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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个寻找真 ...

  •   一个寻找真爱的重庆男人

      一
      重庆,这个美男不及美女多的地方,李费欣绝对算美男中的美男子!走在灰暗崎岖的重庆街道上,费欣犹如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一个华丽转身,露出绝美的侧颜,那般低调,又那般耀眼。目光轻轻一扫,便刺痛了无数暗中窥探他的女人,那颗颗患得患失的心!
      费欣生于 1952 年的重庆,一个贫困的工人家庭。重庆又称 “雾都”,冬天阴冷,浓雾弥漫,几米开外便看不清人影。夏天酷暑,稍稍一动,便全身大汗淋漓,汗水滴答不止。气候如此恶劣,以至于如今很多重庆人一到夏天,无论贫富,全家倾巢而出,前往贵州避暑,享受片刻清凉。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费欣一家六口,挤在重庆沙坪坝小龙坎文化村一栋烂木楼三楼的一间屋里。这屋子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鸽子笼,狭仄的十七平方米,就算踮起脚尖如踩棉花般走路,也会立刻发出吭哧吭哧的巨响。八户人家,每户少说七八口人,却只共用两间厕所,为了争抢厕所,时常吵得不可开交,大呼小叫。
      费欣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四个孩子挤一张床,父母一张床。就连父亲对母亲偶尔正常的生理需求,白天在棉纱厂累得筋疲力尽的母亲也不愿配合。被窝里那些细微的 “纷争”,哪怕再轻再静,也瞒不过年纪稍长的姐姐婉书和费欣。只怪屋子太小,人太多,哪里还有半分隐私!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老李表面上对费欣打骂最多,可在他刚出生时,母亲秦云奶水不足,夫妇俩在捉襟见肘的日子里,硬是每月挤出五块钱,给他请了一位奶妈。
      奶妈王姨原是地主出身,成分不好,刚生下女儿豆妞,却无力养活,只得在街上寻找奶妈差事。遇上秦云,工作总算有了着落,可亲生女儿豆妞却没了奶吃,王姨只能把她送到附近无儿无女的张厂长家。两个女人的奶水,只养费欣一人。姐姐妹妹出生时奶水不足,只能靠花生浆和米糊充饥,哪有费欣这般待遇。
      被双份奶水喂大的费欣,成年后长得高大结实,将近一米八的个子,皮肤是健康的奶白色,头发又黑又密,如林木般蓬勃旺盛。眼睛不大,却神采奕奕,眼神里带着一股特别的幽默感,让女人觉得,跟他过日子,一定快活有趣。
      他的鼻子生得极好,如同豪车配顶配,挺拔之余,更带着古希腊贵族般优雅的弧度,配上轮廓分明的嘴唇,一切恰到好处。费欣走路劲道有力,腰背笔挺,身形如大理石雕塑般冷峻,颇有几分日本老牌明星高仓健的气质。这般模样,真如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让这贫寒之家出来的人,竟自带翩翩公子的气场。
      从小被家人宠着,家中除了父亲,费欣几乎在女人堆里长大,活像现实版的贾宝玉。这样的男人,被女人的爱包围太久,成人后,要么成英雄,要么成枭雄。
      小时候,费欣常和姐姐婉书、邻居二亮、慧予等一群伙伴,到沙坪坝三角碑街心花园 —— 也就是如今的三峡广场一带玩耍。花园里种满芬香四溢的月季花。那天,他们穿过穿梭的公交车,跑进花园采摘白的、粉的月季。之后,大一点的二亮领着众人,走过汉渝公路,来到沙坪坝新华书店门口。
      就在这时,二亮忽然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是解放前开印染厂的黎老板的二姨太,雨柔。1948 年解放前夕,资本家听闻共产党要清算资本家与国民党官员,不少人连夜收拾细软,逃往香港、台湾。
      重庆作为昔日 “陪都”,遗老遗少本就不少。黎老板走时,只带走原配和受宠的三姨太。他嫌雨柔性格太倔,不讨喜,便狠心将她抛下,独自逃离。
