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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的乐园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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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漫无目的的旅程在骑车路过公园时终止，两辆单车挤进众多车辆之中，白雨和贝昱步行走进公园。此时正是国庆假期，公园里便也多了许多游客，白雨和贝昱绕开人群，尽量走着人员稀疏的路，走得累了，便直接找了张长椅坐下。
长椅旁种满了树，此刻投下一片阴影，刚好为两个男孩驱散一些炙热。
贝昱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这里之前也这么多人吗？”
白雨跟着一起靠上去：“不清楚，应该不会吧。”
“你之前没有来过？”
“嗯，其实我对这个市区的了解没比你多什么。”
“你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吗？”贝昱越发震惊。
“虽然可以这样说，但确实不完全是这里。我父母的房子不在这边，我现在住的是奶奶的房子，平时我去学校之后，我父母他们是不会过来的，都只在自己工作单位那边。现在我的高中离奶奶家更近一些，而且我也更喜欢奶奶家，所以才住在这边。”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当初你是故意考的二中？”
“是，也不是。”白雨抬起胳膊，将双手交叠抵在后脑勺，姿势惬意又洒脱，“那时候没想过那么多，只是觉得如果能近一些就好了，这样就好像还在奶奶身边。
“奶奶是在我初二那年走的，其实在我上小学时，她的身体就已经不太好了，也进过几次医院。父母工作忙单位又离得太远，想要把奶奶接走照顾，但奶奶没有同意，说不过是老年人常见的病，不碍事。父母来得少，又实在不放心，便继续让我留在奶奶身边。
“有我在，既能照顾奶奶，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通知他们。奶奶早年当过兵，有一些后遗症，腿脚不好，所以她更习惯待在家里。她喜欢看书，即便老了，眼睛花了，也还是喜欢。我跟着她也很喜欢看书，尽管之前有很多都看不懂，可还是喜欢看。奶奶去世以后，我整理了奶奶的书柜，把她最喜欢的书都烧给了她，我希望她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她喜欢的东西，至于剩下的那些，我都捐了出去。”
贝昱安静地听着，周围人声鼎沸又嘈杂，却被一片小小的宁静隔离，这一方天地，只属于现在的他们。
白雨抬头去看那棵投下阴凉的树，冠如伞盖轻易将两个孩子拢在怀里，它的树枝像脉络一般四处延展，错综复杂犹如人心。
“比起父母那个家，我更喜欢奶奶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街坊邻居我都认识，我离不开这里，即便奶奶已经不在了，我也还是舍不得这里，可总有一天，我也会不在的。‘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这是奶奶念给我的，一开始我听不懂，等我听懂后，已经没有人再念给我听。”
贝昱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于是便学着白雨的样子也抬头去看那棵树，周围便这样安静下来，人声、风声、树叶沙沙声一点一点挤进他们的天地里。白雨久久望着那仍有绿意的树木，从树叶之间窥见斑斑点点的蓝天，白云从缝隙间缓慢地、轻柔地、捉摸不透地飘过去，看起来那么远，那么缥缈。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圆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这不是别的，这是我的罪孽和……福祉。”
“啊，我的球！”一声小小的惊呼闯进这方天地，从远处跑来一个小女孩，她的前方是弹跳的皮球。那球越跑越远，离两人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打中白雨，白雨盯着那弹跳的皮球，身形僵硬，最终慌忙地闭上眼，却无事发生。
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有些熟悉的手，它精准无误地握住了球，心跳从这一刻跳得更加快，像是要从喉咙中飞出来。那只手距离自己这样近，可以轻易看清手背上的皮肤纹路和青紫血管。
那只手和球一起远离，贝昱站起身，走过去把球还给小女孩：“你的球，记得拿好。”
“谢谢哥哥。”那孩子颇讲礼貌地鞠躬道谢，将皮球紧紧抱在怀中，听到母亲的呼唤，和贝昱道别后，一蹦一跳地回到妈妈身边。
白雨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幕，无暇再去深究自己可以躲过去，却为何只是待在原地的原因，他的眼瞳倒映着贝昱的身影，阳光就要熄灭，但阳光正要升起。
他走到贝昱身边：“阿昱，我们也回去吧。”
贝昱应了一声，于是两个人并肩，走进茫茫人海。
