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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吉祥物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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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晚。
云澈在书桌前坐到凌晨两点。不是复习,只是将准考证、身份证、透明笔袋里的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圆规、三角板……逐一取出,在台灯下清点,又逐一放回。动作缓慢,近乎仪式。笔袋的夹层里,是那张折成小方块的速写,和宋砚之前画的钢厂小稿叠在一起。指尖抚过素描纸粗糙的纹理,停顿片刻,最终没有打开。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角。
宋砚平躺在出租屋窄小的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棂分割的光影格子。明天,是美术专业考试的日子。画具在床边的地板上整齐排列,颜料盒盖紧,画笔削尖,准考证和身份证用透明文件袋装好,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位置。父亲傍晚时来过电话,只说了两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早点睡,手稳,心定。” 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挂断前,宋砚似乎听到背景里母亲极轻的一句“砚砚,别紧张……”
美术专业考试的考场,设在城西老城区的美术学院附属中学。一座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拱形的窗棂,透出艺术院校特有的、混杂着历史与散漫的气质。与云澈将要奔赴的那些现代化、戒备森严的标准化中考考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清晨七点,宋砚和父亲一起站在美院附中门口。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透过高大的杨树枝叶,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校门口聚集了数百名考生和家长,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颜料、松节油、汗水以及浓烈的期待与焦灼混合的气息。有人还在最后翻阅着色卡或素描范本,有人反复检查画具,更多的家长在拉着孩子,一遍遍重复着早已说过无数遍的叮咛。
宋砚背着一个半人高的沉重画袋,里面是画板、画架、颜料盒、工具箱。手里还提着一个水桶和折叠凳。父亲替他拿着装有准考证的文件袋,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人群,又望向那扇即将开启的、通往未知结果的拱形校门。父亲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紧,但宋砚注意到,父亲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东西都齐了?” 父亲问,声音不高。
“齐了。” 宋砚点头,嗓子有些发干。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点因为陌生环境和庞大竞争压力而重新泛起的悸动。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无意识地梭巡,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外围,杨树粗壮的树干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浅灰色运动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安静地站在那里。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跳跃,给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是云澈。他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贴在光洁的额角,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宋砚愣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云澈……他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他最后冲刺复习的关键日子吗?
云澈也看到了他,隔着重重人群,两人的目光遥遥对上。云澈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眼神在触及宋砚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他抬起手,朝宋砚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
宋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拨开人群走过去。父亲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树下的少年。父亲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爸,我……” 宋砚回头,有些急切地看向父亲。
父亲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远处的云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吧。别耽误太久,快开考了。”
宋砚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道谢,背着沉重的画袋,有些费力地挤过人群,朝那棵杨树跑去。画袋磕碰到旁人的肩膀,引来几声低低的抱怨,他也顾不上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终于跑到树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定。初夏的风穿过枝叶,带来沙沙的声响,也稍稍吹散了周遭的嘈杂。
“你……你怎么来了?” 宋砚喘匀了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澈,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今天不是要去图书馆?”
“来送送你。” 云澈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顺路去趟便利店。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细长的、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东西,递到宋砚面前。
宋砚低头看去。牛皮纸被小心地卷成筒状,顶端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抹热烈张扬的、仿佛凝固的阳光般的金黄。
是一株向日葵。
不是花店里那种被精心修剪、搭配着满天星和包装纸的切花,而是连着一截青翠茎秆、带着几片宽大叶子的、真正的向日葵。花盘不算特别大,但花瓣饱满舒展,颜色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纯粹的正黄,在清晨的阳光下,灿烂得几乎灼眼。沉甸甸的花盘微微低垂,像是蕴含着无限的生命力。
宋砚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那捧金黄,一时间忘了动作,也忘了言语。周围所有的嘈杂、所有关乎考试的紧张情绪,仿佛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株蓬勃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向日葵,和捧着它的、云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路上看到的,一个老奶奶在街边卖,自己种的。” 云澈见他不动,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解释一道题的解法,“觉得……挺适合你。拿着,看向日葵,总比看那些人头顺眼。”
宋砚终于伸出手,有些小心地接过。向日葵的茎秆粗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凉和韧性。花瓣柔软,蹭过他的手背,有点痒。那明晃晃的黄色,几乎要跳进他的眼睛里,把视网膜都染成暖洋洋的一片。
适合他?为什么?因为他像向日葵?还是因为……
“向日葵……” 宋砚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一直向着太阳。你呢,是太阳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耳根有些发热。这是什么蠢问题?
