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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 但一切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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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ll Me Why
第六章归来
【壹】
凌晨三点。
西环公寓的窗前,美玲靠在他怀里,看着楼下那条后巷。
月光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野猫蹲在墙角舔爪子,垃圾桶安静地排成一排,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
和八个月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睡不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摇了摇头。
“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指着你,会怎么样?”
他没说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抬起头。
“你会死吗?”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会。”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不想活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三秒。
她伸出手,摸着他眉骨上那道伤。
“后来呢?”
他握住她的手。
“后来你指着我,说娶我。”
她笑了。
“你就活了?”
“嗯。”
她看着他。
“这么简单?”
他也笑了。
那种笑,很轻。
“嗯。这么简单。”
【贰】
早上七点,阿Zou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美玲坐在沙发上,穿着铁柱的黑色冲锋衣,手里端着咖啡。铁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楼下。
茶几上摆着三份报纸。
头版全是昨天的新闻。
【陈曼琳被判十二年,妹妹陈曼珊泰国落网】
【林宝儿当庭认罪,替身案全貌曝光】
【许承佑加刑五年,狱中自杀未遂】
阿Zou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份报纸,眼睛又红了。
美玲抬起头,看着他。
“又哭?”
阿Zou擦了擦眼睛。
“我高兴。”
美玲笑了。
“进来吧。”
阿Zou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玲姐,今天有什么安排?”
美玲转过头,看着铁柱。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美玲开口了。
“红馆。”
阿Zou愣了一下。
“红馆?有演出吗?”
美玲摇了摇头。
“不是演出。”
阿Zou等着。
美玲笑了。
“结婚。”
【叁】
一个月后。
红馆。
美玲站在后台的落地窗前,看着维港对岸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海面变成深黑色,只有那些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像被人踩过的星星。
和八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洁白的婚纱,手工缝制的蕾丝,裙摆拖在地上三米长。头发盘起来,戴着那套卡地亚的珠宝——不是借的,是她自己买的。
八百万。
刷的自己的卡。
她笑了。
那种笑,和八个月前站在同一个地方的笑,完全不一样。
那会儿是空的。
现在——
门推开了。
阿Zou探进头来,眼睛红红的。
“玲姐,时间到了。”
美玲看着他。
“哭什么?”
阿Zou擦了擦眼睛。
“我高兴。”
美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高兴就笑。”
阿Zou努力挤出一个笑。
比哭还难看。
美玲笑了。
她提着裙摆,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他人呢?”
阿Zou愣了一下。
“在……在舞台上。他说先去看看。”
美玲的嘴角弯了弯。
“紧张了。”
【肆】
红馆的舞台,美玲站过两百多次。
演唱会、颁奖礼、慈善晚会,闭着眼都能走完从升降台到麦克风位的十七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不是来唱歌的。
她挽着阿Zou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灯光暗着,只有远处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个人的身上。
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那张刀刻一样的脸。眉骨上那道伤还在,但不丑,反而让他看起来——
美玲想不出词。
就是好看。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那束光,隔着整个舞台,隔着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阿Zou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退到一边。
他握紧了她的手。
“紧张吗?”她问。
他看着她。
“不紧张。”
她笑了。
“骗子。”
他也笑了。
很轻。
灯光亮起来。
台下,一万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
【伍】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司仪的声音在红馆里回荡。
美玲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第一排,猪肉老王穿着新买的西装,脖子上的领带系得歪七扭八,正拿着纸巾擦眼睛。旁边是暴米花张的儿媳妇阿芬,抱着三岁的张望。张望今天也穿了小西装,手里还握着那颗汤圆——已经硬得像石头了,但他还是握着。
再旁边,是刀疤脸。
他今天没穿黑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脸上的疤还在,但不吓人了。他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台上,嘴角带着笑。
他旁边坐着一排兄弟——那些以前跟着他混的,现在都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梳得锃亮。
刀疤脸察觉到美玲的目光,朝她点了点头。
美玲也点了点头。
视线再往后扫。
阿Zou蹲在摄影师旁边,一边拍一边哭。旁边的工作人员递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擤鼻涕,然后继续哭。
李国栋的位置空着。
但他女儿的照片,摆在那个空座位上。
美玲看着那张照片,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后看。
最后一排,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警方的代表。
他们今天是来观礼的。
也是来道谢的。
铁柱三年的卧底,端掉了和合图整个犯罪网络。李国栋死前留下的证据,把上面的人也揪了出来。
案子,彻底结了。
【陆】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司仪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铁柱转过身,从阿Zou手里接过戒指盒。
打开。
里面是两枚简单的白金戒指。
他拿起那枚小的,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
纤细的,白皙的,指尖有弹钢琴留下的茧。
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
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的手。
粗糙的,有很多茧,有旧伤疤。
现在戴上了戒指。
她笑了。
拿起另一枚,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抬起头。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台下的人都在哭。
猪肉老王已经哭出声了。
【柒】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司仪的声音还没落,红馆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
许承佑。
他站在门口,看着台上的美玲,笑了。
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美玲——”
他喊。
“你就这么嫁人了?”
