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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偶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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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炉火烧得正旺,锅内薄油已烧热,隐约冒着细细白烟。
一名不过七八岁的女孩儿立在灶前,脚底踩着竹凳子,但见她一手执勺,一手握着锅柄,正有模有样地颠锅炒菜。
几片切得厚薄均匀的腊肉一落锅便“滋啦”作响,溅起几点滚烫的油星。那女孩也不害怕,顺势拿手推锅煸炒起来。
待肉香四起,她利落地抓起一把蒜苗段撒入其中,猛火爆炒,随着她的动作,焦黄的腊肉与翠绿的蒜苗齐齐翻起又稳稳落回锅中。
推门而入的中年男人嗅嗅鼻子,瞧着背对着自己炒菜的女儿,心中大喜:“哎呀呀,我闺女今日出息了,还会做菜了。我早说过,这人啊,就得有一门手艺!当厨子虽说苦了点,倒也没什么不好!”
宋厨子边说着,边提溜着从菜场新切回来的半斤猪肉,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我老宋虽命中没有儿子,有个女儿也好呀。以后跟着爹好好学做菜,保管你和爹一样也进宫当大厨!”
“……”那女孩儿自顾自地炒着菜,并不搭理滔滔不绝的父亲。
宋厨子心中纳闷,平日这丫头话多的很,怎么这会儿倒安静了,忙道:“行了阿弦,玩去吧!爹得了赏钱,今日给你做红烧肉吃!”
他正想接过宋引弦手里的锅勺,却突地摸到女儿宛若枯枝般的手臂,上头竟无一丝血肉!
宋厨子悚然一惊,连忙拉过阿弦的身体一瞧,心下更是惊骇非常。
小姑娘竟没有脸!充当她头颅的不过是一颗木头雕琢的圆球,上头并未有五官。
“哈哈哈……”房梁上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真正的宋引弦趴在上头瞧着父亲的动静,见爹爹被吓了一跳,终于招架不住大笑出声。
宋厨子看看顶头上的宋引弦,再看看手里的木偶,当下也就明白了,手里的这个“木头女儿”不过是裹着宋引弦衣服的人偶!
宋厨子一时间哭笑不得,骂道:“你这泼皮,成日弄些木头有什么用,还不如和爹爹好好学做菜!”
宋引弦扯了扯手中操纵木偶的细线,笑道:“爹,你瞧!这木偶炒菜不也挺好的嘛,说不准比爹炒得还好呢!”
宋厨子沉默半晌,长叹一声,仰起头悠悠的对宋引弦说道:“也是啊,不当厨子也挺好的……”
他说着,红润的面色变得灰白,颈间突然出现一道红线,鲜红刺眼。连接处像是被一把锋利大刀砍过,头首霎时分离,宋厨子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爹!”宋引弦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只摸到脸上微凉的泪痕。这里并非京城,而是苏州一个姓王人家的后院。
她如今正躺在丫鬟房内的大通铺上,上头除她之外还睡着三四个小丫鬟。
此刻,天刚蒙蒙亮,丫鬟们都还未起身。宋引弦思索片刻,轻手轻脚地从靠床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箱来。
打开一看,箱子里林林总总放着十几两碎银子,那是她八年来的所有积蓄。除此外,里头还有个模样粗糙的木偶。
宋引弦再次数了数银钱,拢共十六两银子,还差四两她就能给自己赎身了。
想到这,宋引弦自嘲地心道:“若是父母亲在天之灵,见得阿弦如今活得连猪狗都不如,会不会想着当时也把阿弦一并带走呢?”