“老白，我有没有说过，我感觉痛苦。”贝昱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白雨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道：“没有，但我看出来了。”
“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痛苦的。爸妈离婚这件事就算我表现得不在意，可还是要承认，它确实对我产生了影响。面对想不通的事情，我总是倾向于不去想，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所以也不该成为我的困扰。白雨，我总感觉你是个很沉重的人，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对你我也谈不上那么了解，可当我看你的时候，总会有一种直觉，就像，即使站在这么温暖的阳光里，你也并不会因此而融化。”
贝昱走到单车旁边，一抬腿跨坐上去，白雨就显得规矩了很多，然后面对贝昱刚才说的话，他没有回应。
良久，他才说了一句：“我带你去个地方。”
贝昱没有多问，骑上单车跟在白雨身后。在贝昱感觉双腿临近报废之前，白雨终于停下：“到了。”
贝昱来不及停好单车，就顺着白雨的目光一同看去，那是一座荒凉衰败的游乐园。
游乐园的名字经过岁月长久的洗礼，已经斑驳褪色，锈迹渐渐覆盖其上。在这座繁华城市里，它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在万事万物都铆足劲头发展进步的年代，只有它自己仿佛被丢在了原地。那些艳丽的色彩早已不似从前，它无法再引来路人的目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与它再无关系。
园内的设施大多都被拆除，唯独剩下一样带不走的，是贝昱一抬头就能瞧见的，一座摩天轮。它在夕阳中矗立着，迎着这份光辉，诉说着自己的光辉，当风席卷大地，它如同找到了曾经的自己，抽出力气也转动自己庞大的身躯，从湖泊中的倒影里，找到一个想念的往昔。
可湖泊早已干涸，游乐园已经破败。
为了防止有人进入，还有尽职尽责的保安在门口看守，白雨推着车子，绕着这座封闭的乐园，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从前，奶奶带我来过这里，那时觉得好新鲜，一张小小的门票，竟然承载了这么大的快乐。可这份快乐竟也转瞬即逝。
“刚闭园那会我其实并不知道，家里没有人会说这个，是我和奶奶讲，想要再去一次，才知道了闭园的消息。记得那时候我还哭来着，可我又觉得为这样的事情哭泣是很丢人的事，就只好晚上蒙在被子里偷偷哭。”
说到这里时，白雨像是见到了那个哭鼻子的自己，于是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笑过之后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这个乐园变成了记忆中的样子，奶奶带着我，还有父母，都来到了这座游乐园，我们和其他游客一样，在乐园里面说笑、打闹和奔跑。
“醒来之后，我才恍惚，这只是一场梦。不过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期待一件事，期待它重新焕发生机，期待有一天我会再次来到这里。可一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再进去。”
白雨的眼角渐渐湿润，他以为贝昱没有察觉，背过身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待到重新呼出一口浊气后，他才重新说道：“也许我再也等不到它重新开园的那天，但好在我已经不是一个只会执着于此的小孩子了，总会有新的乐园，总会有新的记忆，也总会有新的人闯进生活里，对吗，阿昱？”
他看向他。
在一片苍凉里，在喧嚣和沉寂之间，在摩天轮投下的阴影里，他们望向彼此，便好像在缥缈的人世间，找到了一点具体的影子。
所以，贝昱怎么会忍心给他一个悲伤的答案：“嗯。我会陪你一起，找到新的，属于你的乐园。”
贝昱望着那人泛红的眼睛，这个笨蛋，谁会看不出来他哭了呢？但见到他背过身去，贝昱明白，他不只是为了这座破败的游乐园而哭泣，可只要他决定隐藏，贝昱就选择尊重他的决定，不拆穿，不言语。
因为贝昱明白，白雨带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回答那个问题。
为什么即使站在这么温暖的阳光里，他也并不会因此而融化。
因为他已经被丢弃。在这座城市里，他最亲近的家人去世后，他找不到融入父母的方式，甚至不知该如何坦言这一切，毕竟在别人眼里，这件事可能过于荒谬，一个人竟不知如何与自己的父母相处。可我们每个人，其实都给不出正确的答案。
白雨在青春正迷茫的时刻，失去了与世界最紧密的链接，仿佛一夜之间要从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他做不到，偏又有一份自尊心横亘面前，于是他被迫长大，长成父母的样子，因为那就是他学到的，最高分的答案。在这份答卷之下，那个小小的孩子，就像这座破败的乐园一样，渐渐被世人遗忘，被父母忽略，被自己丢弃。
为什么即使站在这么温暖的阳光里，他也并不会因此而融化？
因为没有生命力的雪松只会腐烂。
“回家吧，天气凉了。”贝昱重新骑上单车，这一次，他骑在前方，决定为那个孩子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