      这天是星期天,早已成为纺纱厂女工的雨柔不用上班。她无意间打开樟木箱,看见那件黎老板当年送她的订婚礼物 —— 织着凤穿牡丹的绿色蜀锦缎旗袍。目光落在那精美面料上,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她抚摸着凹凸发亮的面料、芥末黄的丝绸滚边,还有如玫瑰花蕾般精致的盘扣,眼泪无声落下。那时黎万全待她多好啊,可如今,他却弃她而去。她久久未再穿过这件旗袍,这天,她忽然想再穿上它。
      雨柔对着镜子,窸窸窣窣换上旗袍,找出积满灰尘的高跟鞋,用力刷净、上油,对镜端详。二十六岁的她,依旧很美,美得连自己都心动,她忽然想出去走一走。
      她款款而行,走过树人小学,来到沙坪坝新华书店门口。在一片灰蓝色工装的人群里,雨柔如一块熠熠生辉的绿宝石,高贵、典雅,恍若从旧时光里走来。
      阳光透过街边老法国梧桐的枝叶,洒在石子路上,光影婆娑。穿绿旗袍的雨柔立在街头,仿佛将旧日情愫,借着光,穿透到此刻。她轻步踩在碎石路上,腰臀随步伐流转,生出极富生命力的韵律,姗姗而过,如一支高雅的琵琶曲,高山流水,余音不绝。
      二亮最先看见她,立刻带头领着费欣、婉书、慧予,跟在后面边跑边唱:
      “摩登儿摩登儿漂亮
      手上拿根电棒
      电棒打不燃
      可惜摩登儿两块钱”
      听到这首街头儿歌,雨柔恨恨骂了一句:“真讨厌!” 快步往前,孩子们紧追不舍。她加快脚步,终于甩掉了这群小屁孩。
      望着那窈窕背影渐渐消失,阳光洒在木门上,整条街染成金色。孩子们哈哈大笑,那是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一刻,费欣只觉得,身旁白皙乖巧的慧予,真可爱。她总跟在他身后,一声声 “欣哥、欣哥” 地喊,费欣听在耳里,心里悄悄生出一丝不一样的情愫。
      慢慢长大的费欣,青春期撞上特殊年代,升学中断。十五岁那年,最疼他的母亲秦云突发心梗去世。孤独的少年,飞扬的青春,无处安放的激情。父亲老李还不到五十,正值壮年,受不了独守空床,一直在寻找新的伴侣。
      婉书和大妹曼玲上山下乡当知青,费欣属于超龄学生,小妹乐舒身体不好,属病残学生,两人都留在了城里。
      家里只剩下费欣和小妹乐舒。老李见乐舒才十一岁,便把工厂食堂省下来的一点剩饭留给她;想到费欣已接近成年,便顾不上他了。那段日子,费欣常常饿肚子。
      二

      就这样,费欣踏入社会,加入了林三带头的小帮派 “林帮”。他兢兢业业完成林三交代的事,偷鸡摸狗、跑腿接洽,深得林三信任。
      林三一伙常去乡下偷农民的粮食蔬菜,勉强填饱肚子,费欣也成了林三的左膀右臂。直到有一次,林三下令,让费欣给杜裁缝的独生女杜芊芊传话 —— 他想和芊芊处对象。
      这杜芊芊,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另一个帮派老大毛宏渊也对她倾心。那天,费欣终于找到芊芊,开口道:“杜芊芊,林三让我给你带话。”
      “带什么话?”
      “他喜欢你,想和你耍朋友。”
      芊芊睁大一双眼白泛浅蓝、黑眼珠如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幽怨地望着他,一言不发。费欣被她这不同寻常的眼神看得一怔。
      这时,芊芊轻声开口:“欣哥,我谁都不喜欢,就喜欢你!从三年前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
      啊!费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杜芊芊那如林中清溪般纯净的目光,他瞬间沉醉。
      这样一个无数男人觊觎的女人,竟对自己情有独钟 —— 这是梦吗?他望向天上游走的灰云,听见街头熟悉的 “磨剪子嘞,磨菜刀!”,才猛然回过神:是真的!
      他全身血脉仿佛瞬间炸开,热血涌向每一个细胞。看着楚楚动人的芊芊,那一刻,他真的动心了。
      可理智很快压上来:危险!太危险了!他怎么敢?这是找死!两个帮派老大都看上的女人,他若敢碰,怕是小命不保!
      想到这里,他猛地推开芊芊伸向自己的手,大声道:“不不不!你是林哥喜欢的女人,只有他配得上你,我算什么?”