天启九年,太子下毒案震惊整个京城。帝王家宴上,太子竟意图下毒谋害皇上,被当场发现后,太子一派立时被下了狱。很快皇帝手下人又在太子府中接连搜出兵械以及贿赂京营外镇军的铁证,更加证实了太子意图谋反的野心。
皇帝震怒之下,连半点骨肉之情也不念,下令严罚,直接导致连同太子萧景桓在内的沈皇后、首辅外公沈文熙统统死于非命。
只是,平民百姓只记得在此案中死去的那些皇亲国戚,却不晓得里头还有个负责做菜的宋厨子。
午门斩首,宋厨子的头颅沉重地滚落在刑场上,连个替他收敛尸首的人都没有。而目睹一切的宋引弦被迫流离失所,经人牙子几经转卖,送去了江南一富商家里做丫鬟。
宋引弦取出箱子的木偶,细细地端详了一番。这是她这一世的首个木偶作品,当时她尚年幼,手头力气不足,做工难免粗糙了些,做出的木偶模样并不好看,阿爹阿娘都好笑地唤它做“阿丑”。
她后续做出的人偶面貌、躯体愈发精致,几乎能够以假乱真,只是都遗失在了京城的家中,恐怕早已成了烧火用的干柴。
宋引弦并非是这世间之人。她本是个孤儿,是二十一世纪名震一时、离经叛道的知名木偶师。
不顾行业大拿的反对与讥讽,宋引弦潜心改变木偶结构,为人偶增添机械关节与控制装置,让传统木偶戏有了新的生气。
只是一场车祸让她来到了郾朝。她在短暂地体会过父母双亲之爱后,又很快接连失去。母亲病逝,父亲枉死,她被迫开始自己颠沛流离的后半生。
想起父亲死时的惨状,宋引弦悲从心来。一向老实稳重的宋厨子怎么可能在饮食上出了差错!
可封建王朝,命如草芥,宋厨子不过是阴谋中的一枚棋子,而她一个小丫鬟,又能改变什么呢?如今的她连为父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宋引弦攥紧了手中的木偶,半晌吐出一口气,将木偶重新锁上送回到柜子里。
“我的儿啊……我的女儿,你怎么就这样抛下为娘而去啊……”屋外传来老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宋引弦用绞干了的帕子简单地擦了擦脸,少顷,疑惑地问身边的丫鬟:“萍儿,外头这是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啊,”萍儿睁大了眼睛,悄悄压低嗓子,“嗨,就是昨晚的事儿。你知道巧音吧?”
等不及宋引弦回复,萍儿忙接着往下说:“她不是才让少爷收做了通房,这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被折磨死了。听底下人说,抬出来的时候,她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了。”
宋引弦敛下眉眼,细声道:“是王少爷做的?”
“除了他还有谁啊,他就是喜欢虐待房中的女人!我听人家讲,他们这些富家公子哥心里古怪,就是喜欢看姑娘们被折磨的样子。别人叫得越惨,他们反倒越痛快。啧啧,真是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着,萍儿细细审视了一下宋引弦的脸,见她虽五官端正些,但脸色蜡黄,面上还缀着几颗麻子,嘲弄道:“不过呢,丑丫你这种姿色就不必担心了,想必少爷是看不上你的。”
宋引弦来这里给别人当奴才,慢慢的也就没有名字了,别人都打趣她的样貌,唤她丑丫。
宋引弦低眉顺眼地笑了笑,并不理会萍儿的奚落。在这般境地,她宁可容貌丑一些,也好过惹出些麻烦来。为此,她每日还会精心地“保养”自己的脸。
梳洗完毕,宋引弦照常到厨房里干活。
临近饭点,厨房里烟熏火燎的,众丫鬟忙做了一团。
厨娘春桃估摸着时辰,手上边炒着菜,边高声问道:“你们谁给少夫人送碟龙须酥去,那东西费事,可才做好了。少夫人就爱吃那东西,正催着要呢!”
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竟无一人应声。
春桃撂了铁锅,铲子敲得哐啷响,冷笑道:“把我的话不当话是吧?这厨房里什么时候养了几个姑奶奶来了,等着我来伺候你们?”
“他们房里不是有丫鬟送吗……干嘛非得要我们去……”有丫鬟吞吞吐吐地说道。
“人家丫鬟和我们丫鬟是一回事吗?人家丫鬟金贵,那也算是半个主子,不想来也就不来了,你还管得着他们!”
“可少奶奶待人一向苛责,接连罚了好几个丫鬟了,还非说是丫鬟们勾引少爷,我们哪里敢啊!巧音昨晚才死了,我怕……”另一个小丫鬟声如细蚊。
“怕什么怕,一个个的没胆子!得了,丑丫,你送过去吧。”见众人互相推诿,春桃只好把活儿交给了正剁着肉的宋引弦。
宋引弦见点到自己,收了菜刀,用围裙随便擦了擦手,一言不发地端起点心,去送东西去了。
“得亏有个丑丫顶着,不然,咱可就遭殃了!”最先说话的小丫鬟嘀咕了一下。
“就是啊,长得丑反倒现在还好过些……。”
春桃瞥她一眼,骂道:“既然都是人家替你们顶事,还不多谢谢丑丫,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说人闲话!”