云澈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难以捕捉的情绪。他移开视线,看向美院附中那爬满藤蔓的拱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我是说,它开得挺好。而且,便宜。”
一本正经地说着“便宜”这样的理由,反而让刚才那一瞬间微妙的氛围消散了。宋砚忍不住“嗤”地笑出声,心里那点残留的紧张,也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他低头,凑近花盘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青草和蜂蜜混合的、属于田野的香气,驱散了周围颜料和汗水的沉闷味道。
“谢谢。”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睛里映着向日葵的金黄,亮晶晶的。
云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他背上沉重的画袋和手里的水桶:“东西都检查过了?”
“检查三遍了。” 宋砚点头,晃了晃手里的向日葵,“加上它,吉祥物也有了。”
“不是吉祥物。” 云澈却反驳,语气认真,“是‘镇静剂’。觉得画不下去的时候,看看它。想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想着它从一颗种子,长到现在这样,只需要一个夏天。你准备了不止一个夏天。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话,和昨晚电话里那句“考试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把做过千百遍的事再做一遍”奇异地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稳固的、令人信服的逻辑。宋砚握着向日葵茎秆的手指,收紧了些。是啊,不过就是换个地方画画。他画过钢厂冰冷的钢铁,画过父亲沉默的侧影,画过云澈在灯下解题的专注,画过无数个清晨黄昏的光影变化……眼前的考场,不过是另一张更大、更正式的白纸。
远处,美院附中的校门内传来了预备进场的铃声,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来。
“我该进去了。” 宋砚说,看了一眼校门方向,又转回头看着云澈。
“嗯。” 云澈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正常画。”
“你……” 宋砚想说什么,比如“你也加油”,比如“明天考场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都太轻飘。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句:“等你考完,一起对答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一个美术生,一个文化课考生,对的哪门子答案?
但云澈听懂了。他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很浅的笑意,像是冰层下倏忽跃过的银鱼。“好。” 他说。
宋砚背好画袋,一手提着水桶和凳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握着那株向日葵,转身,汇入开始向校门移动的人流。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云澈还站在原地,杨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见他回头,云澈抬起手,很轻地,又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背对着宋砚,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影很快被人群和树影吞没。
宋砚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坠在他的手心。他挺直脊背,随着人流,迈进了那道爬满常春藤的拱形门。
门内,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属于画笔和色彩的世界。走廊宽敞,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学生的作品,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引导员高声指引着考场方向,考生们背着各式画具,表情或兴奋,或紧张,或麻木,脚步匆匆。
宋砚找到了自己的考场。是一间很大的画室,高高的天花板,北面是整排的窗户,光线充足均匀。画架已经摆好,密密麻麻,整齐排列。他按号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沉重的画具。旁边已经有人在忙着挤颜料,调色板磕碰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开始弥漫开油画颜料的特殊气味。
他把那株向日葵小心地靠在画架腿旁。金黄的花盘在周围灰扑扑的画架、画板、水桶之间,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突兀。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好奇地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
宋砚没在意。他坐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铺开画布(或画纸,根据考试要求),固定;打开颜料盒,检查每一种颜色的余量,排列顺序;拿出画笔,一一检查笔尖是否完好;水桶接满清水;调色板擦净,摆好……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父亲的严格训练在此刻显出了效果,当手指触碰到熟悉的画具,当呼吸间充盈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那些因陌生环境而起的惶然,奇迹般地沉淀下去。他不再是站在美院附中考场里、忐忑不安的考生宋砚,他只是那个在画室里,面对画布,准备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转化为色彩和线条的绘画者。
预备铃再次响起,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来,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偌大的画室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宋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掠过脚边那株向日葵,那抹灿烂的金黄,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心头安静地燃烧。他想起云澈的话——“没什么可怕的”。