      芊芊投来鄙夷一瞥,语气带着嘲讽:“怎么,怕了?你算什么?我看你就是个胆小鬼!”
      费欣低下头,痛苦与无奈一齐涌上心头,沉默不语。芊芊看着他难过的模样,反倒更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
      此时,费欣垂着头,侧脸隐在冬日阴沉的天光里,笔直鼻梁下那道绝美的鼻尖弧线,瞬间震慑了芊芊。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美人,同样难过美男关。
      芊芊认定,自己等了几辈子的男人,就是他。这个纯粹的姑娘,竟主动伸手去拉费欣。费欣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僵在原地,左右为难。
      偏偏这时,林三的手下邹民路过,亲眼看见这一幕。他吓了一跳,一声不吭,转身飞奔去找林三。
      俱乐部里,林三正和兄弟打扑克。邹民气喘吁吁冲进来,大声喊:“林哥!李费欣背着你和杜芊芊耍朋友,都手拉手了!他心里哪有你!”
      “真的?”
      “我骗你,千刀万剐!”
      林三勃然大怒:好你个李费欣,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老大,竟敢抢我看上的女人!
      消息很快传开,最终传到毛宏渊耳中,他更是怒火中烧:连林三手下一个小喽啰都敢抢我喜欢的女人?先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也正好敲山震虎。
      几天后,毛宏渊带着十几个手下找上门,要教训费欣。林三早已得知消息,却装聋作哑 —— 他巴不得费欣被狠狠收拾。
      按常理,这次费欣不死也得残。可谁也没想到,毛宏渊的二妹、与费欣青梅竹马的毛慧予,偷听到哥哥和手下的对话,竟提前一个多小时,偷偷跑到费欣家报信。
      费欣一听,吓得立刻逃走。
      他前脚刚走,大姐婉书就回了家。十几分钟后,毛宏渊带着一群手持棍棒菜刀的青年冲来,没找到费欣,只看见脸色惨白的婉书。
      婉书看着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吓得浑身发抖,以为在劫难逃。
      毛宏渊却故作正经地问:“我们找李费欣,你知道他去哪了?”
      婉书声音颤抖:“我刚回来,不知道。”
      毛宏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寒酸小屋,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姑娘,忽然一声大吼:“走!”
      一群人吆五喝六地散去,婉书这才瘫坐在烂藤椅上,惊魂未定。
      毛慧予救了费欣,毛宏渊扑了空。事后,慧予被哥哥一顿毒打。毛宏渊厉声骂道:“你再敢管我的事,老子打死你!”
      慧予怕哥哥真下死手,把事情告诉了父亲毛立强。老毛怕儿子打架闯祸坐牢,狠狠训斥一顿,警告他不准再闹事,更不准打妹妹,若慧予有半点闪失,就不认他这个儿子。这事才算暂时平息。
      这之后,无论费欣怎么向林三解释自己清白,林三都不信。就算信了,一想到芊芊喜欢的是费欣而不是自己,他也不愿承认。
      他抬手给了费欣一耳光,邹民又补上一脚。林三厉声吼道:“滚!”
      费欣,成了丧家之犬。
      另一边,毛宏渊对芊芊死缠烂打。芊芊满心盼着费欣为自己出头,可费欣吃过大亏,早已认定太美的女人是红颜祸水,对她冷淡至极。
      芊芊没想到费欣如此胆小怯懦。女孩的嫉妒心极强,她暗自猜测:费欣心里是不是有了别人?
      后来听说毛慧予也喜欢他,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直到某天,她找到慧予,怒气冲冲:“李费欣是不是在和你耍朋友?”
      “管你屁事!”
      “他是我喜欢的男人,你少打主意!”
      慧予用寒气逼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芊芊,声音颤抖却坚定:“杜芊芊,我为了李费欣,命都可以不要,你敢吗!?”
      芊芊一怔,心里暗道:我才没那么傻,我自己的命最重要!这个疯女人…… 算了。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佩服!哼!关键要看李费欣想不想和你耍朋友!”
      “莫自作多情!”
      “你…… 有你什么事!等着瞧!”
