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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战乱 政府军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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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喀土穆没有冬天。
白天气温仍然徘徊在三十五六度,阳光像熔化的铜液,从天上倾倒下来,浇在每一寸裸露的土地上。尼罗河在这里汇合,青尼罗河和白尼罗河交汇处的河水泛着浑浊的橄榄绿色,缓缓地、慵懒地穿过这座城市,仿佛连水都懒得流动。
林小海到苏丹已经五天了。
此行的目的是考察一个建材出口项目——苏丹正在经历战后重建,对建筑材料和工程机械的需求很大。青华集团的建材板块在国内市场已经趋于饱和,向非洲拓展是她在年初就定下的战略方向。苏丹是第三站,前两站是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都谈得不错。
她住在喀土穆市中心的一家商务酒店里,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空调——在这个地方,有空调就是五星级的标准了。窗外能看到尼罗河的一角,傍晚的时候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很美。她每天忙完之后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看水,看天,看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暮色中亮起灯来。
在国内的那些糟心事——深圳的官司、集团的内部斗争、小叔的离世——都在这里变得遥远了。不是忘记了,是距离稀释了它们的重量。在这个每天有五遍宣礼声响起、街上的男人穿着白色长袍、女人裹着各色头巾的城市里,那些在武汉让她彻夜难眠的事情,忽然变得像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她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小叔。想起他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踩着泥浆、跟施工方扯着嗓子吵架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睛看合同的样子。想起他在电话里说“小海你别怕,小叔在”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异国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高像素的照片,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他眼角的笑纹,他手指上被烟熏黄的指甲,他说话时微微歪向一边的嘴角。
她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缓慢转动的吊扇,让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过完了,就翻个身,闭上眼睛,睡觉。
这五天里,她见了三个当地的建材商,考察了两个港口,去了一个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区工地。谈判进展顺利,意向合同签了两份,第三份在细节上还有些分歧,约好了今天下午继续谈。
上午她难得有空,就在酒店里处理国内的事务。
萧逸把公司打理得很好。
这是她出国之前就预料到的。萧逸这个人,做事不声不响,但每一件都做得妥妥帖帖。他不会像方亮那样冲在前面替你挡子弹,也不会像董涛那样把数据做得滴水不漏,但他有一种更稀缺的能力——他能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它应该的轨道运转,不需要你操心,不需要你过问,甚至不需要你知道。
你只需要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问一句“那个事怎么样了”,他会平静地回答你“已经处理好了”。就这么简单。至于他是怎么处理的,中间遇到了什么困难,走了多少弯路,费了多少口舌——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不会说。
他就是那样的人。
她有时候想,她林小海是多么的三生有幸遇到一个萧逸。
林小海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qq对话框里是萧逸发来的几条消息。
“武汉三个项目进度正常,方亮盯得很紧,放心吧。”
“深圳那边的索赔谈判有了新进展,对方松口了,愿意把赔偿金额降到原来的六成。小陈找了住建部的一个老领导出面协调,起了很大作用。小陈让我告诉你,别担心,他在跟进。”
“公司里那几个老家伙最近很安静,大概是看你把方亮和董涛安排进来,知道你不是好糊弄的,都夹起尾巴做人了。”
“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别省着,该住好酒店住好酒店,该请保镖请保镖。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最后那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小海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萧逸这个人,连发微笑表情都发得一本正经的,像在文件末尾盖公章。
她回复:“知道了。这边一切都好,别担心。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和驴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属于非洲的韵律。
她忽然觉得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不是那种“今天天气真好所以心情好”的短暂愉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松弛感——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地松了一下。弦还在,张力还在,但它不再发出那种尖锐的、快要断裂的嗡鸣了。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从小叔出事到现在,整整五个月。五个月里,她像一台被按下快进键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到齿轮都磨出了火星子,转到轴承都在嘎吱作响,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垮,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在喀土穆的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在窗外传来的异国的喧嚣声中,在萧逸发来的那些平淡的、让人安心的消息里,她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口气了。
公司有萧逸。武汉有方亮和董涛。深圳有小陈。
