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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一直在 医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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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在之后的很多天里,总是毫无预兆地钻进宋砚的鼻腔,连同那声“嘀——”的长鸣,成为他梦境与清醒之间一道挥之不去的灰色背景音。爷爷的葬礼简洁而肃穆,在冬日铅灰色的天空下完成。黑压压的人群,低沉的哀乐,纷纷扬扬的纸钱像忽然到来的、冰冷的雪。宋砚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外套,站在父母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陶俑,所有的眼泪似乎都在那个晚上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干涸的、麻木的荒原。他听着悼词,看着墓碑上爷爷略显拘谨的照片,却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远得不真实。只有掌心偶尔会泛起幻觉般的冰凉,那是云澈最后握住他时的触感,也是他自己指尖的温度。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而滞重地向前转动。老房子彻底沉入了寂静的深渊,唯有尘埃在偶尔透进的、苍白无力的光柱里,不知疲倦地缓缓飞舞,成为时间流逝的唯一可视证明。宋砚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或者说,他被这寂静同化了。
葬礼结束,宋砚父母离开了,母亲去照顾卧床的姥姥,而宋父则跨越半个城市,去高新区的美术机构教学生。而宋砚,他按时上学,放学,完成作业,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微波炉加热的、味道千篇一律的食物。在学校,他依旧是那个不常说话,一本正经的宋砚,只是更加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没有回音的深谷。老师的提问,他简短应答;同学的搭话,他点头摇头。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留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心电监护长鸣的病房,另一部分则在这空旷的老屋里日渐干涸、风化。
父母每晚准时打来电话,询问他吃饭、学习、睡觉,琐碎而充满小心翼翼的关切。宋砚的回答总是那几个字:“吃了。”“写了。”“嗯。”隔着电波,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乡下的风声,鸡鸣狗吠,还有姥姥偶尔模糊的呻吟,以及父母刻意压低的、充满疲惫的交谈。那是一个与他隔绝的、忙碌而焦灼的世界,充满了生者的责任与劳碌,却同样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融入的遥远。他报喜不报忧,或者说,他无喜可报。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残留的、他自己的呼吸声,会将那份寂静衬托得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
云澈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着热腾腾的饭菜,有时只是背着书包,在他旁边摊开作业。他不刻意找话题,不强行安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陪在一边,看书,写字,或者就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又或者,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宋砚。
宋砚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静,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像冬日稀薄的阳光,试图温暖一块坚冰,他也与云澈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距离:接受陪伴,却拒绝深入;贪恋温暖,又惧怕靠近。
这天是周末,下午。天色阴郁,低垂的云层像是吸饱了水的脏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楼顶,透不出半点天光。空气湿冷,带着一股土腥气,像是又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房间里光线昏暗,即使开着灯,也驱不散那股从墙壁、地板、旧家具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阴寒。
宋砚坐在爷爷的藤椅——他现在偶尔会坐在这里,仿佛坐在这里,就能汲取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旁边的木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写。他的目光落在藤椅扶手上,那里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是他小时候顽皮用小刀刻的,当时还挨了骂。划痕里积着薄薄的灰。
云澈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膝盖上也摊着一本书,但也没看进去几行。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宋砚身上。
屋里太静了,他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固感,却又怕任何声响都会惊动宋砚那层脆弱的平静。
就在这时,宋砚忽然动了一下。他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出神中惊醒,目光从藤椅扶手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他从小长大的、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空旷的屋子。他的视线掠过掉了漆的矮柜,掠过柜子上蒙尘的相框(里面是爷爷抱着幼年他的合影,笑容灿烂),掠过墙角堆放杂物的纸箱,最后,停留在五斗橱最上面那个半开的抽屉。
他看了那抽屉几秒钟,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他没看云澈,径直走向那个五斗橱。
云澈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五斗橱很高,最上面的抽屉宋砚需要稍微踮脚才能打开。那是爷爷放些零碎杂物的地方,针线、老花镜备用腿、一些不再使用的票据、生锈的钥匙……宋砚踮起脚,手指探进去,摸索着。
抽屉里传来细微的、杂物被拨动的窸窣声。几秒钟后,宋砚的手停住了。他收回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扁平的、铁质的旧烟盒,边角已经有些锈蚀,红底,上面印着早已模糊褪色的金字商标。云澈认得,那是爷爷生前抽的、最便宜的那种卷烟。爷爷烟瘾不大,偶尔烦闷或者饭后会抽一支,就坐在此刻宋砚身后的那张藤椅上,对着窗外,缓缓地吐着灰白色的烟圈。烟雾缭绕中,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会显得格外沉默,眼神望向很远的地方。宋砚小时候常被那烟味呛得咳嗽,爷爷就会笑着把他赶开,或者赶紧掐掉。
