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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随着光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的流过,不留下任何痕迹,悄悄的,静静的,只有日月照常,四季更替。地上的雪刚化,和路边的泥土混合成一点点泥泞。但是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天气暖和了,夏天就到了,而雨季来临前,空气总是格外沉闷。

      小房间的窗户开着,却透不进多少风。宋砚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他无意识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低头画那幅新作——这次是爷爷的美术教室。

      不再是老房子那样封闭的空间,而是一个“有光”的地方。

      他画得很慢,因为这次不只要“还原”,还要捕捉那些更微妙的东西:黑板槽里积着的粉笔灰,石膏像上被无数学生手指摩挲出的光滑质感,还有从北窗斜射进来的、下午三点的阳光。那是爷爷最喜欢的光线,他说“这时候的光有温度,能照进画里”。

      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摩擦声里,隐约传来窗外巷子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男生走过,声音由远及近:

      “……真服了,一模都掉到两百名了,还不急。”

      “人家有‘退路’呗,搞艺术的嘛。”

      “艺术?就那画?我上次路过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跟遗像似的——”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走到了小房间窗外,隔着生锈的铁栅栏,看见了里面低头画画的宋砚。

      为了拿取东西去郊外陪姥姥,宋父租的房子选在了小区角落的一个一楼,有一个小院,可以堆放杂物。没成想今天恰好被宋砚的同学看到了他下课认真作画的模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宋砚握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抖。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窗外的几个男生有些尴尬,有人咳嗽了一声,脚步声重新响起,匆匆远去,还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快走快走”。

      小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老槐树上,明明刚到夏天蝉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呕哑嘲哳,不停的鸣叫。树不爱蝉,但蝉却偏落在树的身体上,吮吸它的精血,却吐露出不堪入耳的杂言。

      云澈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刚从体育器材室还了篮球,抱着校服外套走到巷口,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跟遗像似的”,也看见了那几个男生仓皇离开的背影。一股火“噌”地窜上来,他几乎要冲过去揪住那几个人——

      “云澈。”

      宋砚的声音从窗内传来,很平静。

      云澈脚步顿住,回头。宋砚已经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他握着铅笔的手已经不再抖了,笔尖稳稳落在纸上,继续画着那些倾斜的光线。

      “进来吧,”宋砚说,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外面热。”

      云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才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去。小房间里闷热,混杂着铅笔屑和旧纸张的气味。他走到宋砚身边,低头看画板上的画——

      然后愣住了。

      不是“灰扑扑的遗像”。

      是光。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溢出纸面的光。

      宋砚在画美术教室的北窗。窗框是深褐色的旧木头,玻璃擦得不太干净,有细微的划痕和水渍。但透过那扇窗照进来的阳光,被他用极浅的HB铅笔一层层铺出来,柔和、蓬松、充满空气感。光线斜斜地打在讲台上,打在散落的画具上,打在空着的画凳上,每一处亮部都带着毛茸茸的边缘,仿佛能看见光里飞舞的微尘。

      而在那片光的中央,画板架前,宋砚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老人的背影,微微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给画架上的学生改画。老人没有画五官,只是一个轮廓,但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那件外套肩头上磨出的淡淡发白,还有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在说“那是爷爷”。

      最惊人的是,宋砚在老人的手和画板之间,留了一小片空白。

      那片空白什么也没画,但周围所有的光线、阴影、线条,都向那里汇聚。仿佛老人正在画的,不是纸上的东西,而是那片“空白”本身——或者说,他正在把光,画进那片空白里。

      “他们不懂。”宋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云澈解释,“爷爷说,画画的最高境界,不是画你看到的,是画你‘看到’之后,心里留下的东西。”

      他放下笔,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他伸出左手,想去拿橡皮擦掉一条画歪的辅助线——

      “嘶。”

      铅笔的笔尖,不知何时折断后形成了一个尖锐的木刺,扎进了他左手食指的指腹。血珠很快渗出来,在皮肤上聚成鲜红的一点。

      “别动。”云澈立刻按住他的手腕,从自己书包侧袋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种常用药和创可贴。他抽出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撕开,动作熟练地拉过宋砚的手。

      但就在他要贴上去的前一刻,他的手顿住了。

      云澈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不深,但渗着血丝,边缘还沾着灰尘——是刚才学校里在体育器材室搬器材时,被铁架子蹭到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在意。

      宋砚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几乎是同时,宋砚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过了那片创可贴。而云澈用左手,从铁盒里拿出了另一片。

      没有语言。宋砚低头,小心地把创可贴平整地贴在那道擦伤上,指尖轻轻按压边缘,让胶布贴紧。他的动作很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贴好后,他还用手指在创可贴表面抚了一下,确保没有皱褶。