她可以暂时地、短暂地、稍微地,放下一些东西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楼下是一条不宽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卖香料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袋,里面装着姜黄、孜然、肉桂和辣椒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复杂的香味。铺子旁边是一个卖茶的小摊,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端着玻璃杯,慢慢地喝着红茶,聊着天。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静。那么——像生活本来的样子。
她靠在窗框上,让阳光晒着她的脸。热热的,烫烫的,像小时候冬天里围在火炉边,脸被烤得发红发烫的感觉。
她想,等这批合同签完,回武汉之后,要好好谢谢萧逸。请他吃顿饭——不是那种商务宴请的饭,是那种在家里做的、简简单单的、可以穿着拖鞋吃饭聊天的那种饭。她下厨,炒几个菜,开一瓶酒,跟他说说这些年在外面跑的事情,她还没给时间听他说说他的事。
她还想到小陈。那个从北京赶回来、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叫“林姐”的男孩子。她应该好好谢谢他。不是因为深圳的事他帮了多大的忙,而是因为——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来了。没有问“你需要我做什么”,没有说“我尽力而为”,只是来了,站在那里,说“我来处理”。
这就够了。
她还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方亮和董涛,想到了谢雅诗,想到了那些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的人。他们的面孔一张一张地从她脑海里掠过,像一部老电影的快剪镜头,每一帧都是模糊的,但每一个人的轮廓都那么清晰。
她站在窗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它确实存在过。
下午两点,她出门去赴约。
谈判地点在对方公司所在的办公楼里,距离酒店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她带了一个当地的翻译——一个叫穆罕默德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英语说得很好,人也机灵,这五天一直跟着她,帮她处理各种琐事。
路上很堵。喀土穆的交通向来如此,驴车、马车、破旧的丰田皮卡、崭新的大G,各种时代的交通工具在同一条路上并行,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穆罕默德坐在副驾驶上,回头跟她解释今天的谈判议程,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对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苏丹商人,叫哈桑,胖胖的,留着一把花白的胡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圣诞老人。但一谈到价格,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就会忽然亮起来,精明的光芒从缝隙里射出来,像一把藏在天鹅绒里的刀。
林小海不怕这种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了。你只要比他们更精、更细、更有耐心,他们就会尊重你——在这个世界上,能赢到最后的,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能熬的人。
三个小时的拉锯战之后,合同条款基本敲定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细节问题,约好了明天上午再谈一次,就可以签字了。
哈桑送她到办公室门口,握了她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林女士,我本来以为您叔叔林青华先生是最厉害的商人了,没想到您比您叔叔还要厉害。”
“谢谢。”她微笑着回答,“您也是我见过的苏丹商人里,最狡猾的一个。”
哈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相框都在微微颤动。
从哈桑的公司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了。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种温暖的、蜂蜜一样的颜色。穆罕默德建议她明天再去逛一逛喀土穆的老市场,买一些当地的手工艺品带回去。她想了想,说好。
回到酒店,她在楼下的餐厅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烤肉、库斯库斯、一杯薄荷茶。餐厅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一桌欧洲游客,操着德语在聊天;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独自一人,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看着窗外出神。
她吃完饭后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地运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这个国家的空调大概都是这样的,潮湿的热带气候让每一台空调的滤网都成了霉菌的温床。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国内的消息。
萧逸没有再发新的消息。方亮在群里发了一张工地的照片,配文说“地下室底板浇筑完成,比计划提前了两天”。董涛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谢雅诗发了一个蛋糕的emoji,说“提前庆祝”。
她笑了一下,在群里回了一句:“辛苦了,回去请你们吃饭。”
然后她翻到陈小鹏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他发了一份深圳那边的谈判进展简报,她回了一个“收到,辛苦了”。就这么简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小陈,深圳的事辛苦你了。别太累,注意身体。”
看了看,又觉得太正式了,像领导对下属的客套话。删掉。
重新打:“小陈,谢谢你。等回去请你吃饭。”
又看了看,觉得太随意了,像是随便敷衍的客气话。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一阵悠长的宣礼声,那是昏礼的召唤,阿訇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苍凉而辽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天上流下来,流过这座城市,流过尼罗河,流过沙漠,流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种沉沉的、深深的、像沉入海底一样的睡眠,四周是温暖的、黑暗的、柔软的水,包裹着她,托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酒店服务员送早餐时的礼貌敲门,三下,停顿,三下。而是一种急促的、粗暴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砸门——砰、砰、砰、砰、砰,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板。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林女士!林女士!”门外是穆罕默德的声音,尖利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恐惧,“快开门!林女士!”