后来爷爷身体不好,烟抽得更少了,这盒没抽完的烟,大概就被遗忘在了这个抽屉深处。
宋砚拿着那个旧烟盒,走回藤椅边,却没有坐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锈迹斑斑的铁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他的表情依然是一片空茫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然后,他用指甲抠开已经不太灵便的盒盖。
盒子里躺着几支同样显得有些干瘪陈旧的卷烟,烟纸微微发黄,还有一只小小的、塑料壳的一次性打火机,大概是买烟时送的,爷爷随手扔在了里面。
宋砚抽出一支烟,动作有些笨拙。他把烟凑到鼻尖,很轻地闻了一下。很淡的、混合着陈旧烟草和纸张灰尘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爷爷的气息——那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这气息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宋砚的鼻腔,直抵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云澈心脏骤然一缩的动作——他把那支烟,叼在了自己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间。
“宋砚?”云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愕和下意识的不赞同而提高了些许。
宋砚像是没听见。他拿起那个小小的塑料打火机,拇指按住打火轮,用力一擦。
“嚓”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醒目,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支横在他唇间的、干瘪的、发黄的卷烟。火苗不安地晃动着,映得他漆黑的瞳孔里,似乎也有两簇微小而虚浮的光点在跳动。
他盯着那火苗看了零点几秒,眼神依旧是空的,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新奇又陌生的东西。然后,他微微偏头,将烟卷的前端凑近了火焰。
烟草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滋滋”声,顶端亮起一个暗红色的点,随即,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慢得几乎像是凝固,然后才缓缓散开。
宋砚移开打火机,火苗熄灭,室内重归昏暗,只剩下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在他唇边明灭不定。他垂下手,拿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有些无所适从地垂在身侧,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就那样站着,叼着烟,任由那缕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空洞的眉眼。
他没有吸。只是看着烟头燃烧,看着烟雾弥散,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旁人无法理解的仪式。
云澈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冲过去,夺下那支烟,掐灭它,告诉宋砚别这样,别用这种方式,别碰这些东西。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到了宋砚的眼神——那不是好奇,不是叛逆,甚至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是一种试图通过触碰与逝者相关的事物,来连接那个已断裂的世界,或者说,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品尝、去重复、去体验那份他无法再触及的、属于爷爷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存在”。
烟雾渐渐浓郁了一些,那股陈旧的、辛辣的烟草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这气味如此熟悉,瞬间将云澈也拖回了那些遥远的午后——爷爷坐在藤椅上,对着窗外抽烟,偶尔咳嗽两声,宋砚小时候捂着鼻子跑开,又偷偷躲在门边看……
宋砚似乎终于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或者,是那烟雾缭绕到了他眼前。他迟疑地、尝试性地,像记忆中爷爷偶尔会做的那样,很轻、很浅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然爆发,彻底击碎了屋里的死寂。
那根本不是吸烟,而是被浓烈劣质的烟草狠狠呛到了。宋砚整个人弯下了腰,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的虾米,那支烟从他瞬间松开的齿间掉落,滚到地上,暗红色的火星在陈旧的地板上溅开几点微光,随即熄灭,只留下一小段焦黑的痕迹和袅袅上升的余烟。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眼泪和鼻涕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糊了满脸。
“咳咳……嗬……咳咳咳……” 咳嗽声浑浊而痛苦,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被弹回来,显得更加凄厉无助。他咳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只能更用力地弯下腰,肩膀剧烈地耸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云澈的心像是被那咳嗽声狠狠揪住,又拧了一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再顾不上其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力扶住宋砚摇摇欲坠的身体。
“宋砚!宋砚你怎么样?别吓我!” 云澈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他笨拙地拍着宋砚剧烈起伏的背,触手一片单薄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宋砚咳得完全说不出话,只是徒劳地摆手,眼泪鼻涕肆无忌惮地流淌,混合着刚才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还有某种更深层次的、终于决堤的东西。
那剧烈的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转为断续的、带着痰音的呛咳和艰难的喘息。宋砚依旧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云澈扶着他的手臂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尾音,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鼻涕还是泪水,眼睛和鼻尖通红,看起来狼狈不堪,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云澈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想找纸巾,却什么也没摸到。他急得不行,只能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胡乱地去擦宋砚脸上的狼藉。袖口很快被濡湿,冰凉一片。