      芊芊讥笑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心神不宁的慧予。
      芊芊回家反复思量,小小年纪,却悟出一个道理:女人最好选择主动追求自己的男人,否则婚后必定吃亏。男人,往往不会珍惜太过主动的女人。杜裁缝常对她说:“女人要找喜欢自己多一点的男人,才不吃亏。”
      后来,慧予找到费欣,轻声问:“那天杜芊芊来找我,说她喜欢你,让我别打你的主意。欣哥,你怎么想?”
      费欣一惊,没想到芊芊会为自己去找慧予,心底深藏的爱火瞬间被点燃。其实,他心底真正爱的,一直是芊芊。那是他苦苦寻找的真爱啊!
      狂喜与悸动席卷全身,他沉默片刻,看着慧予,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气恼又委屈的慧予。
      三

      第二天一早,费欣找到杜芊芊,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他的灵魂与□□,都被眼前这个女人彻底唤醒,如同能工巧匠铸成的一串无价宝石,熠熠生辉。
      芊芊在他怀里,幸福得微微颤抖。他热切地寻上她的唇,那一吻,如春风化雨,仿佛时间都静止。天地之间,两个人,一个梦,日与夜,辗转缠绵,荡漾不休。
      忽然,芊芊猛地推开他。
      费欣从迷醉中惊醒,稳住气息,认真道:“芊芊,我爱你!我要带你离开重庆,我们远走高飞,去我姐那里,过安稳日子!”
      芊芊一惊:“为什么要离开家?”
      “我们在这里,毛宏渊和林三绝不会放过我们!”
      芊芊如梦初醒,急切问:“你姐在哪里?”
      “平武县。”
      一听这话,芊芊像泄了气的皮球。穷乡僻壤的山区,怎么比得上有亲人在的大都市重庆?她心里不愿,却不想直说,只轻声道:“让我想想。”
      费欣急切望着她:“我们准备两天。两天后,腊月初三,天黑以后,我在沙坪公园湖边第一个亭子等你,不见不散!”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一分一秒,煎熬难耐。
      腊月初三终于到了。
      费欣穿上厚棉袄,带上简单的换洗衣物,和省吃俭用攒下的十几块钱,来到夜色深沉的沙坪公园。
      湖边寒风呼啸,冰冷刺骨,亭子六角飞檐的轮廓在夜空里高高翘起。一弯半月缓缓升起,月光温柔,笼罩万物。
      费欣热血沸腾,满心都是即将与爱人奔赴远方的憧憬。他左顾右盼,重庆的冬夜阴冷潮湿,寒气直钻骨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野鸽咕咕叫了一遍又一遍。稍有风吹草动,他都以为是芊芊来了,一次又一次期待,一次又一次失望。
      他等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玫瑰色的朝霞,芊芊,终究没有来。
      费欣心彻底冷透。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睁着熬得通红的眼,绝望地往家走。
      快到楼下时,一个脏兮兮的大眼睛少年探头探脑,不住张望。费欣本就沮丧到极点,见这鬼鬼祟祟的少年,怒火攻心,厉声骂道:“野小子,想干什么!?”
      “你是李费欣?”
      “你想干什么?”
      “给你送一封信。”
      “信?谁的信?”
      “芊芊姐的信。”
      费欣一把夺过信,狠狠撕开。少年一溜烟跑掉。
      信上字迹清秀,却字字如刀:
      “欣哥,对不起!我离不开爸妈,更离不开熟悉的家乡。平武对我来说太陌生,我不敢去。我是爱你的,可让我独自跟你去陌生的地方,我害怕。你考虑得太不周全。对不起,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芊芊”
      费欣失控大吼:“谎言!全是谎言!虚情假意的女人!谁要和你做普通朋友!做梦!”