全场安静了。
保安冲上去想拦他,被他推开。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走到舞台边缘,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美玲。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美玲看着他。
没说话。
许承佑笑了,笑得很难看。
“三年。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
他顿了顿。
“结果你他妈选了个卧底?”
台下开始骚动。
铁柱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美玲身前。
许承佑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
铁柱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许承佑被那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很快又站住了。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他看着美玲,“你选错人了。”
他掏出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美玲和许承佑的合照。
三年前的。
两个人笑得很甜。
“你还记得这个吗?”许承佑问,“你说过会嫁给我的。”
美玲看着他。
三秒。
她笑了。
那种笑,让许承佑愣住了。
“许承佑。”
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吗?”
许承佑看着她。
美玲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爱我。”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你爱的是我的钱,我的名气,我能给你带来的东西。”
许承佑的脸变了。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还爱我吗?”
她笑了。
“不。是因为你输了。”
许承佑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往前冲了一步,想爬上舞台。
但他刚抬起脚,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刀疤脸站在他身后。
“哥们,”刀疤脸说,“差不多得了。”
许承佑回头,看见刀疤脸那张脸,腿软了。
刀疤脸把他往外拖。
“等等。”美玲的声音传来。
刀疤脸停下来。
美玲看着许承佑。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许承佑看着她。
美玲笑了。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今天会来。”
许承佑的眼睛瞪大了。
“你——”
“我故意的。”
美玲看着他。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嫁给别人的样子。”
许承佑的脸彻底白了。
刀疤脸把他拖了出去。
红馆的门重新关上。
美玲转过身,看着铁柱。
他也在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继续?”
他看着她。
“继续。”
她笑了。
他低下头。
吻她。
台下,掌声雷动。
猪肉老王哭得最大声。
【捌】
婚礼结束后,酒席摆在红馆旁边的酒店。
美玲换了一身红色旗袍,和铁柱一桌一桌敬酒。
走到刀疤脸那桌的时候,刀疤脸站起来,举起酒杯。
“嫂子,我敬你。”
美玲看着他。
“叫谁嫂子?”
刀疤脸愣了一下。
“那……叫啥?”
美玲笑了。
“叫美玲。”
刀疤脸挠了挠头。
“美玲,我敬你。”
美玲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喝完,刀疤脸看着铁柱。
“兄弟,以后有啥事,招呼一声。”
铁柱看着他。
“你那边怎么样了?”
刀疤脸笑了。
“洗白了。开了家保安公司。兄弟们都有活干。”
他顿了顿。
“多亏你。”
铁柱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刀疤脸的眼睛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举起酒杯。
“来,干了。”
【玖】
走到阿芬那桌的时候,张望正趴在桌上,玩那颗汤圆。
看见美玲,他抬起头。
“阿姨。”
美玲蹲下来,和他平视。
“嗯?”
张望把汤圆举起来。
“爷爷的。”
美玲看着那颗汤圆。
干的,硬的,灰扑扑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知道你今天来了,会高兴的。”
张望想了想。
“爷爷在哪儿?”
美玲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铁柱。
他也看着她。
三秒。
美玲转回来,看着张望。
“爷爷在天上。”
张望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上哪儿?”
美玲笑了。
“很远的地方。但他能看见你。”
张望想了想。
“那他能看见我的汤圆吗?”
美玲的眼睛有点湿。
“能。”
张望笑了。
那种笑,让美玲的心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看着阿芬。
“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芬抱着张望。
“回老家。开个小店。”
美玲点了点头。
“钱够吗?”