试卷袋被拆开,考题被投影到前方的白板上。当熟悉的静物组合(或人物照片,或命题文字)清晰呈现时,宋砚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他拿起炭笔(或铅笔),开始在画纸上确定构图。
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所有的犹豫、焦虑、杂念,如潮水般退去。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方纸面,和心中已然成型的图像。他不再去想结果,不去想旁人的目光,不去想父亲的期许,甚至不去想那株向日葵。他只是画。像过去的千百个日夜一样,将观察、理解、感受,通过手腕,传递到笔尖,再倾注到纸(布)上。
沙沙的笔触声,混在周围一片相似的声响中,汇成考场上独特的背景音。时间,在专注的勾勒、铺陈、塑造中,失去了意义。
云澈离开美院附中门口,没有立刻去图书馆。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了错题本和作文素材。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提神醒脑。但他的思绪,有那么几分钟,并未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文字上。脑海中回放着宋砚接过向日葵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和那声带着鼻音的、很轻的“谢谢”。以及,他转身汇入人流时,那背着沉重画袋、却因为握着一株花而显得不那么紧绷的背影。
云澈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将那些浮动的思绪压下,目光重新聚焦在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还有两天。他在心里默数。还有两天,他也要走进那个决定性的考场。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手边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的世界,重新被公式、定理、文字、逻辑所充满,秩序井然,目标明确。
下午四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宋砚放下画笔,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三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疲惫之下,又涌动着一股奇异的、释放后的轻快。他看着画板上已经完成的作品——一幅色调沉稳和谐、塑造扎实深入的静物色彩。没有超常发挥,但绝对是他正常水准的体现,甚至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沉着。
他仔细检查了姓名、考号,确认无误。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画具。洗笔,盖上颜料盒,收好画笔,擦净调色板。动作不疾不徐,像在画室里完成日常练习一样。
当他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画袋,拉上拉链时,才感觉到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掌心也出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向脚边。那株向日葵依旧静静靠在那里,金黄色的花瓣在午后斜照进画室的阳光里,仿佛自身也在微微发光。几个小时过去,它没有丝毫萎靡,依旧挺立,生机勃勃。
宋砚弯腰,将它拿起来,小心地握在手里。花盘沉甸甸的,有些压手。他跟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出教学楼。
宋砚背着画袋,穿过拥挤的人群。父亲站在校门外那棵杨树下,还是早上那个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看到他出来,父亲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手里的向日葵,没多问,只道:“怎么样?”
“正常。” 宋砚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绷紧的下颌线似乎松缓了些许。“走吧,你妈在家做了饭。” 他接过宋砚手里沉重的画袋。
宋砚“嗯”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再次望向那爬满常春藤的拱形校门。夕阳为红砖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进出的考生和家长依旧络绎不绝,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就在这里,几个小时前,他完成了人生中一场重要的专业竞技。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就像云澈说的,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把做过千百遍的事,再做一遍。
他握紧了手里的向日葵,茎秆上的细小绒毛微微刺着掌心。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晨的那句“睡不着”。他打字,手指因为疲惫和情绪,有些笨拙:「考完了。正常。」
消息几乎是秒回:「嗯。感觉?」
宋砚想了想,回复:「手没抖,心没慌。向日葵很管用。」
过了一会儿,云澈回过来一张照片。是图书馆自习室的一角,摊开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窗外的天色是明媚的午后。配文:「图书馆闭馆了。准备回家。明天好好歇歇,后天考场见。」
后天考场见。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宋砚的心,轻轻落回了实处。他们即将奔赴的,是不同的考场,甚至是不在同一片区域的考点。但“考场见”这三个字,像是一个隐秘的约定,将他们再次联结在同一个频率上。
「后天见。」宋砚回复,然后跟上了父亲走向停车场的步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那抹金黄,在暮色里依旧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