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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生病房 郁白的秘密 ...

  •   小镇出现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

      没有光柱,没有副本入口,没有规则之城的喧嚣。只有一条泥巴路,两排破旧的平房,和疯长的野草。

      虞锦站在路口,看着这个荒芜的地方。

      “这里是……”

      “我长大的地方。”郁白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响,“很久以前,这里也是个正常的镇子。有人,有狗,有炊烟。后来……”

      他没说下去。

      虞锦跟上去。

      路两边的房子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站着,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已经到腰。

      郁白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他停在一栋房子前。

      比其他的都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白灰剥落得只剩几块。门是虚掩的,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

      “就是这儿。”他说。

      虞锦看着他。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我走的那天,”他说,声音很轻,“这扇门还没坏。”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他想了想,“很久。久到我不记得她的脸了。”

      她——是他母亲。

      虞锦没有说话。

      郁白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杂草比人还高。院子尽头是一间正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穿过杂草,走向那间屋子。

      虞锦跟在后面。

      正屋里比外面还暗,只有几缕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落在地上,像金色的碎片。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已经褪色得看不清是什么。

      郁白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走向那张床。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小小的,黑白的,用木框装着。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的衣服,笑得很好看。

      她的眉眼——和郁白一模一样。

      “我妈。”郁白说。

      虞锦走近,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已经发黄,但被擦得很干净。和屋里其他东西的破败不同,这张照片没有灰尘,没有污渍,像是有人经常擦拭。

      “你回来过?”她问。

      郁白摇头。

      “那这是……”

      他愣住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表面——干净,光滑,没有一丝灰。

      “有人来过。”他说,声音发紧。

      虞锦也注意到了。

      这间屋子塌了一半,到处是灰和蜘蛛网,唯独这张照片是干净的。不是巧合,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谁?”

      郁白没有回答。

      他转身,冲出屋子。

      虞锦跟出去。

      他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野草在风里摇晃,什么人都没有。

      “谁在这儿?”他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

      “谁在这儿——!”

      风停了。

      野草静止不动。

      然后,一个声音从屋子后面传来,很轻,很老:

      “我。”

      郁白愣住了。

      虞锦也愣住了。

      一个老人从屋子后面慢慢走出来。

      很老很老的老人,背驼得像一座山,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棉袄,拄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他走到郁白面前,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点光。

      他看着郁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郁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锦看着他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玩味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空白。

      彻底的空白。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你是……”

      老人笑了:

      “不认识我了?也是,我变成这样,你认不出来也正常。”

      他伸出手,想去碰郁白的脸。

      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指甲又长又黄,在空气里微微颤抖。

      郁白没有躲。

      那只手碰到他的脸——很轻,像一片落叶。

      “瘦了。”老人说,“比你走的时候瘦多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郁白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还活着?”

      老人收回手,拄着木棍,慢慢走到院子里的一个石墩前,坐下来。

      “活着?”他笑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天不收我吧。”

      他看着郁白,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走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我不数了,反正你总会回来的。”

      “等了多久?”

      “不知道。”老人摇头,“久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腿走不动了。但你还是一直没回来。”

      郁白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虞锦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人看着他,忽然问:

      “你妈的照片,是我擦的。每天擦一遍,怕她落灰。你不在,总得有人陪她说话。”

      郁白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跟她说,”老人继续说,“儿子在外面闯荡,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她说她信。所以我们一直等。”

      “我们?”

      老人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和她。她在我心里。”

      郁白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爸。”他叫。

      老人愣住了。

      那是郁白第一次叫他。

      不是“你”,不是“那个人”,是“爸”。

      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诶。”他应了一声,声音发抖,“诶。”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野草沙沙地响。

      虞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次打电话只会说“吃饭了吗”“钱够花吗”“什么时候回来”。

      她以前觉得烦。

      现在忽然觉得,能听到这些话,真好。

      老人缓了缓情绪,看着虞锦:

      “这是你媳妇?”

      郁白愣了一下。

      虞锦也愣了一下。

      “不是。”郁白说,“是……”

      是什么?

      合作伙伴?朋友?还是——

      “是我想带回来给你看的。”他说。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虞锦,笑了:

      “行,行。你小子总算有点出息。”

      他站起来,拄着木棍,慢慢往屋里走:

      “等着,我去烧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但茶还是有的。”

      “爸,不用——”

      “等着。”老人头也不回,“来者是客,不能怠慢。”

      他消失在门里。

      郁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虞锦走到他身边:

      “他一直在这儿等你。”

      “我知道。”

      “你一直不知道他还活着?”

