君被推翻时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我们是一家人,怎么有互相欺负的道理呢?”我摊开手,“启明,你突然要来这儿住着,其实是因为受不了爸妈给的压力吧!”
“你……哼,你说对了。”
“那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我绝对不会逼着你学这学那,雪崖也是。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你对他应该比对我尊重百倍。我们是一家人嘛,就应该相亲相爱,相互包容与尊重。”
“相亲相爱,相互包容与尊重。”雪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许这句话曾印刷在傲骨司定孤儿院的行为准则上……
她像昨天那样霸占我的电脑上网课用。雪崖和我在一旁坐着悄无声息地看《庄子》,他单薄的脊梁承载着崭新的人生,一直在颤抖着,欣喜或畏惧……
“十一点四十五了,我要睡觉,关灯吧。”启明轻巧地钻进沙发上的被窝里。她下意识地嗅了嗅被子,上面的霉味早就一扫而光了,我今天刚刚晒过。
但是我没钱交房租了,家里就只有这一条多余被子。
“我睡地上吧。我可以盖自己的外套。”刘雪崖说着,在卧室门口席地而躺,“要降温了,等明天我再去多买几条被子床单…我的就是你们的。”
他这手脚冰凉的体质怎么能熬过一晚?我走向变傻子药纸箱堆成的小山,搬几箱下来,在地上拼凑着,作为我今晚的临时床铺。
“你快点收拾,我要睡了。”启明不耐烦地用被子蒙住脑袋,隔绝纸箱与地板的沙沙摩擦声。
“雪崖,你睡床上吧。”我指着家里唯一的一张床垫。
“不……我不配……”
“我们的也是你的。”
他皱着眉推辞着,最终还是拗不过我的好意。
空旷的小家一下子变得熙熙攘攘,要是殷谯和林老师也来这住就好了。我空瞪着双眼,看着灯火渗过窗纱,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流进耳窝里。
从今晚开始天翻地覆的巨浪,林老师站在浪尖上摇动漆黑的旗帜,一场美丽而短暂的梦,我的头脑又被抛入清醒又冰冷的宇宙。行星、中子星、超新星、黑洞、主序星,都在围绕着一点烛光旋转呢……
“即使多少次修补都无济于事。文明的进步就是道德的退步,国家和法律,剥削、奴役的温床;官位与货币,贪婪、奸诈的诱饵。乃至二十一世纪,为了争抢地球的王座,你们不惜发动世界大战,笑看血流成河……”一个声音回荡在幽黑的卧室中,宛如天启的圣光,而我默默地在心里回应:
“不过,我和雪崖正是为了所有对社会彻底绝望的人而战。这里还有千千万万个殷谯在名利场里受苦奔波呢!”
过分活跃的思绪害得我太阳穴突突跳着,头痛难以入眠,欣欣然翻了个身,忽地发现床头有一个灰白的影子。他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过来的?
“雪崖,你冷吗?你睡我旁边吧。”我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不,不用了,我没资格。我就在这守着就行。”
“你害怕吗?”
“我明天一定要去家具店买几床被子床单,还要买折叠床。我可不能忘了。”
“嗯。这里是你的家。你想买来什么都可以。”
“你和启明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们买。我的就是你们的……只有最后几个月的文明世界可以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