      云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等宋砚贴完,他也拿起另一片创可贴,拉过宋砚流血的左手食指,同样仔细地贴好。胶布覆盖了伤口,也覆盖了那圈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薄茧。

      两个男生,在小房间里互相给对方贴创可贴。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一阵穿堂风吹进来,掀动画板上的画纸,哗啦轻响。那幅画上的光,仿佛真的在纸面上流动起来。

      贴好后,两人同时松开手。

      宋砚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个浅褐色的创可贴,又看看云澈手背上那个同样的。忽然,他抬起手,用贴着创可贴的食指,轻轻点了点云澈手背上的那个。

      “量子纠缠。”他说,眼底有很浅的笑意。

      云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他那晚胡诌的“量子级画具”的延伸。他笑起来,也用贴着创可贴的手背,碰了碰宋砚的手指。

      “嗯,丢不了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宋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深蓝色的笔帘。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也看见了画板上的画。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宋砚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他就那样举着手,食指上浅褐色的创可贴格外显眼。他看着父亲,没说话,只是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宋父的目光从两人手上的创可贴,移到画板上,长久地停留在那幅画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许久,他走进来,把笔帘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新的。”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你爷爷那套……太旧了,笔尖都不行了。这套是进口的,硬度全,适合画细节。”

      宋砚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笔帘。布料厚实,边缘有细致的走线,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logo。和他怀里那套爷爷的旧笔相比,这套笔崭新、专业、没有故事。

      但他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谢谢爸。”他说。

      宋父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画板上。他往前走了一步,更近地看着那幅画,看那些光,看那个老人的背影,看那片意味深长的空白。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重新开始鸣叫。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几乎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用指尖碰了碰画纸上那片“光”最浓的地方。

      “画得好。”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里……有你爷爷的影子。”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迅速转身,走出了小房间。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有些匆忙,有些仓皇。

      宋砚僵在原地。

      他盯着父亲消失的门口,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三个字在反复回响——“画得好”。不是“还行”,不是“有进步”,是“画得好”。而且,他说“有你爷爷的影子”。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胀,热流冲上眼眶。他猛地抬手捂住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他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

      他抓起手机,对着画板“咔嚓”拍了一张,迅速点开微信,选中那个置顶的对话窗——备注是“量子纠缠发送端”——发了过去。

      照片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同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打字:

      「我爸说,画得好。」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他说,有爷爷的影子。」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

      不是回复,是来电。云澈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宋砚接起来,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云澈的呼吸声,有些急促,然后是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笑意的话:

      “我看见了。我在门口,没走远。”

      宋砚转头,透过窗户,看见云澈站在巷子对面的路灯下,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对他用力挥了挥。昏黄的路灯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手背上那个浅褐色的创可贴上。

      “画得真好。”云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比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还让我惊艳。”

      宋砚笑了,是真的笑出声。笑声通过话筒传过去,他听见云澈也在那头笑了。

      “对了,”云澈说,“我给你发了点东西,你画累了就看看,换换脑子。”

      电话挂断。宋砚点开微信,云澈的消息紧接着弹出来。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清晰,重点处用红笔做了标注。在页面的最下方,云澈用蓝笔写了一行小字:

      「光路是可逆的。你画进去了,就能照出来。」

      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画纸上,那片老人正在描绘的“空白”上方。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记得云澈和他说的话“画在纸上,就永远留在那儿了”他想一个人,可能因为一句话,也可能因为少年的心动,可能因为自己忽然头昏脑热。但不管什么,这一瞬间,他想要个永远。

      笔尖落下,极轻的、细细的线条,在那片空白里,开始勾勒一个模糊的、一个坐在画板前的少年侧影。而他旁边,还有一个身影,却更加清晰,带着温暖。那个身影低着头,握着笔,刘海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一个更阳光的少年,盯着画板前的面庞。在他手边,放着一盒打开的彩色粉笔,最上面那支是柠檬黄的,亮得晃眼。

      而老人手中的炭笔,也正指向少年面前空白的画纸。

      仿佛在说:画吧。把你看见的光,画进去。

      窗外,暮色四合。

      云澈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宋砚发来的那幅画。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看那些光线细腻的过渡,看那个老人背影里每一笔的温柔,看那片空白中刚刚开始浮现的少年轮廓。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小房间的窗户。

      宋砚还坐在画板前,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专注而平静。他的手指在画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那些曾经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翳和空洞,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深流,在冰层下稳稳地向前。

      云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微信对话框里,缓慢地打下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很短的几个字。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只是退出微信,收起手机,转身走进深浓的夜色里。

      而那行没有发送的话,静静躺在草稿箱里,像一颗未经打磨的矿石:

      「你画光的时候,自己也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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