众人听了,纷纷闭上了嘴。
宋引弦做惯了此类事情,她想着,自己很快就能攒够赎身的钱,实在不想再生出些事端来,只好速去速回。
沿着青石小路往东北角方向走,穿过后院经过连廊,等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少夫人的院子。
还未行至正门前,宋引弦便听得屋内有两个女人的说话声。主人家正说着话呢,宋引弦忙停下脚步,安静地在廊下等着。
透过纱帘,隐约可以瞧见屋内陈设奢华,富丽堂皇。软榻上坐着个貌美的年轻妇人,她此时有些厌烦地垂着头,指尖轻轻绞着帕子,正是前两年过门的王家少夫人赵婉玉。
她对面还端坐着个鬓发花白、衣着沉稳的老妇人,乃是王家的老祖母李老夫人,也是赵婉玉丈夫王世安的亲奶奶。
“婉玉啊,你也好生管管世安,这几日苏州不大太平,上头又来了个京官。这个节骨眼上可别叫世安再四处惹事!”老夫人面容严肃道。
“好祖母,我一个弱女子,要是能管得住这王家三代单传的种,岂不了得!只恨公婆早逝,如今连个替我说句话的人都没有。”赵婉玉说着,用手帕拭着眼角的泪。
“唉,不提也罢,”想到早死的儿子儿媳,李老夫人也不禁潸然泪下,勉强劝告道:“婉玉,如今朝廷上刚下来个江南巡抚,名唤谢承砚的。人人皆道他冷情冷性,不通人情得很,偏生行事又狠辣异常!此番过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我们王家富甲一方,更应该小心谨慎才是。”
赵婉玉轻蔑一笑,冷声道:“祖母,谁敢对我们王家动手。王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商,背后有朝廷撑腰。即便真的有什么事,到时候求求宫里那位姑奶奶不就得了。”
赵婉玉和如今备受荣宠的贤妃娘娘皆同出赵家,虽不是一个房里出来的,但也算是有些亲缘关系。
老夫人忧心忡忡地道:“话是这般说,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一说起来便没个完了,赵婉玉忙打断老夫人的话:“孙媳妇都知道了。老夫人只管放心,世安就爱在家中玩几个女人罢了,哪里有功夫惹事生非呢?”
老夫人这才点头,出来许久也有些疲乏,只再闲聊了几句就回去歇息去了。
等老夫人走了,一直等在外头的宋引弦这才站出来。她走到门前轻声禀了一句,掀开门帘,低头把龙须酥送了进去。
宋引弦将点心放在桌上,温声道:“少夫人,龙须酥已经送到了。没别的事儿,丑丫就先去忙活了。”话落,她转身欲走。
“急什么?跟背后有鬼撵你似的!”赵婉玉呷了一口茶,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引弦,继而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王世安近来口味有变,不爱身段妖娆的妇人,偏生喜欢那些身子骨纤细柔弱的少女,还撺掇着赵婉玉给他纳个通房。
说是通房,其实不过是个受人鞭打的出气筒。赵婉玉心眼小,见不得底下人当真勾搭了王世安,所以也不喜欢那些个模样姣好的丫鬟近前。
这丑丫在王家也待了三四年了,她模样寻常,性子又怯懦胆小。量她也没有这个胆子去勾引主人家,倒不如把这丑丫给了王世安,也好省得王世安成日找她出气。
这般想着,赵婉玉命人将外头熬好的药递给宋引弦:“这不巧了,我正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少爷今日要喝的药刚熬好了,他如今恐怕还在亭子里饮酒,你脚程快些,去把药送到他那。”
宋引弦接过药,两腿迟疑地停在原地。赵婉玉屋里丫鬟仆从这么多,怎么非得要她去送药呢?
赵婉玉见她犹豫,伸出染着蔻丹的手,狠狠往宋引弦腰上掐了一把,骂道:“小贱蹄子,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还不快去!”
宋引弦语带哭腔,怯生生地应了声是,忙端着药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