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打开门。
穆罕默德站在门外,脸色惨白,眼镜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怎么了?”她问。
“出事了,”穆罕默德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两片风中的树叶,“市区……市区打起来了。武装冲突。政府军和……和反政府武装。昨天晚上开始的,现在已经打到了市中心。”
林小海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快走!林女士,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酒店已经通知所有人撤离了!楼下已经在组织车辆——”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枪声打断了。
哒哒哒哒哒——
那是自动步枪的声音,连续的、密集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鼓点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声音很近,近得好像就在隔壁的街道上。
林小海的身体本能地蹲了一下,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突然响起的雷声吓到的猫。
穆罕默德也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门口,对视了一眼。穆罕默德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像一只被猎豹追到了悬崖边上的羚羊。
枪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枪声至少是一种声音,是你知道的东西,而那种安静是未知的,是黑暗的,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悬在半空中的恐惧。
林小海深呼吸了三次。
“回房间,”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稳,“先把东西收拾好。护照、手机、钱包、银行卡——最重要的东西带上,其他的不要了。”
穆罕默德点了点头,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林小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
她睁开眼,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
护照。手机。充电器。钱包。银行卡。一扎在国内出发前换好的美元现金,用橡皮筋扎着,厚厚的一摞。她把所有这些东西塞进随身的小背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肩上。
然后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灿烂,蜂蜜色的,温暖的,和昨天傍晚她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但远处多了一些东西——几缕黑烟,从城市的某个角落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湛蓝的天空中画出一道一道黑色的竖线,像有人在用铅笔在一张完美的画布上乱涂乱画。
又一阵枪声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近,更密集,中间夹杂着一些沉闷的、低沉的爆炸声——手榴弹或者迫击炮,她分不清,她只在电影里听过那些声音,而现在它们真实地、活生生地在她耳边炸开,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她把背包的带子收紧,背好。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几个欧洲面孔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一个女人在哭,眼泪把她的妆容冲出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睫毛膏不防水。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里的绝望是不需要翻译的。
穆罕默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他所有的家当。
“林女士,车在楼下,快走!”
他们跑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喊“等下一趟”,电梯门关上了。
“走楼梯,”林小海说,“六楼,不高。”
他们从楼梯跑下去。楼梯间里全是人,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轰隆隆的,像山洪暴发的声音。有人摔倒了,有人骂了一句什么,有人伸手把摔倒的人拉起来。
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小海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酒店大门外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开车,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被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辆白色的丰田皮卡停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发动机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远处,一团巨大的黑烟从城市的某个方向升起来,浓黑的,翻滚着的,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往天上爬。黑烟的下方有橙红色的火光在闪烁,那是火,是正在燃烧的火。
又一阵枪声响起。这一次近得让人头皮发麻——也许就在下一条街,也许就在拐角处。枪声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哒哒哒,停几秒,哒哒哒,再停几秒,像有人在用一种残忍的、猫捉老鼠一样的节奏在射击。
林小海站在酒店大堂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街道,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不能坐车。街上已经堵死了,所有的路都被逃命的人流和车流塞住了,坐上车就是把自己困在一个铁盒子里,动不了,跑不掉。
不能留在酒店。酒店是外国人的聚集地,是武装分子最可能攻击的目标之一。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安全的、隐蔽的、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穆罕默德,”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地下室?仓库?防空洞?”