      郁白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他死了。”他说,“我走的那天,他躺在床上,快不行了。我以为那是最后一面。”

      “他没死。”

      “他没死。”郁白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年。”

      虞锦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

      郁白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光。

      “嗯。”他说,“现在知道了。”

      老人真的烧了水,泡了茶。

      茶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水是热的。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茶。

      老人问郁白这些年去了哪儿,郁白说了个大概——规则之城,无限世界,副本,玩家。老人听得半懂不懂,但一直点头。

      “那地方,好不好?”他问。

      郁白想了想:

      “不好。但有人在,就好点了。”

      他看了一眼虞锦。

      老人注意到了,笑了:

      “行,行。”

      他喝完茶,站起来:

      “你们今晚住下吧。我去收拾屋子。”

      “爸,不用——”

      “住下。”老人说,“明天再走。难得回来一趟。”

      他走进屋里。

      郁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他老了。”

      虞锦说:“他等了你很多年。”

      “我知道。”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郁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看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虞锦没有回答。

      她只是陪他坐着,喝着那杯没什么味道的茶。

      晚上,虞锦睡在以前郁白的房间里。

      很小的一间,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是郁白小时候的。

      她看着那些奖状,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是不是也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做作业,看小人书,想着长大以后要干什么?

      他肯定没想到,长大以后会变成“神”。

      窗外,月光很亮。

      这里的月亮和现实世界一样,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虞锦忽然想起,在规则之城是看不到月亮的。

      只有这里能看到。

      因为这里是“家”。

      她慢慢闭上眼睛。

      半夜,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就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她。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一个人影。

      郁白。

      他站在月光下,背对着屋子,看着远方。

      虞锦披上衣服,走出去。

      “睡不着?”她问。

      郁白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荒芜的田野,和远处黑黢黢的山。

      “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小时候,我经常站在这里,等我妈回来。”

      虞锦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他继续说,“但还是等。等的时间长了,就成了习惯。”

      他转过头,看着她:

      “后来我遇到了你。”

      虞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她不一样。”他说,“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你——你好像一直在往前走,但又好像一直在回头。”

      “回头?”

      “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说,“周明远,林晓,林慈,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你看她们,就像看自己的事。”

      虞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因为她们也是我。”

      郁白看着她。

      “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她想死。林晓想解脱。林慈想被记住。小慈想有名字。她们想要的,我也想要——只是我比较幸运,有了。”

      郁白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郁白开口:

      “虞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困在某一个地方,你会来救我吗?”

      虞锦看着他。

      他问得很认真,眼睛里没有玩味,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站在黑暗中、高高在上的“神”。

      想起他在精神病院抓住她的手,说“我第一次慌”。

      想起他把父亲的戒指给她,说“以后再说”。

      想起他带她来这里,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听她说那些话。

      她忽然发现——

      这个男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也会怕。

      也会等。

      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会。”她说。

      郁白愣住了。

      “我会去救你。”虞锦说,“不管你在哪儿,不管要多久。我会去。”

      郁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玩味,不是调侃,不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而是温暖的、放松的、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呼吸了的笑容。

      “好。”他说,“那我等你。”

      第二天早上,他们告别了老人。

      老人站在门口,拄着木棍,看着他们。

      “还回来吗?”他问。

      郁白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他说,“以后经常回来。”

      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皱纹,有缺了的牙,有浑浊的眼睛——但那是虞锦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好,好。”他点头,“那我在家等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虞锦:

      “姑娘,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他。”

      虞锦笑了:

      “好。”

      郁白在旁边无语:

      “爸,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老人瞪他一眼:

      “你小时候欺负隔壁小芳,当我不知道?”

      郁白:“……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老人:“三十年前也是欺负。”

      虞锦笑出了声。

      郁白看着她笑,忽然也笑了。

      阳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回到规则之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郁白送她到公寓门口,忽然说:

      “虞锦。”

      “嗯?”

      “我爸说的那些……你别当真。”

      “哪些?”

      “就是……”他顿了顿,“媳妇什么的。”

      虞锦看着他。

      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哦。”她说,“不当真。”

      郁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虞锦叫住他:

      “郁白。”

      他回头。

      “你爸送我的那枚戒指——”虞锦从口袋里拿出来,“你还要吗?”

      郁白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先收着。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旧旧的银戒指。

      上面那朵小花,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

      她把戒指收进口袋。

      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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