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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不知为何 长安的风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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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风总带着不容分说的凛冽,卷得相府门前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苏晚照坐在南下的画舫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棂。船外雨丝斜斜密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两岸的绿柳红桃都笼在一片水汽里。她望着水面被雨珠敲出的圈圈涟漪,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亲在书房里压抑的声息。
“晚照,去江南吧。” 苏丞相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这位在朝堂上素来沉稳的相爷,此刻眉宇间爬满焦灼,“就当去养病,那里水土软,养人。”
养病?苏晚照轻轻垂下眼睫。她的身子确实不算强健,春日里偶有咳嗽,但谁都清楚,这趟江南之行,与“病” 无关。
“太子三番五次递来求娶的帖子。”苏承渊将茶盏重重搁在檀木桌上,青瓷碰撞声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走,"陛下虽未应允,可朝堂暗流涌动,苏家若卷入储君之争"
唯有“走”,是唯一的周全。
“父亲,” 她当时轻声应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女儿听凭父亲安排。”
没有哭闹,没有追问,仿佛这只是寻常的出门远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收拾行装时,指尖触到母亲留下的那方绣了半朵玉兰的丝帕,抖得有多厉害。母亲走得早,父亲一向疼她,从未让她沾染过这些腌臜事,如今却要她以 “养病” 为名,仓皇逃离生于斯长于斯的长安。
画舫缓缓前行,雨势渐小,远处隐约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调子。苏晚照望着那抹在雨雾中晃动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算太难熬。
“公子,前面就是江南地界了。” 随从低声禀报,“盐商那边的眼线说,今晚在楼外楼有场聚会。”
被称呼为公子的人“嗯” 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雨幕深处,眸色沉了沉。太子与江南盐商勾结的传闻已有数月,他这次南下,便是要找到实证,将这条藏在暗处的臂膀彻底斩断。
船身轻轻一晃,他下意识地抬头,恰好望见对面画舫窗边坐着的女子。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正望着窗外的雨景出神,侧脸线条柔和,鬓边别着一朵素雅的珠花,像雨里悄然绽开的玉兰,有股说不出的静气。
苏执酒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便收回了视线。他此次南下身负要务,没心思留意这些无关的人和事。
苏晚照似有察觉,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头微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脸颊有些发烫。那男子穿着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像藏在温吞水面下的石,冷不丁硌人一下。
画舫很快驶远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旋即被雨丝填满。
苏晚照望着那艘船消失在雨幕中,指尖轻轻捻着母亲留下的丝帕。她不知道,这场始于避祸与查案的江南行,会在日后,缠上那样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缘。
就像这江南的雨,看似缠绵,落到深处,却也能浸得人心头发凉。
苏晚照抵达江南的第三日,雨总算歇了。
临湖别院的雕花窗被青禾推开时,一股混着水汽的玉兰香涌了进来。院外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穿蓝布衫的船娘正摇着乌篷船从湖边经过,船头竹篮里的白藕沾着湿泥,溅起的水花打在岸边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痕。
“小姐快看,那就是秦淮河的支流呢。” 青禾指着院外粼粼的波光,“方才听管家说,上元节的时候秦淮河上要放万盏灯,咱们这别院的二楼正好看得清楚。”
苏晚照正将那支玉兰簪插进鬓间。镜中的少女穿着月白襦裙,褪去了长安的金翠,倒比往日更显清丽。这临湖别院是父亲早就为她备好的,青砖黛瓦,院后便是一片湖水,清幽得很,确实是养病的好去处。她望着窗外穿梭的乌篷船,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远离长安的纷争,或许在这里能过上一段平静日子。
“父亲信里说的周先生,何时会来?” 苏晚照轻声问道,将表哥画的水榭图折好放进袖中。
“管家说周先生这几日偶感风寒,待好些便会过来与小姐见礼。” 青禾一边回答,一边为苏晚照整理裙摆,“小姐,咱们去湖边走走吧,这几日总在院里,都快闷坏了。”
苏晚照点了点头,带着青禾走出别院。沿着河岸慢慢走,两侧的白墙黛瓦间伸出几枝桃花,花瓣落在水面,随波打着旋儿。卖花的阿婆挎着竹篮走过,篮里的茉莉用红线串成串,香气缠着人的衣角不肯走。苏晚照忍不住买了一串,刚要付钱,却见青禾正盯着桥边的糖画摊出神。
“想吃?” 她笑着将茉莉簪在青禾发间。
青禾脸一红,刚要摇头,却见糖画师傅舀起一勺糖浆,在青石板上手腕一转,便画出一条鳞爪分明的龙。苏晚照看得入神,没留意身后有人正匆匆走过,肩头被轻轻撞了一下。
“抱歉。” 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她回头时,只看见一个青布衫的背影。那人腰间别着支竹笛,步履轻快地拐进了巷口,衣角扫过墙角的青苔,带起几点湿痕。
而此时的听竹轩后院,苏执酒正将一封密信塞进竹筒。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当响,他望着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笔的墨香。几个月前接到三皇子的密令时,他正在祁连山的演武场练枪,枪尖挑起的黄沙沾了满身。
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公子,各处都已打点妥当,消息渠道通畅。”
苏执酒握着竹筒的手缓缓松开,点了点头。他将竹筒递给暗卫,嘱咐道:“仔细些,别出什么差错。”
暗卫领命退下后,苏执酒走到廊下。院中的老梅树刚抽出新绿,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他昨日临摹的字 —— 是随手写的 “执酒” 二字,笔力遒劲,倒有几分长安的风骨。
忽闻墙外传来一阵琵琶声,弹的是支江南小调。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临湖别院的窗内,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少女正临窗而立,鬓间的玉兰簪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正是方才桥上撞到的那位。
那瞬间,苏执酒忽然想起幼时在听过的一句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他转身回屋,将那支别在腰间的竹笛取下来。指尖拂过冰凉的笛身,竟不知怎的,想起方才那少女被撞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像极了瀚海中惊起的鸟雀。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管家进来禀报:“小姐,周先生来了。”
