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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完美基因 底层 ...

  •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虞锦站在黑暗中,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里比上面的地下室更深、更暗、更冷,冷到呼吸都带着白气。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腐败,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气息,像尘封多年的旧书,像时间本身腐烂的味道。

      “往这边走。”

      声音从前方传来,苍老,沙哑,但意外地平稳。

      虞锦循声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步,眼前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昏黄的、摇曳的光——烛光。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根蜡烛。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很老很老的男人,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头发全白了,稀薄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一层叠着一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破旧但干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尊雕塑。

      但那双眼睛是活的。

      烛光映在里面,跳跃着,闪烁着,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火。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虞锦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

      “你是郁白的爷爷?”

      “是。”他点头,“也是第一任的父亲。也是这个副本的第一个模板。也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久的人。”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头衔挺多的,是吧?”

      虞锦没有笑。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郁白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郁白的眼睛里有玩味,有观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这个老人的眼睛里,只有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说复活机制不存在。”虞锦开口,“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在这里?”

      老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不先问问‘替身’是什么?”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老人笑了,笑声像风吹过枯叶:

      “好,好。有性格。和她年轻时候一样。”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吧。这个故事很长。”

      虞锦沉默了一秒,坐下了。

      老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蜡烛,举到眼前,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活了多久?”他喃喃道,“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一开始我还数,数到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后来不数了。因为数了也没用,反正死不了。”

      他放下蜡烛,看着虞锦:

      “你知道‘永生’是什么感觉吗?”

      虞锦想起永生病房里的那些人。

      “想死死不了的感觉。”

      老人点头:

      “对,也不对。想死死不了,是痛苦。但比痛苦更可怕的是——你看着所有人死去。”

      他的眼神飘远,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女儿,就是第一任,她是我生的,我养的。她小时候特别可爱,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妈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长大了,结婚了,生孩子了——那个孩子也死了。然后她就疯了。”

      他顿了顿:

      “她疯的时候,我没能拦住她。她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这些规则,然后把自己分成三份,扔在不同的地方。我?她把我关在这里,说‘爸,你在这儿等我,等我找到复活的办法,就把妈和你都复活’。”

      虞锦的眉头皱起来:

      “复活你?你不是还活着吗?”

      老人笑了:

      “她说的是‘真正的复活’——不是这种永生,是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原来的身体,回到原来的时间。她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她没找到。她找了很久很久,找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最后她放弃了。”

      “放弃了?”

      “对。”老人点头,“她来找我,说‘爸,我找不到。妈回不来了,你的身体也回不来了。我只能让你们活着,但活成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像树枝:

      “然后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虞锦沉默了。

      她想起精神病院的那个“妈妈”,想起她疲惫的眼神,想起她说“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原来那个“希望”,不是希望虞锦成为规则制定者。

      是希望虞锦找到她找不到的东西。

      “那‘替身’是什么?”虞锦问。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终于问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推开一个隐蔽的柜子。

      柜子后面是一扇小门,门上刻着三个字:

      “替身室”

      “跟我来。”他说。

      虞锦跟着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比外面的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在房间中央的一个东西上。

      一个玻璃柜。

      和上面那些模板的玻璃柜一模一样。

      但里面躺着的不是人。

      而是一个——

      虞锦走近,看清了。

      一个婴儿。

      很小很小的婴儿,蜷缩着,闭着眼睛,皮肤是淡粉色的,像刚出生。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这是……”虞锦的声音发紧。

      “替身。”老人说,“第一任留下的最后一个实验品。”

      他走到玻璃柜前,伸手轻轻摸着柜面:

      “她做了无数次实验,想把死去的人‘复制’出来。不是复活,是复制——用基因,用记忆,用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回头看着虞锦:

      “但她发现,复制出来的人,不是原来的人。他们有原来的样子,原来的记忆,原来的性格——但他们没有‘灵魂’。”

      “灵魂?”

      “那种说不清的东西。”老人说,“看到亲人会心跳的感觉,想起往事会流泪的感觉,爱一个人愿意为他去死的感觉——复制不出来。”

      他指着柜子里的婴儿:

      “这个,是她用她女儿——就是那个死去的孩子——的基因造出来的。一模一样,连DNA都相同。但它只是一个空壳。它会长大,会说话,会走路,但它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爱’。”

      虞锦看着那个婴儿。

      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无辜。

      但它不是那个孩子。

      永远不是。

      “所以复活机制真的不存在?”她问。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说不存在,是因为第一任没找到。但后来我发现,也许‘不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什么意思?”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知道为什么人死了不能复活吗?”

      虞锦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

      “因为如果死了可以复活,活着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失去可以重来,珍惜就没有意义了。如果离别可以避免,重逢就没有意义了。”

      他看着虞锦:

      “我女儿不懂这个道理。她太爱她女儿了,爱到不愿意接受任何失去。所以她疯了,她创造了这个世界,她把所有死不了的人都关在这里——但到最后,她女儿还是没回来。”

      他的声音轻下去:

      “因为她女儿不想回来。她死了,就是死了。她在另一个世界,等着她妈去陪她。但她妈不肯去。”

      虞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周明远。

      想起他在黄昏里画母亲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拼命打副本,拼命攒积分,想找复活的办法”。

      如果复活真的不存在——

      那他该怎么办?

      林真该怎么办?

      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该怎么办?

      “你在想那些人。”老人看着她,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那些等着复活亲人的人。”

      虞锦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你可以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死心。”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可以选择——是继续活着,还是去死。”

      虞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如果我不想告诉他们真相呢?”

