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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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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中夜,狂风大作,暴雨倾幕,鬼魅般的树枝嘎嘎作响,一道闪电猛然劈开漆黑的天空。
夜幕低垂,月城的心情正如这天空一般,一丝光亮也没有。
她被绑着嘴,整个人如同一具僵硬的尸体,横横被下人抬上马车。
“动作快点儿,周围住的可都是机灵人儿,被什么三眼五嘴瞧见,咱们崔家可丢不起这脸。”
一旦失去价值,下人尖酸刻薄的嘴脸也显现出来了。
于是也顾不得月城是什么小姐了,一齐用力,直挺挺把人扔进马车。
咚一声,月城的脑袋撞上马车,她漆白的脸上霎时落下两行泪,从那点睛似的眼珠里掉下来,可怜极了。
她这个人长得和她母亲十分相似,虽只有十三岁,两道远山眉,雾凇似的腮盘,提灯一照,桃子一样的绒毛下泛起些粉色。
一个尚且稚嫩的,被精雕细琢过的美人已经显山漏水。
掌事的瞧了瞧天色,上前将马车窗户上的帘子掀开,往里探了一眼:“呦,小姐呐,可别说崔家亏待您,这行李可是连您的嫁妆都填上了。到了地方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别怨天尤人,说到底,就是您那个发骚的娘害了崔家满门。”
听到这话,月城更加奋力挣扎起来,在她心里,她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一切尚未定论,怎的一个下人也胆敢评头论足了?
她用力睁大眼,恨恨瞪着那个人。
不,她不能就这样轻易走了。一个绝望的念头慢慢升腾上来,搅乱她迫切的心,若是她就这么悄无声息走了,一切就完了。
至少……至少要再见一眼爹。
想到这,她突然抱着头破血流的念头狠狠朝马车撞去,马车上黑洞洞淌下血来。
这烈女的架势把掌事吓得不轻,她可不想闹出人命来。
几个人跳上马车,翻开眼白看看,确认人还活着,手脚十分麻利地将人绑死在马车上,那是一个让月城无法动弹但却十分屈辱十分难受的姿势。
掌事的一个用力,把月城漏在外面的脚团起来,扔到里面去。
身上的衣服很软也很薄,根本没有办法抵挡住马车硌在大腿上的感觉。
只要一开始行路,她的腿绝对会变青变紫。
但是到这时,她都还希冀着父亲一定不会舍得她就这样离开,她那个一向温良又疼爱女儿的父亲一定会来救她。
阿爹,女儿求您了,您一定能听到女儿的话的,对吗,您的女儿在哭啊。
人声渐渐消失了,一个粗糙的声音朝着马夫说:“走吧,天黑好办事。”
车厢里渐渐摇晃起来,月城的身体总是撞到车壁上,很痛很痛。
几个时辰之前,她还是崔家矜贵无忧的小姐,不过一时变换,竟然沦落到这番境地。
伴着阵痛,恍惚间她又听见奶娘在唤她。
“小姐,醒醒,”奶娘推醒尚在睡梦中的月城,利落地抱起她套上衣服:“老夫人那边叫您过去一趟。”
月城皱巴巴地睁开眼,十分不快地问:“大半夜的闹什么,母亲回来了吗”
奶娘张了张嘴,舌头还没动弹呢,外头又传来催促的声音,这厢什么也顾不上了,“小姐,您去了别说话,端看老太太怎么说,我背着您走,路上再眯会儿吧。”
刚走进崔老太太的院子,月城就被凉风吹清醒了,她先猫着眼看了一圈儿四周,直觉不对劲,这时候申时已过,府里的卫兵却整齐划一地分列两队,将整个院落监视起来。
月城动弹一下手脚,叫奶娘放她下来,她打了个哈切,理了理衣服,人儿整齐了不少,“行了,你就在外边儿等我吧,这三更天儿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