苏晚照心头微动,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迎了出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拄着一根竹杖,虽面带病容,眼神却清澈明亮,正是父亲信中提及的周先生。
“周先生安好。” 苏晚照恭敬地行礼。
周先生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苏小姐不必多礼,老夫偶感风寒,来迟了几日,还望小姐莫怪。”
两人走进书房,周先生目光扫过桌上的《寒江独钓图》,笑道:“这幅画是老夫前些日子偶然得之,见其意境清雅,便想着送来给小姐解闷,没想到小姐也喜欢。”
苏晚照轻声道:“先生眼光独到,这画中孤舟,别有一番韵味,倒让晚照想起了长安的雪。”
周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须笑道:“小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感悟。长安的雪厚重,江南的水灵动,这孤舟在画中,既有雪的孤寂,又有水的灵动,倒是难得。”
两人围绕着画作闲谈起来,从诗词歌赋到江南风土,相谈甚欢。周先生博学多才,言语间充满了智慧,让苏晚照原本有些茫然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周先生起身告辞:“老夫叨扰许久,该回去了。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让管家来告知老夫。”
苏晚照送至院门口,望着周先生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这位老者多了几分敬重。
青禾端着茶进来,见她面带笑意,轻声道:“小姐,周先生看着倒是位和善的长者。”
苏晚照接过茶盏,点了点头:“是啊,周先生学识渊博,与他交谈,受益匪浅。”
她走出书房时,夕阳正将院外的河水染成金红。乌篷船的橹声咿呀,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鬓间的玉兰簪随波晃动,心中原本的平静中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她不知道的是,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有个青布衫的少年正望着她别院的方向,竹笛在指间转了个圈。更不知道,这江南的烟雨,早已将他们的命运缠在了一起。这临湖别院里的宁静日子,不过是故事开始的序章。
周先生走后,苏晚照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玉兰簪。方才与周先生谈及长安的雪,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又悄然浮现 —— 长安的雪落时,父亲总会带着她在相府的梅园里赏雪,那时的梅枝上落满了白雪,远远望去,像一团团蓬松的云。
“小姐,该用晚膳了。” 青禾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苏晚照点了点头,随着青禾来到饭厅。餐桌上摆着几样江南特色的小菜,清蒸鲥鱼、龙井虾仁,还有一碗碧螺春茶,清香四溢。
“这鲥鱼是管家今日清晨从河上刚买来的,新鲜得很。” 青禾为苏晚照夹了一块鱼肉,“小姐尝尝,江南的口味与长安不同,或许您会喜欢。”
苏晚照尝了一口,鱼肉鲜嫩,带着一丝清甜,确实与长安的菜肴风味迥异。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想着,或许在这里,真的能找到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晚膳过后,苏晚照沿着湖边散步。夜色渐浓,湖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照在水中,像一颗颗闪烁的星辰。乌篷船上的渔火摇曳,与岸边的灯火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美丽的江南夜景。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远处传来,笛声清澈婉转,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苏晚照停下脚步,静静地听着,这笛声仿佛能穿透人心,勾起她心中深藏的思绪。
“这笛声真好听。” 青禾轻声感叹道,“不知道是谁在吹奏。”
苏晚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笛声传来的方向。那方向似乎是街角的老槐树旁,她想起了白日里撞到的那个青布衫少年,腰间别着一支竹笛。难道是他?
笛声渐渐远去,苏晚照带着一丝怅然回到了别院。她坐在窗前,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悠扬的笛声,还有那个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
而此时的街角老槐树下,苏执酒收起了竹笛。他望着临湖别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与他此刻的心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知道那个月白襦裙的少女是否听到了他的笛声,只知道自己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追查太子谋反的证据,不容许有丝毫的懈怠。
回到听竹轩,苏执酒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江南的地图,仔细地研究着。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坚毅,剑眉紧锁,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公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暗卫轻声提醒道。
苏执酒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再等等,我还有些事情要想。”
暗卫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苏执酒拿起笔,在地图上标记着一些地点,这些都是他近日调查到的,可能与太子谋反有关的地方。
不知不觉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苏执酒放下笔,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而在临湖别院里,苏晚照也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她轻轻地推开窗户,清晨的微风扑面而来,带来了清新宜人的空气,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让人闻之心旷神怡。
苏晚照站在窗前,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湖水在晨曦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宛如一面巨大的银镜,美不胜收。她心想,今天这样的好天气,或许可以去拜访一下周先生,与他再聊聊诗词歌赋。
想到这里,苏晚照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微笑。她转身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装。她选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配上一条白色的腰带,显得清新雅致。再加上简单的发髻和淡淡的妆容,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婉约动人。
一切准备就绪后,苏晚照带着贴身丫鬟青禾走出了别院。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让人心情愉悦。
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花草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