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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完美基因 新手奶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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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规则之城到小镇的路,郁白走了很多遍。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抱得很小心,两只手交叠着托住,胳膊绷得紧紧的,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你别那么紧张。”虞锦在旁边说,“你这样抱着,他不舒服。”
郁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婴儿确实在扭,小眉头皱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要哭。
“那怎么抱?”他问。
虞锦伸手:
“给我。”
郁白犹豫了一下,把婴儿递过去。
虞锦接过,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婴儿的头靠在她臂弯里,身体顺着她的手臂躺平,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婴儿立刻不扭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这样。”虞锦说,“头要高一点,防止呛奶。身体要平,他才舒服。”
郁白看着她抱婴儿的姿势,有点愣。
“你怎么知道的?”
虞锦想起月子中心的那些鬼婴,想起那本《母婴护理百科全书》:
“带过孩子。”
“带过?”
“鬼婴。”虞锦说,“也是婴。”
郁白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你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无所不能。”他说。
虞锦没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也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他伸出手,抓住虞锦的一根手指。
小小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虞锦的心软了一下。
“他喜欢你。”郁白说。
“他抓谁都这样。”
“不是。”郁白看着婴儿,“他只抓过我和你的。我爸的没抓过。”
虞锦愣了一下。
婴儿还抓着她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什么。
“他说什么?”郁白问。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会育儿经吗?”
虞锦看着他:
“育儿经是安抚哭闹的婴儿,不是翻译婴儿语。”
郁白点点头,继续盯着婴儿:
“那你猜猜。”
虞锦无奈,低头看着婴儿。
婴儿咿呀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困了。”虞锦说。
郁白笑了:
“你看,猜对了。”
小镇还是那个小镇。
灰蒙蒙的天,破旧的房子,疯长的野草。
但这一次,虞锦觉得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了看四周——
有人。
路上有人。
不是那种游荡的、空洞的“人”,是真的活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点点头。一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看到婴儿,好奇地凑过来看。一个中年男人挑着担子从田里回来,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
“这是……”虞锦愣住了。
郁白也愣住了。
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他爸一个人。
现在怎么——
“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郁白的父亲站在那栋破房子门口,拄着那根木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但和上次不一样。
他的背没那么驼了。头发虽然还是白的,但比上次多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不像上次那样灰败。
郁白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老人走过来,看看他,又看看虞锦怀里的婴儿。
“这是……”他问。
郁白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虞锦替他说:
“你爸。”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婴儿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爸。”他轻声叫。
婴儿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爸。”
婴儿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人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回来了就好。”
他伸手,想碰婴儿的脸,又缩回来,怕弄醒他。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他问。
郁白沉默了几秒,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样也挺好。”
郁白看着他:
“挺好?”
“嗯。”老人点头,“以前他那么凶,那么累,天天板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现在这样——多好。”
他伸出手,这次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小脸蛋软软的,多好。”
郁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抬头看他:
“进屋吧。外面冷。”
屋子里比上次干净多了。
桌子擦过了,椅子修好了,床上铺着新被子。墙角还多了一个小火炉,上面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收拾的?”郁白问。
老人点头:
“你们走了之后,我闲着没事,就收拾收拾。想着你们下次来,能舒服点。”
他给郁白和虞锦倒了水,又去翻柜子,翻出一包东西。
是奶粉。
“我托人去镇上买的。”他说,“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先备着。还有尿布,奶瓶,小衣服——都备了。”
郁白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老人说,“但我想着,万一呢?万一你们带孩子回来呢?”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没什么用,只能做点这个。”
郁白看着他,看着那些奶粉尿布,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男人打他骂他,从不给他好脸色。
他想起他爸说“我不是个好爹”。
但现在,这个男人站在这里,给他们备好了奶粉尿布,等着他们回来。
郁白低下头。
虞锦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婴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老人,瘪了瘪嘴,像是要哭。
老人赶紧凑过去:
“哦哦哦,不哭不哭,爷爷在这儿。”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
婴儿看着他,不哭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郁白一模一样。
老人看着那个笑,眼眶又红了。
“他笑了。”他说,“他对我笑了。”
郁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原来的那个爷爷。
但也是一个爷爷。
能笑,能哭,能被抱在怀里。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吃饭。
老人煮了一大锅粥,炒了两个菜,还蒸了几个馒头。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婴儿躺在旁边的摇篮里——老人用旧木头做的,摇起来咯吱咯吱响,但很稳。
月光很亮。
不是规则之城那种灰白的光,是真的月光,银白色的,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郁白端着碗,看着那月亮。
“这里的月亮,”他说,“和现实世界一样。”
虞锦也看着:
“嗯。”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看月亮吗?”
虞锦想了想:
“看。但看得少。太忙了。”
“忙什么?”
“找工作,改简历,面试。”她说,“毕业就失业,你没经历过?”
郁白笑了:
“没有。我一出生就在无限世界。”
虞锦看着他:
“那你亏了。”
“亏什么?”
“亏了没看过真的月亮。”她说,“这里的月亮再像,也不是真的。”
郁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想回去吗?”
虞锦愣了一下:
“什么?”
“回现实世界。”他说,“你的家。你爸妈。真的月亮。”
虞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妈妈做的饭,想起爸爸的沉默,想起那个小小的、乱乱的、但永远有人在等她的家。
“想。”她说,“但回不去。”
郁白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能回去呢?”
