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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斋 “往这边走 ...

  •   “往这边走,” 苏执酒起身时,顺手替她拂去裙摆上的草屑,“周先生的书斋在灯笼最亮的那条巷,石板路铺得平,不会崴脚。” 他走在前面半步,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的风里卷着片干枯的桂花瓣,正好落在她的发间。
      巷子里的槐树落了满地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苏晚照望着头顶交错的枝桠,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将银辉漏下来,在他肩头织了层薄纱。“你看这月亮,” 她忽然停步,指着天边的圆月,“像不像糖画师傅舀糖的铜勺?”
      苏执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亮周围晕着圈淡淡的虹,像糖液在石板上晕开的边。“等过几日到了十五,” 他转头时,目光在她发间的桂花瓣上停了停,“月亮会更圆,那时来书斋看拓本,能借着月光临摹。” 他伸手替她摘下那片花瓣,指尖的温度留在她的发梢,像落了点细碎的暖。
      书斋的木门推开时,带着股陈年的木香味,混着案上焚着的檀香,像把浸了岁月的软刷,轻轻扫过鼻尖。
      三盏琉璃灯悬在梁上,火苗被风拂得微微摇晃,将四壁书架上的典籍照得影影绰绰,书脊上的烫金大字在昏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像无数双沉静的眼睛。“你们可算来了,” 周先生笑着掀开帘子,“刚沏的龙井,就等你们尝第一口。”
      周先生引着他们走到正中的大案前,案上铺着块半旧的青布,边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梅花喜神谱》被镇纸压着,拓本的纸页泛着温润的米黄,边角微微卷曲,像被无数只手抚摸过的模样。“这是前朝画梅圣手的真迹拓本,” 周先生用指腹轻轻点着拓本上的印章,“你看这‘冰肌’二字,笔锋里藏着雪意,寻常拓本可出不来这味道。”
      苏晚照刚要凑近,裙摆却勾住了案脚的铜环,“叮” 的一声轻响,惊得灯花跳了跳。她慌忙稳住身形,脸颊泛起薄红,转身时发梢扫过案上的砚台,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点,像颗忽然落下的星。
      “无妨,” 苏执酒伸手替她扶住砚台,指尖在触及砚边时,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她的皮肤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凉丝丝的,却带着暖意,让他想起在寺里溪涧中摸到的鹅卵石。他迅速收回手,转而指着拓本上的枝桠,“你看这转折处,像不像糖画师傅手腕的弧度?刚中带柔。”
      苏晚照的注意力果然被拓本吸引,忘了方才的窘迫。她从袖中取出支银簪,轻轻点着拓本上的梅蕊:“这里的留白才妙,像雪落在花间,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痕迹。” 银簪的影子投在拓本上,与梅枝交叠在一起,像忽然开出了朵银色的花。
      周先生在旁捻着胡须笑:“苏姑娘这眼力,倒比那些老学究强。”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个锦盒,打开时露出卷泛黄的宣纸,“这是原作者画梅时的草稿,你们看,枝桠的走向和拓本里的一模一样,可见下了多少功夫。”
      草稿上的墨线有些模糊,却能看出反复修改的痕迹,有几处甚至被笔尖戳出了小洞。苏晚照伸手想去摸,又怕碰坏了,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寸处,像在抚摸易碎的月光。“原来大师也会改这么多次,” 她轻声道,“我总以为好作品都是一气呵成的。”
      “就像你绣帕上的兰草,” 苏执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绣边,“初绣时歪歪扭扭,改了三次才成现在的模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正是这点拙气,比那些千篇一律的绣品更动人。”
      这话像颗糖丸,轻轻落在苏晚照心里。她低头看着草稿上的墨痕,忽然觉得那些修改的线条都活了过来,像苏执酒替她拢披风时的手指,笨拙却温柔。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将她眼尾的泪痣衬得愈发柔和,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出淡淡的风情。
      周先生在旁打了个哈欠,提着烟袋锅往内室走:“你们慢慢看,我这老骨头要去歇着了,拓本就留给你们细看。” 他走时特意吹灭了两盏灯,只留中间那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上缠成了团。
      灯的火苗忽然跳了跳,将苏晚照的发影投在他的手背上。苏执酒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起在糖画摊她唇角的糖渍,想起在巷口她发间的桂花瓣,忽然觉得这书斋的夜,比西北任何一个篝火熊熊的夜晚都要暖。
      书斋里只剩他们两人,灯花偶尔“啪” 地爆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晚照临摹到 “朱砂梅” 那页时,笔尖忽然顿住,望着纸上的墨梅发呆 —— 不知何时,苏执酒已搬了张竹凳坐在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握笔的手,目光里的专注,比看密信时还要认真。
      “这里的起笔要重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力道透过指尖传过去,“就像寺里的老和尚敲钟,要先沉下去,才能荡开声。”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像带着电流,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墨线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爬,像条心慌的小蛇。
      “我…… 我自己来就好。” 她猛地抽回手,笔杆 “当啷” 落在案上,惊飞了案角栖息的小飞虫。拓本上的墨点晕得更大了,像朵忽然绽放的墨梅,将她方才的窘迫都藏了进去。