穆罕默德使劲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思索之间切换,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
“工厂区,”他说,“往北走,大概一公里,有一个工业区。那里有很多仓库和工厂,有些已经废弃了。可以……可以躲在那里。”
林小海点了点头。
“带路。”
“林女士,那里也不安全——”
“哪里都不安全,”她打断了他,“但那里至少不是酒店,不是大街,不是汽车里。带路。”
穆罕默德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北跑去。
林小海跟在他后面,跑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是燃烧的塑料和橡胶的味道,刺鼻的,让人想咳嗽。她的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脚感黏糊糊的,像踩在融化的巧克力上。
她跟着穆罕默德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了,有的上面有弹孔,新鲜的、亮晶晶的金属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家水果摊被掀翻了,橙子和苹果滚了一地,被人踩烂了,果肉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着发酵的甜腻气味。一辆汽车翻倒在路边,四个轮子朝天,还在慢慢地转着,像一个翻了身的甲虫,徒劳地蹬着腿。
又一阵枪声响起。这一次太近了,近得林小海能听到子弹飞过时那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嗖嗖声。她本能地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跑。
穆罕默德在一栋建筑前面停了下来。那是一个两层的、灰扑扑的楼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大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这里是……以前的一个纺织厂,”穆罕默德喘着粗气说,“已经倒闭两年了。里面应该没有人。”
林小海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砖、生锈的铁架子和一堆一堆的灰尘。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恶心。大厅的尽头有一扇门,通往后面的厂房区。
他们穿过大厅,推开那扇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曾经的生产车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些断裂的电线,像干枯的藤蔓,垂在半空中。地上有几台废弃的纺织机,锈成了深褐色,像史前巨兽的骨架。车间的尽头有几间小房间,大概是以前的办公室或者工具间。
林小海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灰下面的桌面是深棕色的,人造革贴面,裂了好几道口子。
“就这里了。”她说。
她走进去,把门关上。穆罕默德跟了进来,关上门,把门闩插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在高处,大概两米高的位置,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扇窗户太小了,小到连一个孩子都钻不出去,但至少能让他们看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林小海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抖动,像两根被狂风吹动的树枝。她用手按住膝盖,用力地按,想让它停下来,但手也在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六秒。
再来一次。
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六秒。
再来一次。
她的手不抖了。腿也不抖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穆罕默德。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穆罕默德,”她叫他。
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的混合物,灰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会没事的。”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但她需要一个声音——不管是谁的声音,不管说的是什么——来打破这间屋子里那种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穆罕默德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使劲地点了点头。
远处,又一阵枪声响起。
然后是爆炸声——比枪声更沉闷、更厚重、更有冲击力的声音,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地面,砸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
天花板上落下了一些灰尘,细细的,灰白色的,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雪。
林小海靠在墙上,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背包里有她的护照,有她的手机,有她的钱包,有她的银行卡——有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最重要的东西。
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背包上。
灰尘还在飘落。枪声还在响。爆炸声还在震。
她闭上眼睛。
在这个陌生的、灰扑扑的、充满霉味和老鼠屎气息的废弃工厂里,在距离武汉八千公里之外的喀土穆,在枪声和爆炸声的包围中——
她想起了萧逸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别省着,该住好酒店住好酒店,该请保镖请保镖。”
她苦笑了一下。
好酒店。保镖。
她现在只有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翻译、一间废弃的工具间、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
这就是她所有的依靠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背包里有她的护照。
护照上有她的名字,有她的照片,有那个红色的、烫金的国徽。
那是她回得去的证明。
她只要活着,就能回去。
所以她要活着。
必须活着。
外面的枪声渐渐远了,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雷声,慢慢地、慢慢地,退到了天边。但她知道,暴风雨没有过去,它只是转移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她靠着墙,抱着背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等待着。
火是从东边的原料仓库烧起来的。
林小海记得很清楚,那一刻她正站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窗户看厂区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大门方向跑。起初她以为是例行的消防演练——这个地方虽然政局不稳,但工厂的管理还算规范,每个月都有安全培训。但她很快发现不对。
没有人拉警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拿着扩音器喊话。
所有人都在跑。不是走,是跑。那种跑法不是演练时那种带着秩序和节奏的小跑,而是溃散——像堤坝决了口,水往低处流,人往门外涌,没有方向,没有队形,只有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恐惧在驱使他们迈开双腿。