      他失魂落魄,如遭雷击。
      正如苏格拉底所说:最热烈的恋爱,往往会有最冷漠的结局。
      费欣长叹一声:真爱,是双向奔赴。看来,杜芊芊,根本不是他的真爱。
      其实芊芊临走前反复权衡:三个男人里,她最喜欢费欣,可费欣要带她私奔去偏远山区,前途未卜,无异于害了她。毛宏渊的斗鸡眼她看不惯,林三虽霸道,却长得高大体面,前几天还送了她一枝紫罗兰,算得上浪漫。
      她在心里反复比较:毛宏渊丑且凶,跟费欣走又前途渺茫,注定漂泊吃苦,连父亲给她做的时髦衣裳,都只能对着荒山野岭。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最终,芊芊选择接受林三的追求。她像《小王子》驯养玫瑰一般,驯养了林三的爱,高高在上地与他相处,不久便结婚。婚后林三竟一改从前,成了宠妻的 “耙耳朵”,芊芊如愿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慧予见芊芊和林三在一起,反倒觉得自己有了希望。她时时刻刻想见费欣,可毛宏渊恨透了费欣,不准妹妹与他来往,李父也看不上费欣。慧予偏要见,父亲和哥哥只得把她锁在家里。
      谁也没想到,慧予性子刚烈,竟偷偷吃了耗子药自杀。幸好药已过期,毒性不大,送到医院洗胃后捡回一条命。经此一闹,父亲和哥哥再也不敢严加管束。
      费欣经历这场情变,一蹶不振。之后一直在家待业,父亲老李只够顾自己和小妹乐舒,费欣常常饿肚子。
      一天上午十一点多,没吃早饭的费欣躺在床上,饿得头昏眼花。中午依旧无米下锅,他只能硬扛。昨天他已经跟父亲说过,父亲答应今晚下班带五斤米回来。
      实在熬不住,费欣起身出门,走在小龙坎灰扑扑的街上。
      寒冬冷风一吹,他又冷又饿,心中凄凉到极点。
      他想:自己曾深爱过的女人,最终背弃承诺,弃他而去。他寻找真爱的路,断了。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一颗纯粹真心,可这世间,去哪里找?
      他想念母亲,若母亲还在,绝不会像父亲这般不管不顾;若大姐在重庆,也定会护着他。
      满心怨怼与阴郁,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欣哥!欣哥!”
      他回头一看,是毛慧予。
      他心里有些失望。小时候的慧予乖巧可爱,圆脸大眼,他也曾喜欢过。可长大后,她相貌平平,方脸高颧骨,眼睛虽大,一口龅牙却毁了整张脸的协调。
      费欣有气无力应了一声:“嗯,是你。”
      “欣哥,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没吃早饭,中饭也没有,家里一粒米都没了,要等我爸晚上带米回来才能煮饭。”
      “啊?你这么大个子,怎么扛得住!”
      慧予心疼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到我家屋后树林等我,一定要等我,我保证你马上有吃的!”
      说完,慧予一溜烟跑回家,留下费欣愣在原地。
      实在太饿,他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向那片小树林,站在槐树下等待。
      十多分钟后,慧予跑来。费欣一看她两手空空,心里顿时失望。
      可下一秒,慧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实的扁圆东西,轻轻打开 ——
      热腾腾的白米饭,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费欣哪里受得了这般诱惑,口腔瞬间涌出口水,干瘪的肠胃剧烈蠕动。
      这原本是慧予的午饭,她只吃了几口,硬生生省下。她瞒着家人,用牛皮纸包好,紧紧揣在怀里,用自己胸口的温度,护住这团饭不凉。这是她铁了心要做的事,如同江水向东,势不可挡。
      慧予把饭团递给他。
      费欣饿到极致,一句话也说不出,埋头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吞咽。
      慧予用母亲看孩子般的眼神,静静望着他,心里满是满足。哪怕自己饥肠辘辘,她也觉得无比欢喜。
      这时,她又掏出一把钢勺和一小袋萝卜干,轻声说:“用这个吃,还有萝卜干下饭。”
      那一顿,是费欣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后来很多次,慧予不敢偷家里的米 —— 那时米粮定量,一偷就会被发现。她宁愿自己饿肚子,把自己的饭省下来,偷偷带给费欣。