阿芬愣了一下。
“够。你给的……”
美玲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进她手里。
“拿着。”
阿芬低头看着那张卡。
“这……这太多了……”
美玲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又摸了摸张望的头。
“他叫张望。希望的望。”
她站起来。
“他应该有一个好未来。”
【拾】
敬完最后一桌,美玲和铁柱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气息。
楼下,铜锣湾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舞厅。
美玲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灯。
铁柱站在她身边。
“累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
“不累。”
他看着她。
“骗人。”
她笑了。
“嗯,骗人。”
他也笑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
“陈望。”
“嗯。”
“你说,张叔现在在哪儿?”
他想了想。
“在天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这个?”
他摇了摇头。
“不信。”
“那你说在天上?”
他看着她。
“因为张望信。”
美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
“你变了。”
他看着她。
“哪儿变了?”
她想了想。
“变会说话了。”
他笑了。
那种笑,也很轻。
“跟你学的。”
【拾壹】
凌晨三点。
西环公寓。
美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铁柱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
“睡不着?”他问。
“嗯。”
“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
“在想,以后怎么办。”
他侧过身,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她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我想唱歌。”她说。
他点了点头。
“那就唱。”
她看着他。
“你呢?”
他想了想。
“陪你。”
她笑了。
“就这个?”
“嗯。就这个。”
她看着他。
很久。
“陈望。”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手放在她头发上。
轻轻的。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拾贰】
第二天早上,美玲醒来的时候,铁柱不在。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一碗泡面。
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就三个字。
“出去一趟。”
她看着那三个字。
笑了。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不咸。
刚刚好。
【拾叁】
铁柱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
李国栋。
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日期。
他站在那里,很久。
风吹过来,把旁边的草吹得沙沙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打开,倒了一半在地上。
然后举起瓶子,对着墓碑。
“头儿。”
他喝了一口。
酒很辣。
他没皱眉。
“案子结了。上面的人也抓了。你留的证据,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
“你女儿的照片,我放在婚礼现场了。她看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没动。
“张望很好。阿芬带他回老家了。美玲给了钱,够他念完大学。”
他又喝了一口。
“我呢?”
他笑了笑。
“我结婚了。”
他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
很久。
“头儿,我不怪你。”
他把剩下的酒全倒在地上。
“你欠的,还完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以后来看你。”
他走了。
风吹过来,把酒的味道吹散。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拾肆】
美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铁柱从巷口走进来,一步一步。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这扇窗户。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转身,往门口跑。
跑到楼下的时候,他正好走到门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去哪儿了?”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看个人。”
“谁?”
他想了想。
“一个老朋友。”
她没再问。
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
她握紧。
“走吧,回家。”
他说。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楼门。
身后,阳光正好。
【拾伍】
三个月后。
红馆。
美玲的复出演唱会。
全场爆满,一票难求。
她站在舞台上,穿着那条银色亮片裙,戴着那套八百万的珠宝。
和八个月前那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拿起话筒,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猪肉老王在第一排,手里举着灯牌,上面写着“美玲我爱你”。
阿芬抱着张望,坐在他旁边。张望手里还握着那颗汤圆,但另一只手在挥荧光棒。
刀疤脸和他那帮兄弟坐在中间,西装革履,头发锃亮,举着“天后美玲”的横幅。
最后一排,几个穿便装的人坐着。
警方的人。
他们今天是来听歌的。
美玲的目光扫过人群。
最后停在二楼那个包厢。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眉骨上有一道伤。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着整个红馆,隔着三千六百个日夜。
她笑了。
拿起话筒。
“第一首歌,《Tell Me Why》。”
音乐响起。
全场沸腾。
她开口唱。
声音传遍整个红馆,传遍整个香港,传遍整个世界。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二楼那个包厢。
那个人,也一直看着她。
【拾陆】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美玲站在舞台上,对着台下鞠躬。
九十度。
标准的。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二楼那个包厢。
空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知道他在哪儿。
她转身,往后台走。
走到后台门口的时候,他靠在那里,等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好听吗?”
他看着她。
“好听。”
她笑了。
“骗人。”
他也笑了。
“嗯,骗人。”
她伸出手。
他握住。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
身后,红馆的灯光还亮着。
【拾柒】
凌晨三点。
西环公寓。
美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后巷。
野猫蹲在墙角,舔着爪子。
月光照下来,银灰色的。
铁柱从身后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三个月又到了。”她说。
“嗯。”
“续约吗?”
他想了想。
“续。”
她笑了。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第六章完】
第七章预告:《暗战》
新的风暴,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