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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俗村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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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沈长言睁开了眼睛。
他住在村长安排的厢房里,一夜无梦,却有种莫名的烦躁,像是心爱的藏品被人碰过了。他起身推开窗,晨雾中的村庄一片死寂,连鸡鸣都没有。
封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出事了。”
沈长言回头,脸上已经挂上惯常的微笑:“哦?”
“南斥不见了。”封确脸色凝重,“床铺整齐,但人不见了。隔壁的老丈说,后半夜听见他家有动静,像是拖拽东西的声音。”
沈长言的笑容淡了一分:“去看看。”
他们到南斥家时,徐达、梁弋和李晓、江恩已经聚在门口,脸色苍白。村长和几个村民也赶来了,众人脸上都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对失踪的担忧,而是对某种既定程序的畏惧。
门虚掩着。
沈长言率先推门进去。
屋内整洁得反常。床铺铺得平平整整,薄被叠成方正的一块。地上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血迹,甚至连灰尘的分布都均匀自然。但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像是铁锈混着竹根腐烂的气息。
“窗台。”封确低声道。
沈长言走过去。窗台内侧有几道极浅的划痕,不是利器所致,倒像是某种细长的、坚硬的东西刮擦留下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透明的粘液,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什么?”徐达凑过来看。
沈长言将手指举到鼻尖轻嗅——竹叶的清气,混着一丝甜腥。他不动声色地擦掉粘液,转身问村长:“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吗?”
村长的眼神闪烁:“祭祀前夕……总有些不平静。”
“失踪的人,后来找到了吗?”
一阵沉默。几个村民交换眼神,最终一个中年汉子嗫嚅道:“找是找到了,但都……”
“都怎样?”梁弋追问。
“都不完整了。”汉子说完就闭紧了嘴,像是怕多说一个字会招来同样的命运。
沈长言走出屋子,绕到房后。这里有一片不大的竹林,竹子长得异常茂密,墨绿色的竹叶层层叠叠,几乎不透光。地面的泥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靠近竹林边缘的一小块地方,土壤颜色略深,像是新近翻动过。
他蹲下身,拨开表面的竹叶。泥土很松,带着潮气。他的手指往下探了探,在约莫半指深的地方,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沈长言动作顿住,然后缓缓收回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看来南斥兄弟是连夜有事出去了。出丧在即,大家各自准备吧。”
“可是——”李晓想说什么,被江恩拉了拉衣袖。
封确深深看了沈长言一眼,没说话。
众人散去后,沈长言独自站在竹林前。晨光穿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盯着那块新土,眼神阴沉得可怕。
我的东西。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谁敢碰我的东西。
竹林中传来沙沙声,不是风吹,倒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蠕动。沈长言最后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土堆,转身离开时,脚步比往常重了几分。
当天下午抽签时,沈长言一直心不在焉。他抽到了“净身人”的签,却只是随手塞进袖口。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南斥家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窗台上的粘液、竹林的土,还有南斥最后看他时那种戒备又倔强的眼神。
入夜后,沈长言悄悄出了门。
他来到那片竹林,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月光惨白,竹影幢幢,像无数站立的人形。他找到白天那处土堆,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铲——不是从村里借的,而是他自己带来的,折叠式,精钢打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跪下来,开始挖土。
动作很轻,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竹林安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约莫挖了一尺深,铲子碰到了东西。
沈长言拨开泥土。
最先露出的是一段手骨,指节分明,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他继续挖,更多的部分显现——肋骨、脊椎、骨盆,最后是头骨。所有的骨头都异常苍白,像是被漂洗过无数遍,表面没有残留一丝软组织。
但在颈椎的位置,沈长言发现了异常。
第四和第五颈椎上,各有一个细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极细极硬的东西贯穿。他举起油灯凑近看,孔洞内壁有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
他轻轻拿起头骨,翻转到面部。眼眶空洞,下颌微张,仿佛在最后一刻想要呼喊。沈长言的手指摩挲过头骨的额部,那里有一道旧疤的痕迹——南斥确实说过,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过。
“原来你在这里。”沈长言轻声说,语气近乎温柔。
他把头骨捧在手里,油灯的光映在骨头上,投出晃动的阴影。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有猎物被夺的愤怒,有谜题初现的兴奋,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像这竹林下的泥土,潮湿而隐秘。
“没关系,”他对着头骨低语,“我会找到它的。那个碰了你的东西。”
他把骨头重新埋好,仔细抚平泥土,撒上竹叶,做得比原先更隐蔽。然后他站起身,提着油灯往回走。油灯的光在竹林中摇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竹竿间扭曲变形。
快走出竹林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沙沙沙。
不是风吹竹叶。
是泥土松动的声音,从他刚刚离开的地方传来。
沈长言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吹灭油灯,融入黑暗,步伐轻盈得像夜行的兽。
祭祀就要开始了,而游戏,终于变得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