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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决裂 站在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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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病房门口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中年男人的模样。他保养的极好,同样优越的骨相,同样修长的身形,只是眉头总是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冷漠疏离。
霍征几乎是瞬间就防卫性地挡在了姜俞生身前。
姜道远却好像没有意识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样——或者意识到了也根本不在乎——直接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
“俞生,”姜道远开口,声线低沉,“见到爸爸怎么不打招呼?”
姜俞生没说话,姜道远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病房,注意力好像终于愿意分配给挡在儿子前面的陌生人一点,眼皮向上挑,对霍征说:“你先出去吧。”
霍征没动。
姜道远正视了他一眼,又说:“这里没你什么事,我和我儿子说几句话。”
霍征的拳头瞬间就握紧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了一步:“你也配叫他儿子?”
如果不是姜俞生拉住了他的手,霍征真的会一拳挥上去。眼前这个人是导致姜俞生痛苦前半生的罪魁祸首,霍征看着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姜道远看了一眼霍征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扭头转向姜俞生的方向,道:“俞生,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身边的人都这样没礼貌吗?”
霍征立刻回怼:“你也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知道他住院住了多久了吗?怎么之前不闻不问,知道他要解约了就过来了?你现在来,到底是来探望你差点死去的儿子,还是来检查你的财产所属权?”
姜道远眯起了眼睛。
他声音很冷:“你到底是谁。我是他父亲,我和我儿子说话,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嘴。”
霍征扯起个讽刺的笑,“有养育之恩的才算的上父亲,你顶多算个Y染色体捐献者。”
“你——”姜道远脸上优雅从容的面具维持不住了。
“行了。”
一直没开口的姜俞生打断了两人的对峙,扯了下霍征的手把他拽回自己身边,然后对姜道远说:“有什么话你就在这说吧。霍征就在这。”
姜道远的额角罕见地跳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下被刺激起来的愤怒情绪。
他又倚靠回金属椅子的靠背上,吐出口气后才问姜俞生:“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霍征浑身的肌肉又绷紧了,他居然还敢问——
姜俞生再次拉回了他,然后语调平静地回:“还是要多亏您辛苦为我组建的酒局。”
讽刺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姜道远皱起眉头,小儿子今日一反往常的犀利,和往日逆来顺受的任人搓磨截然不同,让他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他隐约意识到姜俞生好像不再是过去那个听话乖顺的小孩儿了,于是他转变了策略,转而劝道:“俞生,人家叶总请你吃饭就是想认识你一下,他女儿是真心喜欢你,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怎么了?他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和叶清棠交好对你的事业没有坏处只有好处。就是敬一杯酒的事——”
姜道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俞生打断了。
他声音很平静,几乎没什么情绪地和姜道远说:
“叶宏城就是我十四岁那年绑架我的人。”
姜道远愣住了。
还来不及反应,又听姜俞生接着说:“——就算这样,你也还是要把我卖给他的女儿吗?”
病房里一片寂静。
沉默了好几秒,姜道远终于找回了脸上的表情。
他说:“俞生,你在说什么,叶总他怎么会——”
姜俞生静静地看了姜道远几秒钟,然后闭上了眼。
……他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呢。
姜俞生不愿承认,他也曾隐秘地设想过,当他告知姜道远当年的真相后,他的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会后悔吗。
会道歉吗。
会心痛吗。
可事实是,他的父亲在知道了当年伤害他的凶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痛惜、不是安慰,而是为那凶手开罪。
姜俞生笑了一下,他到底又在期待着什么呢。
承认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一点,有那么难吗?
为什么总要抓住那点什么都算不上的血缘关系不放,渴望这男人给予自己一点从未拥有过的爱呢?
为什么总要忽视那些再明显不过的证据,反复说服自己父亲其实是爱他的呢?
他是他父亲,没错。可他不爱他,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过去的姜俞生总是一遍遍游说自己,父亲只是太忙了,或者是他做的还不够好,让父亲失望了;或者是他做的还不够多,不足以弥补当年的错。父亲不是不爱他,而是他还没有达到一个好孩子的标准,没有符合一个优秀儿子的条件。
于是他掩去全部的本我,顺从地完成父亲交付的每一项工作,努力变成父亲想要的完美模样。姜道远用两条人命束缚住他,可如果不是姜俞生自己对他还抱有一分孩子对父亲的最隐秘的祈愿,他又怎能心甘情愿跳入这枷锁二十一年?