奶娘有些犹豫,“小姐,您身边儿不带人,奴婢怕老太太发作起来,您应付不了。”
“行了,”月城眉毛一横,“你进去又能顶什么事儿,你竖起耳朵听着,有个什么的,立马去院子里找我娘。”
她戳了戳奶娘的心窝子,“搬救兵的道理都不懂啊。”
说罢,她就转头进了屋子去,没看见后头奶娘忧心忡忡简直要落泪的模样。
丫头给月城打了帘子,一进到屋里头,她爹竟然也在,扫了一眼这两张同样黑如锅底的脸,她不禁泛起了嘀咕,这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莫不是要对她动家法。
崔家祖母向来十分严厉,对她这个女娃更是不假辞色,在她眼中男孩是家族里未来能抗重任的人,而女孩则是毫无用处。
因此她也从来不指望能从老太太这得什么好脸色。
“跪下。”崔老太太冷眼看着她。
月城一顿,望了一眼她爹,期望能给她点儿暗示,可惜崔老爷扭着头,没往过看。
她顺从地跪在地板上:“祖母,月儿犯了什么事儿啊,就算罚我也得让我明白错在哪儿了吧。”
崔老太太端坐在高台,她如今有五十五岁了,倒是不显老,银丝都被细细盘进头发里,她这一辈子都是给崔家操劳的命,临老临老,本以为能享享儿孙福,却闹出了大笑话。
“月儿,你是崔家的孙女,那你应该知道对我们这种人家来说,名声有多重要吧。”
月城利落地答话:“夫子教过,士有百行以德为首,门有千声以誉当先,母亲也常教诲我出门行事定要顾及家族脸面,断然不可肆意妄为,不能掉了家族脸面。”
崔老太太浑浊的目光中透出一丝狠戾:“好,你知道就好,我们这些个名门大族唯一看中的就是脸面,要是丢了这份儿脸,就算你是我们崔家嫡出的姑娘,也断然不能留在家里了。”
月城的思绪像是绣绷子上扎断了的针,突然就不知道该往什么地儿走了,于是磕磕绊绊:“孙女不懂祖母在说什么。”
崔老太太从前便觉得她这个孙女实在是个面捏的性子,好听点儿说是天真,难听点儿说是无知。
什么都不上心,于是什么都不懂。
“你应该知道的,今天中元节,你娘陪着你爹进宫去了,现在回来的只有你爹,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月城频频张望她爹,心下有些不安,按理说不管母亲回来有多晚,她都会过来看望一眼,可今天确确实实没有来。
她摇了摇头,不懂,“祖母说回来的只有我爹是什么意思?”
月城的手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低头把滑腻腻的手心往衣服上抹,她想捂起耳朵不去听,因为那一定是个坏消息。
可崔老太太不许,她一拍桌子,“那是因为皇帝看上了你娘,把她留下了。”
月城身子一软,直挺挺的背塌下去了。
看着月城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一副可怜的样子,老太太还是软了心肠,“我知道你娘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可问题不在我们崔家。你娘进宫去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封个妃,这倒也没什么,一朝凤凰在天,我们也不能阻了别人的前程。”
“可这几天是什么日子,皇后刚刚过世没几天,皇上就纳了……纳了你娘,偏偏你娘还有个女儿,这怎么能不让别人怀疑。”
这些话过了月城的耳,她整个人筛糠似得抖起来,“不会的,祖母,不会的。”
京城这几日的确出了大事——国母新丧,月城也听了一耳朵,但这些与崔家是一毛银子的关系都没有。
昨日阿爹带阿娘进宫的时候,月城还闹着要阿娘给她带街口的杏仁酥回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娘!”