      她吃饭慢,又总是负责洗碗,这点小动作,从未被人发现。
      饥饿的少年,遇上在寒冬里给自己送热饭的 “仙女”。明明他看不上慧予的相貌,却被这份雪中送炭的深情彻底打动。两人正式走到一起,搂搂抱抱,在所难免。
      费欣渐渐发现,慧予虽然长相普通,身形却丰腴饱满。他暗想:这样实在,夜里关灯,不看脸,一切都好。
      他慢慢对她有了感觉,最终,克服心底始终放不下杜芊芊的执念,动了和慧予结婚的念头。
      慧予得知他想娶自己,喜极而泣。在她的坚持下,毛宏渊和父亲最终妥协,同意了这门婚事。
      四

      婚后,老李为了儿子的工作,提前内退,让费欣顶职进了重庆纺织第二厂。日子不算富裕,但至少能吃饱。
      工作后,费欣学了吉他,很快便弹得有模有样。厂里分给他一间二十平米的一楼平房,他和慧予在屋外搭了个小院,种上玫瑰,还栽了丝瓜、茄子。
      夏日夜晚,蛐蛐声声,玫瑰暗香浮动。费欣坐在院里,抱着吉他轻轻弹唱,一首当时流行的《草原之夜》,低沉深情: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
      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慧予望着俊朗的丈夫,听着夜色里温柔的歌声,望向天上繁星,远处隐约可见的歌乐山,晚风轻拂,惬意安心。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费欣不仅会弹琴,还很快学会了跳华尔兹。他优雅的舞姿,迷倒了无数和他共舞的女人。一回眸,一转身,随音乐起伏,忽而荡漾,忽而定格,恍如从旧时代走来的谦谦君子、温柔绅士。
      与他跳舞的女人,闭眼沉醉间,都以为他是那个能带自己逃离平庸、奔赴远方城堡的王子。
      慧予看他舞技越来越好,心里渐渐警觉。
      费欣跳舞前,家里买不起电熨斗,他就用搪瓷茶杯装满滚烫开水,用杯底熨烫喇叭裤的折线。重庆暮色里,费欣上身一件黑底灰蓝印花府绸衬衫,衬得肩膀更宽厚;下身一条烟灰白涤纶长裤,显得双腿修长挺拔;皮鞋擦得锃亮,活脱脱贵公子模样。再喷上发胶,头发浓密有型,简约却格外耐看。
      这样一个风流倜傥、举止矜贵的男人,走到哪里都耀眼。慧予既欣赏,又十二分担忧 —— 她怕别的女人把他勾走。
      说实话,她不愿他出去抛头露面,更不愿他搂着别的女人跳舞。可不会跳舞的男人都想搂女人跳舞,更何况舞技出神入化的费欣。
      不久,慧予怀孕了。
      临产前十几天,费欣自认舞技高超,跑到厂区灯光球场,用绳子圈出一块地,放上录音机,穿上大喇叭裤,开班教跳舞赚钱,一曲五毛钱。
      只营业四天,他就赚了二十六块。这事在厂区传得沸沸扬扬,同样舞技出众、从小就和费欣有矛盾的周大勇怀恨在心,悄悄去公安局举报费欣非法牟利。
      费欣被警察拘留。
      直到慧予生下儿子宇宇那天,他还在拘留所里。整个月子,都是老李和他后来找的女人樊阿姨照顾。慧予气得直掉眼泪,事后骂他:“我看你跳、跳、跳,都跳到牢里去了!”
      “你什么意思?我还不是为了快生娃的你,想多挣点钱!”
      “我可谢谢你!恐怕你心里想的不只是这个吧!”
      “你……!”
      费欣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从那以后,他越来越嫌弃慧予。
      生完孩子,慧予身材发胖,从前的丰腴匀称一去不返。费欣开始晚归,整日混迹舞场、KTV。慧予让他抱一抱儿子宇宇,他借口怕影响身材推脱;平时也从不帮忙带娃。慧予也要上班,只能拜托自己母亲照看。她累得受不了,埋怨几句,费欣反倒更不耐烦。
      两人早已貌合神离。
      毛宏渊知道妹妹受委屈,中途找费欣理论,动手打了他。结果费欣回家,把怨气全撒在慧予身上,对她家暴。慧予只能忍气吞声。
      费欣越来越嫌弃她:又丑又胖,配不上自己。当初本就没看上,感恩和爱本就两码事,如今,只剩厌恶。
      内心的不满如野火般烧不尽,他开始频繁出轨。
      已是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全国,姑娘们都喜欢下海经商的大款。费欣一个收入微薄的小工人,漂亮高傲的女人看不上他,愿意跟他的,多是些混迹街头的女子。混乱的关系,让他染上梅毒,还传给了慧予。
      从此,两人矛盾彻底白热化。
      深夜里,慧予痛苦万分:你穷就算了,还家暴;家暴就算了,还出轨;出轨就算了,还把脏病传给我!