“水……对,喝水!” 云澈反应过来,半扶半抱着几乎脱力的宋砚,将他挪到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宋砚瘫软在沙发里,身体还在因为残余的呛咳和剧烈的喘息而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脸上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某处,仿佛还没从刚才那阵几乎窒息的痛苦和狼狈中回过神来。
云澈冲到厨房,手忙脚乱地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接了大半杯温水。老房子的水管流出的水一开始总是刺骨的凉,他等了一会儿,等水变温,又觉得不够,匆匆打开燃气灶想把水烧热一点,又嫌太慢,干脆兑了点热水瓶里仅存的一点热水。手指被烫了一下,他也顾不上,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赶紧端回客厅。
宋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瘫在沙发里,只是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身体依然在细微地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脸上的泪水没有停,无声地、不断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领。那不是刚才呛咳时激烈的生理性泪水,而是一种迟来的、缓慢的、无声的崩溃。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被水光模糊的、绝望的茫然。
“宋砚,喝点水,慢点……” 云澈在他身边坐下,一手环过他的肩膀,将他微微扶起,另一只手将杯口小心地凑到他嘴边。宋砚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顺从地、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喝了几口水,宋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云澈把杯子拿开,放在旁边的小凳上。他没有松开环着宋砚肩膀的手,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宋砚冰凉的手背,紧紧握住。宋砚的手冷得像冰块,还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宋砚靠在云澈并不算宽阔但异常坚实的肩膀上,没有动,也没有再试图推开。他依旧在流泪,泪水浸湿了云澈肩头的毛衣,温热一片。但这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任由眼泪流淌,仿佛那是他体内最后的水分,流干了,也就彻底空了。
云澈的心像是泡在酸水里,又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他看着宋砚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狼狈的泪痕和咳出来的红晕,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劝解的话,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干涩得发疼。任何语言,在此刻宋砚这无声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泪水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隔靴搔痒。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宋砚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徒劳地想要暖热那块冰。他只能更稳地支撑着宋砚身体的重量,让他有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他只能沉默地、陪伴着,在这弥漫着悲伤和烟草味的、冰冷的老屋里,度过这漫长而沉重的一刻。
时间无声流淌。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浓云似乎又压低了几分,像是要压垮这座灰扑扑的旧楼。不知过了多久,宋砚的眼泪似乎终于流干了,只剩下眼角残留的湿痕和轻微的抽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进云澈的肩窝,仿佛那里是唯一能隔绝外界寒冷的避风港。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嘶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丝线:
“……云澈。”
“嗯,我在。” 云澈立刻回应,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又渗出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宋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屋外风声呜咽,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暮色像墨汁一样洇染进屋内。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冷白的光,笼罩着沙发上依偎的两人。空气中,那股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还未完全散去,但似乎被另一种更坚韧、更温暖的东西,一点点驱散,稀释。
“你不会走吧。”宋砚声音几乎颤抖,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握住云澈的手,但指甲也不觉在云澈手上留下几个痕迹。
“我不会走,我一直在。”云澈看着眼前的宋砚,柔弱,破碎,眼睛里没有光。只是像老式手电筒,散射出去,没有焦点。
终于,宋砚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云澈感觉到了。那不是承诺,不是豁然开朗,只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短暂的妥协,一种在无边寒冷中,对唯一热源的、本能的靠近。
他不再试图推开,不再沉溺于那呛人的烟雾和自毁般的尝试。他只是累了,冷到了骨髓里,而云澈的怀抱和话语,是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暖意和支撑。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云澈的肩上,闭上了眼睛。身体依旧微微颤抖,但不再是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和释放后的虚脱。
“我在这里。宋砚,我在这里。现在在,以后也会在。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云澈想抚摸受伤的小猫一样,怀住了宋砚的肩。“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像量子纠缠,像粒子叠加,在几天前的微信里,又或是现在的呢喃,顺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却跨过时空,再一次在宋砚心头,留着了轻柔的、像阳光破开云层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