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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时难 电视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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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戏曲,京胡和二胡,连同月琴一起响起来,板鼓笃笃,台上那道玫红色的倩影唱道:“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贝昱坐在一侧角落里,电视机的光直直落在地上,照亮一地寂寥,面前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是刚出锅没多久的。
他摩挲着手上的茧,听着一旁奶奶和父亲的争吵,眉眼低垂,事不关己般定定望着一处。
“好啊,我还说不得贝然了,不过是讲她一句做饭不好吃,你就和我顶嘴,我可是你妈!”
“我和贝然已经离婚了,况且她又不是来咱们家做饭的,好好的你提这个做什么。”答话的是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得体讲究,黑发间隐隐露出白丝,他是贝昱的父亲——程启。
“我不是叫她来我们家做饭,可她回来一趟,做点家务总是一个贤妻良母该做的吧?再说,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她就非要闹到离婚这个地步呢?说出去也不嫌丢人!”老妇人越说越激动,花白的头发都飞起来,怒目圆睁。
那电视里的青衣尖着声音接着唱:“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男人身旁有个稍显年轻的女人,是贝昱的姑姑——程游。她听见老妇人说这话,将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她那染成酒红色的大波浪流动起来,晃成海洋,海面刮起狂风,卷出惊涛骇浪。
她抬高音量,盖过那电视里的声音:“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事?什么叫贤妻良母应该做的?她贝然是欠你的吗,还要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程游!你现在就这么跟我说话?你就是让贝然教坏了,你之前是多乖的一个孩子啊,你看看现在,你,还有你哥,都被她带坏了。我们好好一家人被她一个人搅得不得安宁。”老妇人还在说,将如今家人反目成仇的原因全部归咎于那个叫做“贝然”的女人。
“薛良与我去问一遭——”板鼓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弦上,贝昱听着电视机中传来的声音,明明是普通的一句唱词,却叫他打了个颤。
“是我做错了事情,她提离婚是应该的。”伴着观众的鼓掌声,男人再次开口,他主动侧过自己的身体,挡在妹妹程游身前,却被女人无情地一把推开:“滚开!”
“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昱昱还没成年,贝然她不为自己考虑,就不为孩子考虑一下吗?她就不能忍一下,日子不是照样能过吗?”老妇人指着安静坐在斜对面的男孩,说得言之凿凿。
贝昱抬眼环顾四周,从鼻腔挤出一声冷笑,看来这张饭桌上认真吃饭的人,只有他和他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爷爷。
随着戏曲里一声“敲打起来”,贝昱站起身自顾自舀了一碗漂着油花的热鸡汤,放回自己面前后,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说:“奶奶,我回来一趟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我妈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有自己的人生,你不能这么讲她。”
平地起惊雷,贝昱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刺进老妇人眼里,叫她眼珠子都更突出些许,脸上的皱纹也一同深了几分。她一双苍老的手胡乱拍打着桌面,声音大了几分贝:“你看看她教出来的孩子,还要和我顶嘴了!”
“过了年,小昱已经十七岁了,他有自己的判断,贝然把他教得很好,不像你。你总是说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二十年没觉得日子好起来过,你但凡有一点当妈的责任心,都不会说要是没生我就好了这种话,要不是贝然,我早就不活了。”
“我真是纳了闷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药,让你一个小姑娘一声不吭跑到国外去,一年到尾见不到,你还觉得她好!”