      老人看着她:

      “那你就得给他们一个‘替代品’。”

      他指了指柜子里的婴儿:

      “替身。你可以给他们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亲人。有记忆,有性格,会说会笑——只是没有灵魂。但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可以骗自己一辈子。”

      虞锦看着那个婴儿。

      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亲人。

      骗自己一辈子。

      她想起林真说“她可以重新认识我”。

      想起周明远说“只要能复活,让我做什么都行”。

      如果给他们一个替身——

      他们会接受吗?

      还是会发现,然后更痛苦?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老人看着她:

      “那就慢慢想。你有时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你认识我孙子吗?”

      虞锦愣了一下:

      “郁白?”

      “对,郁白。”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

      “过得好吗?”

      虞锦想了想:

      “不好不坏。但比以前好。”

      老人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

      “他小时候,我抱过他一次。就一次。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爸抱来给我看。那么小,那么软,眼睛还没睁开。我当时想,这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呢?”

      他的声音有点抖:

      “后来我被关在这里,就再也没见过他。”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光。

      看着他想念孙子又见不到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

      那个在她小时候给她买糖吃、后来生病躺在床上、最后走的时候她没赶上的爷爷。

      “我可以帮你带话。”她说。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

      “给郁白带话。”虞锦说,“你想说什么?”

      老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

      “告诉他,爷爷对不起他。”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能陪他长大。”老人说,“对不起让他一个人。对不起——”

      他顿了顿:

      “对不起他爸那样对他。我知道他爸打过他,骂过他,让他受苦了。我没能拦住。我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是个没用的爷爷。”

      虞锦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女儿关在这里、想念孙子却见不到的老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最大的残酷,不是死。

      是活着却见不到想见的人。

      “我会告诉他的。”她说。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泪光:

      “谢谢。”

      从替身室出来,虞锦回到老人坐着的那个房间。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老人点头。

      “那个婴儿——她女儿——你打算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看着虞锦:

      “它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个东西。我舍不得毁掉。但让它一直这样睡着,好像也不对。”

      他想了想:

      “也许等有一天,有人愿意要它,我就给它。”

      “给它什么?”

      “一个家。”老人说,“一个有爱的地方。也许那样,它就能学会什么是爱。”

      虞锦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很久很久、失去了一切、却还在想着“给”的老人。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第一任错了。

      她以为复活是答案。

      但真正的答案,不是让人死而复生。

      是让人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

      是让人失去的时候,学会接受。

      是让人孤独的时候,有人陪着。

      “我走了。”她说。

      老人点头:

      “去吧。下次来的时候,带我孙子一起来。”

      虞锦看着他:

      “你为什么自己不出去?”

      老人笑了:

      “我出不去。这个副本,就是我的牢房。我在这儿待了太久,和它长在一起了。出去了反而会散。”

      他顿了顿:

      “再说,我还得看着它。”

      他看着替身室的方向:

      “那孩子,总得有人看着。”

      虞锦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那扇铁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从最底层上来,虞锦走出基因优化中心。

      天已经亮了。

      林真和她妹妹还站在外面,妹妹正仰着头,看天上的副本光柱。

      “那是什么?”她问。

      “光。”林真说。

      “为什么亮?”

      “因为里面有人。”

      “人是什么?”

      林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人就是……会笑,会哭,会爱,会怕的东西。”

      妹妹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是人吗?”

      “是。”

      “那我呢?”

      林真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也是。你永远都是。”

      妹妹点点头,继续看那些光柱。

      虞锦走过去。

      林真看到她,眼睛一亮:

      “怎么样?找到复活机制了吗?”

      虞锦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

      “没有。复活不存在。”

      林真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复活不存在。”虞锦重复,“第一任试了几百年,没成功。永远不可能成功。”

      林真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旁边的妹妹还在看光柱,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很久,林真开口,声音很轻:

      “那……那我妹妹呢?她还能变回原来那样吗?”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光。

      她想起老人说的话:

      “你可以给他们一个‘替代品’。”

      但她看着林真,看着她身边的那个女孩——那个什么都不懂、却在努力看世界的女孩。

      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替代品。

      也许这个人,已经是真的了。

      虽然她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那个叫“妹妹”的身份。

      但她有现在。

      有此刻。

      有这双正在看光柱的眼睛。

      “她已经是了。”虞锦说。

      林真愣了一下:

      “什么?”

      虞锦看着那个女孩:

      “她已经是原来的她了。不是记忆里的她,是现在的她。她会看光,会问问题,会碰你的脸说‘好烫’。这不就是她吗?”

      林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个仰着头的女孩。

      看着那双好奇的眼睛。

      看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不记得我了……”

      “她记得。”虞锦说,“她记得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她。那个声音,就是你。”

      林真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那个女孩听到哭声,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为什么又哭了?”她问。

      林真摇摇头,伸手抱住她。

      女孩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拍着林真的背。

      “别哭了。”她说,“我在这儿。”

      林真哭得更厉害了。

      但那是好的哭。

      是那种终于等到什么的哭。

      虞锦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着这个冰冷的、残酷的、让人绝望的世界里,这一点点温暖。

      她忽然想起郁白问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也困在某一个地方,你会来救我吗?”

      她当时说“会”。

      现在她更确定了。

      因为这些人教会了她一件事:

      活着很难。

      但有人陪着,就没那么难。

      她转身,走向规则之城的街道。

      阳光——如果那灰白的光能叫阳光的话——落下来,照在她身上。

      不暖。

      但也不冷。

      因为有人在前方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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