虞锦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那你呢?”她问,“你回去吗?”
郁白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家在这儿。”
他看向那个摇篮,看向那个正在打瞌睡的老人:
“他们在这儿。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虞锦没有说话。
郁白忽然笑了:
“不过,如果你回去,我可以去看你。”
“看我?”
“嗯。”他说,“你不是说你家有真的月亮吗?我去看看。”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被称为“神”的人——其实比谁都简单。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一起看月亮的人。
“好。”她说,“到时候请你。”
郁白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婴儿半夜醒了,哭得惊天动地。
郁白从床上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摇篮边。
“他怎么了?”
老人披着衣服过来,看了看:
“饿了。”
“饿了怎么办?”
老人指了指奶粉:
“冲奶啊。”
郁白看着那罐奶粉,有点懵:
“怎么冲?”
老人也愣了:
“你没冲过?”
“没有。”
老人看看他,看看婴儿,叹了口气:
“我来吧。”
他熟练地打开奶粉罐,舀了几勺,兑上温水,摇匀,滴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
“给。”
郁白接过奶瓶,笨拙地塞进婴儿嘴里。
婴儿立刻不哭了,咕嘟咕嘟喝起来。
郁白看着他喝奶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喝奶的样子,”他说,“像我。”
老人也笑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饿的时候哭得震天响,一喝奶就老实。”
郁白看着婴儿:
“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老人想了想:
“皮。特别皮。会爬的时候就到处爬,会走的时候就到处跑。我追都追不上。”
他顿了顿:
“但你也很乖。我难过的时候,你会爬到我腿上,坐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郁白没有接话。
老人看着他:
“我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我没好好对你。”
郁白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喝完了奶,打了个嗝,又睡着了。
“过去了。”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什么?”
郁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事,过去了。”
老人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不恨我?”
郁白想了想: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他说,“你是我爸。我恨你,你也是我爸。”
老人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郁白走过去,一只手抱着婴儿,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要带孩子。”
老人点点头,擦着眼泪,回了屋。
郁白站在院子里,抱着婴儿,看着月亮。
婴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砸吧一下。
“你看,”他对婴儿说,“他哭了。”
婴儿当然没反应。
郁白继续说:
“我以前没见过他哭。他一直很凶,从来不掉眼泪。原来他也会哭。”
他顿了顿:
“原来他也是人。”
月光落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有光。
第二天早上,虞锦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很热闹。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在抓他的胡子,抓得他龇牙咧嘴,但一直在笑。
郁白在旁边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阳光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虞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那个在精神病院里等了三年的“妈妈”。
她想起那个在永生病房里活了三百年的女人。
她想起那个在完美基因底层等了无数年的老人。
他们都想要一个家。
一个有人等、有人陪、有人一起吃饭看月亮的地方。
现在,郁白有了。
他爸。
他爷爷。
还有——
她。
郁白抬头看到她:
“醒了?粥快好了,过来吃。”
虞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婴儿看到她,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婴儿靠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
阳光很暖。
粥很香。
有人在笑。
下午,他们该走了。
老人站在门口,抱着婴儿,送他们。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郁白想了想:
“很快。”
老人点点头:
“那这孩子……”
“你先带着。”郁白说,“我那边有事,不方便。”
老人看着怀里的婴儿,笑得满脸褶子:
“行,行。我带。”
婴儿在他怀里,抓着胡子,咿咿呀呀的。
老人疼得龇牙,但还是在笑。
郁白看着他,忽然说:
“爸。”
老人抬头。
“辛苦你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辛苦。带孩子,怎么会辛苦?”
郁白点点头。
他转身,和虞锦一起,往镇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门口,抱着婴儿,朝他们挥手。
婴儿也在挥,小手一抓一抓的。
郁白笑了。
他继续往前走。
虞锦走在他旁边。
“你爸好像年轻了。”她说。
郁白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有事做了。”
“什么事?”
“等人。”他说,“等我们回去。”
虞锦点点头。
他们走远了。
小镇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但那些笑声,那些阳光,那个抱着婴儿的老人——
留在了心里。
回到规则之城,天已经黑了。
虞锦回到公寓,刚坐下,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林真站在门口,脸色很白。
“怎么了?”虞锦问。
林真看着她:
“那个婴儿——郁白的爷爷——不是唯一一个‘散掉’的人。”
虞锦皱眉:
“什么意思?”
林真深吸一口气:
“你走之后,我又下了一次最底层。那里还有更多的玻璃柜。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散掉’的人。”
她顿了顿:
“我数了。一共九十九个。”
虞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九十九个。
和永生病房的编号一样。
和那些永生者的数量一样。
“他们是谁?”她问。
林真摇头:
“我不知道。但有一个——”
她拿出手机,递给虞锦。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玻璃柜。
柜子里躺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头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张脸——
和虞锦一模一样。
虞锦愣住了。
“这是……”
林真看着她,声音发紧:
“第一任规则制定者。”
虞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任。
躺在最底层。
和郁白的爷爷一样,“散掉”了?
“她还活着吗?”她问。
林真摇头:
“不知道。她的生命体征很弱,若有若无。但——”
她顿了顿:
“她的眼角,有一滴眼泪。”
虞锦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
眼角,确实有一滴泪。
很小,很淡,但在镜头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还活着。
她还在哭。
她——
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