“娘,月儿还小,这些不该告诉她的。”崔朴望着怀里的女儿,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啊,常常不知道让他怎么办才好。
“连七岁小儿都知道君子应当以德为先的道理,堂堂人君却不好德而好色,这不是容娘的错,也不该怪月儿。”
崔老太太闭着眼拨佛珠,闻言冷斥一句,“朴儿,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皇上这个做事儿的人都不怕,儿子怕什么,纵然我崔朴只是一介微末小官,但也不能如此任人欺辱,我定要联合御史上书讨要个说法。”
自从知道自己的妻子被皇帝夺进宫里去,崔朴没有一刻停下来奔走过,如今是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一夜之间,自己的枕边人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妃子,不论怎么说,崔朴都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他是真的后悔啊,为何要将妻子带进宫里去,明知道妻子貌美还与皇帝有一段往事,若非他为了自己的面子非要妻子陪伴,怎会让皇帝偶然间看见妻子又起了心思。
更何况天下人皆知今上荒淫好色,他该留个心思的。
“够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天底下的一切都是陛下的东西。”崔老太太叹了口气,“不要和一个皇帝斗。”
看着崔朴还要反驳,崔老太太不禁感叹她这个儿子实在太过鲁莽。
“你也是个读书人,史书上荒淫无道的帝王虽多,但有几个臣子敢亲自上书,你再看看那些自诩忠臣的人,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我的儿啊,你就算不顾自己,也得想想为娘吧,你是想让娘这一把年纪了,还陪你去流放去砍头?”
听见这话,崔朴心里更是复杂,他与容娘也是两心相许互订终生的,而往后却只能在别人口中被评判为一段孽缘。
月城默默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她不愿意相信这是一个皇帝能干出来的事情,明明总被教导对于皇帝要尊重敬爱,可为什么这样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但打从心底尊敬的人毁掉了他们的家。
“事到如今,虽然对月儿有些不公平,但只有尽快斩断崔家与容娘的联系,才能保住全家。
整个崔家却沉浸在冷噤的氛围之中,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像极披麻戴孝。
崔朴看着女儿无助的眼神,心里煎熬极了,他当然不愿妻离子散,如果他有那个能耐,恨不得天下的主人换个人当当。
但事实是什么呢,他崔朴只是个芝麻小官,拿着皇家的俸禄,吃着皇帝的饭,就算拼上整个崔家,也只不过是一个没落的士族。
孤注一掷与皇家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或许,在皇权之下,他只是一个破了壳的臭鸡蛋而已,还没碰到石头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
作为丈夫,没有护住妻子实在无能,而作为父亲,恐怕他也要失职了。
崔朴终于做了决定,他将女儿慢慢放在地板上,朝上头行了个大礼,“儿子……儿子都听母亲的。”
随后他实在不忍再听接下来的话,起身告退了。
月城躺在地上,浑身痛苦难耐,不仅仅是手臂上的痛苦,还有心里的煎熬,“阿爹……阿爹。”
“月儿,你是家里的嫡女,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崔家为了面子逼死了家里的孩子。”
老太太一挥手,让人把东西拿上来。
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和几张契书。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不,你就喝了这碗药,一了百了,过一阵子我就对外说你是思母心切得了病。”她拿起酒杯来吓了月城几下,把情况直往严重里说。
“要不然,”随即老太太又给了另一条相比较之下显得很不错的路,“你就拿着这这些地契和卖身契住到乡下的庄子里去,死的活的,也就跟我们崔家没有半分钱关系了。”
一阵穿堂风吹进来,吹不动月城冷了的心。
说的倒是好听,其实就是不要她这个孙女了,扔到庄子上,给几个婆子看着管着,到了岁数最好一命呜呼了去。
也就是过了一晚而已,也就是一晚上,她就从高门千金落寞成了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孩子。
月城摇摇晃晃跪起来,再挣扎还有什么用呢,她只有七岁而已,平日里还是个娇纵性子,自己连衣服都穿不了。
非要跟祖母对着干,下场恐怕更惨。
突然,外面糟乱起来,一个身影扑在月城跟前,“小姐啊,可怜的小姐,求老太太开恩。”
是奶娘,她使劲儿地磕着头,“小姐还小,离不得家呀,老太太看在夫人嫁进来这几年本本分分伺候的份上,好歹让小姐在老爷身边长大成人吧。”
奶娘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一滴水从奶娘的发丝儿上滴落到月城的眼皮上,她抓着奶娘的胳膊就像抓住了阿娘的手臂,她这才意识到,外面好像下雨了。
暴雨如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