可是——
真正的爱哪里需要条件呢。哪里需要标准呢。
姜道远能这样对待他,最根本的缘由,就是他不爱他罢了。
姜俞生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正视这个事实。
也……没那么难。
没那么难。姜俞生想。
他反而……觉得解脱。
霍征说的对,那枷锁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的。而真正能解开的,也只能是他自己。
经过二十一年的苦苦挣扎,集死刑犯和审判官于一体的姜俞生,终于决定放自己一条生路了。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光透出来。然后他平静的转向姜道远,说:“你走吧。”
姜道远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姜俞生重复了一遍。
姜父的声音冷下来。“你撵我走?以后也不要再来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姜俞生说。
姜道远眯起了眼睛。“俞生,就因为我让你去陪叶总吃饭这件事,你就要和我断绝关系,是吗?”
是因为这件事吗?表面来看,是吧。但根本原因,是姜俞生彻底看清了他。
他不会再对他抱有一丝期待了。因此,父亲束缚在他身上的锁链,也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但姜俞生已经疲于对姜道远解释这些了,于是他只是点点头,“对。”
姜道远向后倚靠在折叠椅上,冷冷地上下打量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然后说:“俞生,别耍小孩子性子。”
“……我没有。”姜俞生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白地盯着他看,“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回京后我就会着手解约。过去这些年我赚的所有钱,你以我监护人名义转到自己账户的全部财产,我可以不追回。但我未来的去向,你无从干预。至于你和公司签署的什么合约,你们自己解决,不需要让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姜俞生说完,空气都寂静了。
姜道远彻底僵住了,终于意识到姜俞生是认真的。
他今天本来是来劝姜俞生不要和经纪公司解约的,却没想到,姜俞生不仅要和公司解约,更要和他这个亲生父亲,断绝关系。
默认了小儿子会一直予取予求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慌乱。
姜道远再张嘴的时候声音已经干涩了许多:“姜俞生,我是你父亲——”
姜俞生抬眼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剥夺他生存的男人,回道:“过去的二十一年,我的确将你视为我的父亲。可你有过哪怕一瞬间,真的将我当成你的亲生骨肉吗?你做过哪怕一件事,履行到一个父亲的职责吗?”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默默啜泣的时候,他在哪里?他独自做噩梦恐惧的浑身颤抖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被锁在厕所整整一夜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如果缺席了他全部的苦难时刻,甚至他本身就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这样的人,真的还能称之为他的父亲吗?
那边姜道远张嘴,还在试图辩驳:“……当然——”
姜俞生面颊的肌肉颤抖,他的十指下意识地揪紧了床单,终于说出那句话:
“……姜道远。”
“我不欠你什么。”
“你生我养我花费的所有金钱、精力和资源,我早就成百上千倍地还回去了。”
“我不欠你的。你没有资格向我讨要什么。”
姜道远:“你妈——”
果然,还是要说这件事。
姜俞生了然般苦笑了一下,然后说:
“就算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之前的许多致使她生病的原因,和我无关。”
姜俞生闭上眼睛,想起霍征对他说的话,紧咬牙关才说出口:“那不是……我的罪。”
沉默。
姜道远眯起眼睛打量了他熟悉又陌生的小儿子很久。
还真是……翅膀硬了。
他正打算抽根烟压下自己心头翻涌的烦躁,刚拿出烟盒却被霍征一把夺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你……!”
姜道远站了起来,对霍征怒目而视,然而这男人身上的气场让他很难忽视,于是他只能站远了一点,转而对姜俞生说:
“俞生,有了新靠山是吗?就是他吗?是他教你说的这些话?是他让你和我断绝关系?”姜道远嗤笑了一下,“别犯傻了。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儿子,你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姜道远吐出口浊气,整理了下褶皱的西服边角,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但如果你再一意孤行……”
“姜俞生,我们能成就你,也可以毁了你。别逼我这么做。”
说罢,姜道远摔门离开了。
病房又恢复寂静了。
霍征坐在床边,姜俞生正在安静地看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好吗?”霍征问。
姜俞生回过头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姜道远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霍征皱起眉头。姜俞生的父亲不肯轻易放他走,这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可是他又打算怎么做?还能有什么方式束缚住他?
“随他去吧。”姜俞生说。
姜道远已经将他毁的足够彻底了,姜俞生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新的伤害他的方式了。
霍征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