电视里锣鼓声声,窗户外烟花朵朵,虽已是大年初六,却仍是热闹非凡。贝昱吹着鸡汤的热气,浅尝一口,很鲜,咸淡也适中,他仍旧坐在木桌的角落,将一桌子菜肴吃得津津有味,充耳不闻身侧的争吵,但下一秒就令他忘却了咀嚼。
“我就是觉得她好!她比你们都好,你管过我什么,一颗心都在你那宝贝儿子身上,就只会跟我说些什么年纪不小了,找个男人早点结婚吧,我爸呢,要不是现在病了,他能好好待在家里吗?还有你,程启。”年轻女人“腾”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不受控制倒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但谁也没去管。
程游用手指一一指过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最后落到距离她最近的人身前,她的哥哥——程启。她红色的头发又晃动起来,仿佛决定就在这一夜,发泄出所有的不甘和怒吼。
“你早就受够了这个家,但你比我幸运,因为你是个男人,因为爸妈更爱你,所以你能更早离开这个家,更早地做自己。也多亏你更早就离开了,我才能也早点遇见嫂子,可她怎么会看上你呢?她怎么就嫁给你了呢?”程游涨红着一张脸,因情绪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程启那被岁月雕刻过的脸上还写满了疑惑。
她轻轻地笑了,指向男人的手一下一下点在他的心口:“程启,你还是没有那个福气,你活该。”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哥!”老妇人站起身,一把拍开程游的手。
看着将男人护在身后姿势略显别扭奇怪的母亲,程游又弯起嘴角笑了,她的嘴角颤抖着,眼睛像是无处安放,不停地落在母亲和兄长的脸上,渴望被谁也好,温柔地接住。但没有。
她将被拍开的手遮在自己的脸上,盖住这双不安分的眼睛,酒红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短暂隔绝陆地上的纷争。程游的肩膀微微耸动,良久,她放下手,将头发勾到耳后,红着一双眼睛,说:“有时候,我是真的很羡慕他。”
“一霎时——把七情——”青衣的声音颤巍巍悬在半空,尖锐地刺破空气,让空间中的一举一动都越发明显。“嘎吱”一声,程游扶起被摔倒的椅子,将它重新摆正。
老妇人张开嘴,带动面部深深浅浅的沟壑,第一个字还未说出就被程启伸手制止:“吃饭吧,你别再说小游了。”
贝昱看着坐下的姑姑,她是这群人中最疼爱自己的人。此刻的她机械地夹着面前的菜,然后塞进嘴中,上牙和下牙不停地碰撞、摩擦,腮帮鼓起又凹陷下去,她再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吃饭。
如果人们口中的“贝然”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姑姑就不会这样寂寞了。贝昱这样想着,眼神里藏着悲伤的影子。
那电视里的戏曲唱到贝昱爷爷熟知的片段,老人隔着几道人影望向四四方方的屏幕,跟着青衣一起唱起来:“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是我不想吃吗?你看看你们兄妹这个叫人不能省心!”
“他教我收余恨——”
“你还要说是不是?”程启沉下脸来,盯着自己的母亲。
“免娇嗔——且自新——”
程游刚坐下还没捂热的椅子又被推远,她冷着一张脸,说:“我不吃了。”
“改性情——休恋逝水——”
“你爱吃不吃,非要和我顶嘴。现在自己还……”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别说了!”程启喊出来,猛一拍桌子,电视机被按灭,顷刻落针可闻。可戏曲没了,跟着唱的年迈男人受了惊,嘴里喊着“小启、小启”摔碎了手中的饭碗。还没远离的程游反应最快,紧接着喊道:“按住他!”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没作出反应,就见老人挥开了面前的碗,白瓷碗摔在墙上,落地破碎的声音比屋外的烟花更加刺耳。
喋喋不休的奶奶、神志不清的爷爷,争执着却选择一同阻拦爷爷的爸爸和姑姑,贝昱沉默地看着一切,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松开握着的瓷勺,面前的鸡汤失去原有的味道。
他知道,他不会再来了,这个不像家的家。
越来越多的瓷盘被贝昱的爷爷大手一挥,扫落到地上,程游在的位置不方便行动,正要绕过众人去另一边,偏就在这个空档,老人掀翻了桌子,那些细心做好的菜肴便乱作一团躺到地上,滚烫的汤悉数泼洒到贝昱身上,幸得如今是冬天,衣服穿得厚,让热意被阻挡一些。
看见这一幕的程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忙要过去查看贝昱的情况。老妇人看着一地狼藉,红着眼眶捡起剩下的碗,用力朝地砖摔下去:“现在好了,老头子疯了,儿子闹离婚,女儿这么大了就是不结婚,个个都不听我说话,你们是想干什么!”
“你们到底闹够了没有?”贝昱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挥开毛衣袖子上遗留的姜片,烟花在他身后的玻璃窗里绽放,五颜六色的,一朵接着一朵,仿佛永远不会停止,那火光像是一同映在了他的脸上,青一下红一下。
随着他弄出的声响,众人都看过去,这一眼又把程游吓个半死。
红色的血液从贝昱的眉骨上方滑落,流经他的眉毛和眼睫,直要渗进他的眼瞳里去。鲜红的血液,铁青的脸色,他闭了闭眼,于是血顺着眼尾落到地上去,醒目的轨迹就像是红色的眼泪。
贝昱从一片狼藉中捡起自己的手机,随意擦了几下后揣进兜里,又一把捞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鸡飞狗跳的地方。
他说:“我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