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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田喜是个胆小鬼 田喜是个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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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喜是个胆小鬼。
她明明有着来自神仙的恩赐——一个旁人看不到的芥子空间,却只敢用它来藏一些小东西,比如爹娘过年时送她的一文钱压岁钱、孩子们玩儿的要散架的草编蚂蚱、割草捉虫时偶然遇见的野果。
没什么别的原因,田喜她爹娘就这么胆小。
像田喜爹,田驴儿,到现在也算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平日里一句违抗爷奶的话都不敢说,就算分家以后爷奶让他将卖粮的钱全上交,他也只会乖乖交钱回家后再哭唧唧。这辈子唯一硬气一点的事情恐怕就是娶了外来的孤女,也就是田喜娘,同样因为这件事,爷奶觉得他翅膀硬了,气急之下分了家。
至于田喜娘,宋英,更是连出门的胆子都没有,即便出了门,旁人和她一对话,她就一下子什么都讲不出来,以至于除了田驴儿、田喜,村人们都以为她是个哑巴。虽然田驴儿父女俩每次低声澄清,但没人愿意相信他们。好在宋英胆子虽小,却实实在在有着织布绣衣的本事,不出门也能做些活计以供家用,尤其是在田驴儿忙忙碌碌一年下来获得的出息都被人要走的时候。
可现在,宋英要死了。
不过是借着夜光多织了一会儿布,多吹了一会儿冷风,昨天她就病得起不来身。
雪上加霜的是,家里没钱了。
秋收一过,田喜爷奶就像蝗虫一般卷走了家里的钱财。
原本他们打算等着宋英织完这匹布,田驴儿再拿去镇上卖掉,用换来的钱去置办一些过年的东西的。
这段时间,每逢夜里睡觉前,他们都会将这笔钱翻来覆去地盘算,细致地想好要买那些物什。
却没料到,比新一年来得还要早的是宋英来势汹汹的病情。
从前一天起,宋英就有些昏昏沉沉的,约莫晌午才起来身,稍用了一些饭,刚去织布机前坐下,就颤抖得不行,还好田喜在旁边撑着她,才没让她跌倒在地上。
田喜叫来了田驴儿,父女二人联合将她扶到了床上,她就这样又昏睡了一下午,直到哺食时,又被父女俩扶起来喂了些饭食。
田驴儿几乎一夜未睡,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变得越来越滚烫,整个人吓得半死。也不等天亮,就慌乱地跑去大哥家门口,哀求着可不可以给他一些钱,好让他带着妻子去看病。
万籁俱寂中,田驴儿的声音毫无阻碍的传进了屋内,不多时,田喜爷奶就被吵醒批着一身衣服就出了门。不等他再好好说明一下事情缘由,便对他一顿呵斥,响动颇大,引来了附近好多户人家探头围观。
田驴儿臊得脸通红,好不容易等到大哥出门,爹娘不叫嚷了,才低声又说了一遍请求。
对面的人脸色忽然变得铁青,但田驴儿低垂着脑袋,一点儿都没发现,只默默地听着羞辱,在羞辱间隙继续哀求他们能给他些钱救救急。
好说歹说,田驴儿大哥终于扔了一小袋子钱给田驴儿,他爹娘也跟着骂了一句:“丧良心的东西,为了这点儿事就来扰你爹娘的觉,真真叫那哑巴勾得坏了脑子。”
说罢,便重重地关上了门,隔绝了田驴儿的视线。
田驴儿不敢和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对视,心慌意乱之下回到了家。这时他才有心思将钱袋打开,却发现原本就不沉的钱袋里一共只装了2枚铜钱,剩下的全是石子与石片。
田驴儿又红着眼睛去大哥家质问,结果三两句话就被怼了回来: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换的呢?