她看到仓库方向冒起了浓烟,黑色的,滚滚的,夹着橙红色的火舌。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火势蔓延得很快,眨眼之间,相邻的包装车间屋顶也烧着了。铁皮屋顶在高温下变形,发出沉闷的、痛苦的呻吟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喘息。
林小海抓起桌上的手机和护照,往楼下跑。
楼梯间里挤满了人。有人摔倒,有人踩过摔倒的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她被人流裹挟着到了一楼,刚冲出办公楼的大门,就看到了外面的场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厂区的空地上,到处是人。不是工人——是一群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穿着便服的人,手里拿着木棍、铁管、砍刀,见人就打。他们不分男女老少,不分是不是自己的目标,只要是在这个厂区里的人,就是他们攻击的对象。
一个身材肥胖的女人站在空地的中央。她包着深色的头巾,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至少有手臂那么粗,棍子的末端沾着深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林小海一开始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厂里的工服,蓝色的,背后印着公司的标志。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蜷成一个球,像一只遇到危险的穿山甲。但他的壳不够硬。那个肥胖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双手举起木棍,狠狠地砸下去。
一声闷响。不是那种清脆的、像电影里那样的声音,而是一种湿漉漉的、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像用石头砸开一个熟透了的瓜。
那个男人的手从头上滑落下来,胳膊软绵绵地摊在地上。他没有叫,也许已经叫不出来了。他的工服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那种颜色红得发黑,像凝固的猪血。
那个女人又举起了木棍。
这一次林小海看清了。棍子落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飞溅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几步之外的灰白色水泥地上,溅开成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花。
她没有尖叫。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圆胖的、普通的脸。如果不是嘴角那抹凶狠的、近乎癫狂的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中年妇女。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的温度,只有一种原始的、野蛮的、被某种狂热点燃的光。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整齐的、发黄的牙齿,然后提着那根还在滴血的木棍,朝林小海的方向走了两步。
林小海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身就跑。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经过了什么地方。她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擂得她肋骨疼。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她的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但她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把所有的痛觉都屏蔽了,她的身体只知道一件事:跑。跑。跑。
她跑过正在燃烧的仓库,热浪烤得她的脸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化学品燃烧的刺鼻气味。她跑过倒在地上的尸体——不,她不敢看,她不敢确认那是不是尸体,她只是看到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覆盖着灰尘和血迹。她跑过一辆被掀翻的皮卡车,车门上有一个弹孔,玻璃碎成了蛛网状,从中心向四周裂开,像一朵透明的花。
她跑到了成品仓库。
这是厂区最靠后的一栋建筑,远离主要的车间和办公楼,暂时还没有被火势波及。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堆满了码放整齐的纸箱,一排一排的,像迷宫里的隔墙。
她钻了进去。
黑暗中,她摸索着往里走,纸箱的棱角磕着她的肩膀和胯骨,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一直走到了仓库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排铁皮的储物柜,是工人放私人物品的地方。柜子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大概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挤了进去,蹲下来。
缝隙的尽头是一张废弃的办公桌,桌面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她钻到桌子底下,把自己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终于停了下来。
黑暗包裹了她。仓库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喊叫声、哭喊声、燃烧的爆裂声,但这些声音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到这里已经变了形,只剩下模糊的、混沌的嗡鸣。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冷而产生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的声音,她用舌头抵住上颚,拼命地阻止那个声音。不能出声。不能让人发现她在这里。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腿,指甲掐进手臂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粗重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风箱。她努力地想要让它慢下来,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个颤抖的尾音,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她想,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反而安静了一些。像是一个一直在水里扑腾的人,忽然放弃了挣扎,身体开始慢慢地、缓缓地下沉。水从耳朵里灌进来,从鼻子里灌进来,从嘴巴里灌进来,温热的、柔软的、不可抗拒的。下沉的过程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靠在身后的铁皮柜上,铁皮冰凉的,隔着衣服渗进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浮动——光斑、线条、模糊的人影。那是她的脑子在缺氧的状态下制造的幻觉,她知道,但她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她开始想一些事情。
不是以那种有条理的、逻辑清晰的方式在想,而是碎片式的、跳跃的、像一台快没电的电视机,画面一帧一帧地闪,闪一下就灭了,灭了之后留下一个残影,在视网膜上停留几秒,然后消失。
她想到了小叔。
小叔站在厨房里给她下面条。那是她小时候,他下面条的时候喜欢放很多青菜,堆得满满一碗,绿莹莹的,汤底是清亮的油菜色,上面飘着几滴香油。他说女孩子要多吃青菜,皮肤好。她把青菜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偷偷塞到桌子底下,被小叔发现了,他就用筷子轻轻敲她的手指,说“不吃青菜长不高”。她瘪着嘴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小叔就笑,笑完了又心疼,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想,小叔走了。小叔不在了。那碗面条,再也没有人给她煮了。