      这样的人间惨剧,为什么偏偏落在她这个为了爱敢豁出命的真性情女人身上?
      往事涌上心头:为他挨揍、为他自杀、为他饿肚子…… 一切值得吗?
      还好,她还有儿子小宇。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慧予彻底清醒:她要治病,要好好把儿子养大。
      费欣,在她心里,已经死了。
      时间进入九十年代,两人双双下岗,断了收入。经济垮掉,感情更是雪上加霜,最终,只能离婚。
      离婚后,费欣去包工程。甲方打来的工程款,他竟敢私自截留,不给民工发工资。那年头国家正严打拖欠农民工工资,费欣被民工直接举报。
      大姐婉书、二妹、小妹全力帮他:婉书掏光了亡夫刘校长留下的七八万,两个妹妹也倾尽所有;之前老木楼拆迁的八万补偿款在小宇手里,本想私吞,慧予狠狠教训儿子,才把钱拿出来。
      多方凑够十几万,费欣才得以监外执行,保住六十岁以后能领退休金的资格。
      难关暂时过去,可每月生活费怎么办?
      此时费欣已五十多岁,工作难找。他一生都想当大老板,却生不逢时,对重庆棒棒、保安、保洁、花工这类工作,嗤之以鼻。
      就这样一个大男人,沦落到每月靠姐姐和两个妹妹各给两三百块度日。
      费欣变了,变得没心没肺,却依旧潇洒。二妹曼玲钱寄晚几天,他都会打电话咒骂。
      这期间,凭借一副好相貌和不错的舞技,再加上重庆美女多,竟还有两个女人为争他大打出手,其中一个还被打掉一颗牙。
      总算,费欣找了个叫鲜华的女朋友,暂时稳定下来。
      他没有房子,租住在一栋出过两起癌症死亡病例的旧楼里,自恃身板硬不怕邪,还当起了二房东。
      结果,六十七岁这年,他自己查出肝癌。这栋楼,是真的邪门。
      大姐婉书要照顾即将高考的外孙女,不便长期照料,只能不断转钱给他;两个妹妹从上海赶来,伺候饮食、按摩擦洗、帮忙请护工。可儿子小宇心里恨他,几乎从不露面。
      费欣又气又怨,对妹妹们放话:“等我好了,立刻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鲜华还时常来看他,小宇反倒对她不满。鲜华忍无可忍,对小宇说:“我和你爸又没结婚,只是他女朋友,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就算看在他死后那几万丧葬费的份上,也该对他好一点!”
      说完,她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曼玲和乐舒照顾一个多月,实在撑不住,只得回家。两个妹妹一走,费欣的病情迅速恶化。
      五

      一天,慧予提着一袋二十多个鸡蛋,来看费欣。
      病入膏肓的费欣看见她,心里竟还有一丝感动:到底是结发夫妻,她还念旧情。
      此时他身上插满管子,眼睛望着那袋补身体的鸡蛋,心底泛起微弱的温暖 —— 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揣着热饭、不顾一切奔向他的姑娘。
      慧予坐了十多分钟,轻声说:“你多保重,早日康复。”
      说完,转身离开。
      费欣望着她熟悉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可忽然,慧予又折返回来。
      她一把提起那袋鸡蛋,面无表情,冷冷道:“这是卖给小酒窝的。”
      小酒窝,是她孙女、小宇的女儿。
      说完,慧予提着鸡蛋,头也不回,彻底走出病房。
      费欣意识已经模糊,可在最后一点心力里,他原谅了慧予。
      毕竟,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真爱。
      费欣快要死了。
      他只觉得这一生满是遗憾:活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终究没有找到真爱,从未尝过真爱的滋味。
      他的世界一点点坍塌,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第二天黄昏,天边铺满火红的晚霞,红得惊心动魄,令人惊叹。
      费欣躺在床上,脸色灰黑,形容枯槁,与窗外绚烂的霞光形成刺眼对比。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女,身穿白裙,头戴素馨花花环,纯洁无瑕,一步步向他走来。
      绝望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少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痛苦彻底远离。
      他快乐地,闭上了双眼。
      此刻,窗外无风,却格外凉爽。费欣死的那一天,是重庆夏日里,难得一见的爽朗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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