还被冷嘲热讽:“她一个哑巴,这么娇贵做什么?要我说,就不应该折腾,熬一熬就过去了呗。”
田驴儿被说的面红耳赤的,最后灰溜溜地回了家,无力地看着卧在病榻上的妻子和小小年纪已经知晓愁滋味的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爹,要到钱了吗?”听到爹爹回家,田喜蹬蹬蹬跑到他身边,满怀期待地扯住他的袖子。
“哎……”田驴儿一脸苦涩:“爹不中用,没要到钱。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娘还热着呢。”她还有些不死心,眼巴巴地望向田驴儿:“爹,你再去问问吧,娘现在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好怕呀……再去问问吧。”
田驴儿却只是连连叹气,不愿再出门:“没用的、没用的。”
田喜虽然才六岁,但也晓得田驴儿说的是真的,平日里只听说自家的钱往爷奶家流去,从来没听说过从爷奶家拿钱回来。
但知道是一回事,期盼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娘亲,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可是娘都说不出来话了,娘是不是要死了,就像三狗他娘一样。”
可能吗?完全有可能。
田驴儿压根儿就不敢想这种可能,只苍白解释道:“应该不会吧,你娘身子可比三狗娘好多了,三狗娘那是早年生二狗的时候落下病根儿了,后来没养好才一场病就去了的。咱家只有你一个,肯定没问题的,说不定你娘是这段时间累着了,再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好了呢。”
说着说着,田驴儿自己都有些要信了,可看了一眼妻子的样貌,他又被惊得收回了视线。
原本就黑洞洞的小屋子显得异常地逼仄,令人喘不过气来。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妻子生得是一场小病、眼下正在好转,但他同样也没有能力去救她,他还怕极了女儿继续追问下去,逃避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于是,田驴儿轻拍了拍田喜:“喜呀,爹爹再去你三爷爷家一趟,看看他们能不能给几颗鸡子,要是能要到的话,就拿回来煮了喂给你娘吃,好教她有更多的力气对抗这病,人也好得快些。爹爹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你娘啊。”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窄小昏暗的房间内,又只剩下田喜二人。
田喜用干净湿润的帕子细细地擦拭宋英因高热而不断出汗的身子,可有的地方汗液早已浸透了衣服,湿答答地沾在宋英身上。若是田驴儿还在家,他倒是可以帮宋英换上一身衣服,不至于让她受高热潮湿双重折磨。可田驴儿出去了,田喜又太小,连扶宋英起身都做不到,更别说给她换衣服了。
田喜还试着煮了粥饭,小心翼翼喂给宋英吃,可宋英倒是吃进去了几口,之后便不怎么吞咽了。
田喜看着才下去小半的陶碗,心里愈发难受,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去爷奶家要钱?可那是她爹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一个平时里净得爷奶冷眼的人更没有可能。
唉、唉……
田喜无意识地发动能力,手上的枣果时而闪现、时而消失。
倏忽,一个念头闪过:要是拿不到钱的话,去抢行吗?
“哎呀!”田喜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连枣果都没拿稳,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这这这……这怎么行呢!爹娘常常说,那些偷摸盗窃的人都是天生的坏种,又没有爹娘管教才越做越错,等到犯了大错被抓起来后悔都来不及。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以有这么坏的想法呢!
田喜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试图将它赶出脑海,但是,她又忍不住想:没钱的话怎么给娘抓药吃呢?
也许也许,她可以不抢别人家的钱,只去拿爷奶家的钱。爷奶家的钱里有爹娘的钱,爷奶以前还说趁着活着的时候多帮爹娘管两年钱,死后也不会亏待他们,该给他们的都会给他们,所以她只是早一些取回来一点点,根本不算是抢。
仿佛迷雾终于被驱散,阳光洒了进来,眼前豁然开朗。
田喜心中的害怕少了许多,又小小地谴责自己几句后,便分心去想怎样才能拿到爷奶家的钱了。
要怎么去抢钱…诶不不不,拿钱拿钱拿钱!
田喜脑海中依次浮现出高大的伯父、胖乎乎的伯母和瘦削严厉的爷奶的模样,不由得瑟缩了下。
对他们的畏惧已然成了田喜的本能反应,但想到娘亲,她又马上学着爹娘平日里安慰自己的方式,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不要怕啦不要怕啦~”
安慰很有效,起码田喜现在想的是他们家的大房子了。
虽然是去拿钱,但好像让大家看见也不太好,所以她要悄悄溜进去,拿了钱再悄悄地溜出来。
想到这里,田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瞟了几眼周围的环境,谨慎得好像别人能窥见她的想法似的。
四周依然是黑洞洞的房间,寂静得只能听得见娘亲微弱的呼吸声,像寒夜中纤细的烛火忽明忽暗,让人心中一紧,担心它下一瞬就要永远地熄灭。
田喜的心忽然焦灼起来,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再这样呆下去,娘亲会死。
跑起来、去拿钱!
最后只剩下两个念头盘旋在脑海中,她便不想其它,朝着爷奶家跑去。
夜色依旧沉沉,掩藏了她瘦小的身影,偶尔有大狗察觉到动静,但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又沉沉睡了过去。
真是不安宁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