她想到了爸爸。
她爸陪她的时间还没有她小叔多,那些零碎的记忆像泡过水的旧照片,模糊,发皱。她记得他喜欢在晚饭后坐在花园里拉二胡,那乐符在暮色中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缕一缕的幽静的魂。她坐在他旁边,数天上的星星。他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它,它永远在北方。
她后来真的迷路了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找到过北极星。城市的天空太亮了,星星都被灯光淹没了。她只能凭着自己的直觉走,走对了,走错了,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她想到了妈妈。
妈妈就更别提了,她总是在她的娘家和她联系不多。回来也难得跟她坐在一起,她们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林小海早就不怪她了,她理解。但理解不等于不疼。那种疼是很钝的,不是一刀捅进去的那种锐痛,而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不致命,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隐隐地发作一下,提醒你它在那里。
她想,如果她死在这里,妈妈会怎么样。大概会哭吧。大概会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我知道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听一个天气预报。然后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坐到天黑,坐到灯也不开,坐到眼泪流干了,坐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她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过日子。
但她的心里会多一个洞。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每到深夜就会隐隐作痛的洞。
林小海不想让妈妈的心里再多一个洞。
她想到了萧逸。
萧逸是她最信任的人。他们认识有十五年了吧!他像哥哥一样护着她。小叔走后她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任何人,是萧逸。萧逸不会说很多话,不会给她画大饼,不会拍着胸脯说“交给我你放心”,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等她说完,然后问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就是这样的人。不煽情,不夸张,不添乱。像一棵树,你靠在上面,它不会说话,但它撑得住你全部的重量。
她想,如果她回不去了,爸妈,小叔,爷爷——不对,小叔不在了——。把他们可以托付给萧逸。萧逸会照顾她的。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人情,而是因为萧逸就是那种人。你不需要开口求他,他就会把事情做了,做得妥妥帖帖,不让你操一点心。
她想到了银行卡。
她在国内有几张卡,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够他们用很久了。密码是生日——不是她的生日,是家栋的生日。她所有的密码都是家栋的生日。
她不想改。改了就好像家栋真的消失在她的生命里,连一个数字都不剩了。
此时此刻她因为密码想到了家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在这种时候——在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她想到了家栋。
不是那种想念,不是那种“我好想再见他一面”的想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到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她不会把信再看一遍,但她会拿在手里,摩挲一下信纸的质感,感受一下那个年代的气息,然后轻轻地放回去,合上箱子。
那是她最宝贵的青春。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刚在深圳不久,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推开门发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他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QQ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内容是“到哪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他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是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那句话——“你回来了”——她也对他说了无数次。每一次他出差回来、加班回来、从外面办事回来,推开门,她坐在客厅里,抬起头,说一句“你回来了”。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当然,像一个固定的仪式,一个她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仪式。
后来她推开那扇门,客厅里没有人了。灯也没有开。电视是关着的。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人对她说“你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关上门,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那只白玉镯子。
她是什么时候放下它的,把它留在那里的。那是她的东西,她不能让它留着那里,如果家栋拿走了,他还会送给别人的吧!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她想到了陈小鹏。
这个念头比家栋的念头更让她意外。
她想起那个瘦瘦高高的、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男孩子。他刚来公司的时候,穿着一身廉价的衣服,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行李袋,像一只误闯进城市的小兽,眼睛里全是警惕和不安。
后来他慢慢变了。他开始抬头看人了,开始说话了,开始笑了。他帮她做了很多事情——开车、送文件、核对表格、搬东西、跑腿——从来不多话,从来不抱怨,做完了就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沉默的机器。
她知道他喜欢她。
她一直都知道。
不是因为他表现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人喜欢你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不一样的。他看你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目光会变得很柔,像被水泡过的宣纸,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温热的、小心翼翼的光。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那种光是藏不住的。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你越是想把它握在手心里,它就越亮。
她没有回应过。不是因为她残忍,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比他大。他会是一只鹰,他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