      苏执酒的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像握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的暖玉。他望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书斋的夜太短,短到不够看她临摹完一幅梅,短到不够将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借着檀香的掩护说出口。
      窗外的月光越爬越高,透过窗棂在地上画着格子,像谁铺了张没写完的棋盘。苏晚照重新拿起笔,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总觉得有目光落在纸上,烫得像灯芯。
      她偷偷抬眼,正撞见苏执酒望向她的目光,像被月光浸过的湖水,清浅却深邃,让她连忙低下头,心跳像撞翻了案上的铜铃。
      “夜深了,” 苏执酒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该回去了,明日再来细看。” 他起身时,披风扫过案脚的铜环,又是一声轻响,却比来时温柔了许多,像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苏晚照点点头,将临摹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袖中。那上面有他握过的痕迹,有歪歪扭扭的梅枝,还有颗晕开的墨点,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走出书斋时,她忽然想起草稿上的小洞,原来有些心动,就像那些被笔尖戳破的纸,藏不住,也瞒不了。
      书斋的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将案上未燃尽的檀香灰吹得打了个旋。苏执酒走在前面,玄色长衫的下摆扫过阶前的青苔,带起的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的圆点,像苏晚照方才落在拓本上的墨点。
      “这阶前的青苔比寺里的更厚,” 苏晚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微的小心翼翼,“许是书斋的墨香养着,连草木都沾了些文气。” 她的靴底碾过片枯败的槐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执酒停下脚步等她,月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将她鬓边的碎发染成银白色。他忽然注意到她耳后别着朵极小的腊梅花,花瓣边缘已有些发卷,想来是白日在寺里摘的,被她藏在发间带了一路。
      “这花倒是会找地方,” 他笑着指了指那朵腊梅,“躲在你发间,倒比插在瓶里自在。”
      苏晚照抬手摸了摸耳后的花,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忽然想起在寺里他替自己别花时的模样。
      那时他的指尖离她的脸颊极近,呼吸拂过耳畔,像带着梅香的风。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走得急,忘了摘下来。”
      夜风卷着桂花香从巷口涌来,混着书斋飘出的墨香,在两人周身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苏执酒忽然瞥见她袖中露出的临摹纸,边角被风掀起,露出那个晕开的墨点,像颗藏不住的心事。
      “方才那笔‘折枝’,”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若把墨色再沉些,倒有几分老梅的苍劲。”
      “我总怕墨太重,毁了整张纸。” 苏晚照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就像…… 就像做糖画时,总怕糖液太稠,画不出细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流苏,流苏上的银线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两人走到老槐树下时,忽然有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正好落在苏晚照的披风上。苏执酒伸手替她摘下,叶面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幅缩小的梅枝图。
      “你看这叶脉,” 他将叶子递到她面前,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腹,“和你绣帕上的缠枝纹多像,都是自然生出来的巧思。”
      苏晚照接过叶子,指尖捏着叶柄转了转,叶片在月光里晃出细碎的影。“明日把它夹在《梅花喜神谱》里,” 她轻声道,“也算留个念想。” 话音刚落,就见叶尖的露水顺着脉络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像颗小小的泪。
      巷口的石灯笼忽然被风吹得晃了晃,灯芯爆出朵小小的火花,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苏执酒望着她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夜色像坛酿了多年的酒,连空气里都带着微醺的甜。他想起在寺里藏经阁,她替他拂去肩头落梅时的专注,那时她的发梢扫过他的颈窝,痒得他几乎要躲开,却又舍不得。
      “前面的石板路不平,” 他伸手虚扶在她肘边,掌心离她的衣料只有寸许,能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肌肤,“慢些走,别像在书斋那样绊着。”
      苏晚照的脚步果然慢了些,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的风里卷着她发间的梅香。“你怎么总知道我会绊着?” 她侧头看他,眼里的光在月光里像揉碎的星子,“难不成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是你走路总不看脚下,” 苏执酒的目光落在她靴尖沾着的草屑上,“眼里只有梅枝、墨锭和糖画,倒比孩童还专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样也好,总有人替你看着路。”
      走到岔路口时,苏晚照忽然停下脚步,月光在她脚边织出一圈银辉。她从袖中摸出那个绣着梅枝的锦囊,递给他时,指尖微微颤抖,锦囊上的线头勾住了他的袖口,像舍不得松开的牵绊。
      “这个…… 你收着。” 她的声音低得像怕被夜风听去,“墨锭是前几日托人在徽州买的,据说用的松烟是百年老松,磨出来的墨色最润。”
      苏执酒接过锦囊,指尖捏着粗糙的布面,能感受到里面墨锭的棱角。他忽然想起在书斋,她临摹时总爱用他带来的墨,说那墨色 “像清晨的远山,浓淡正好”。原来她早已悄悄备下了新的,还细心地刻上了他的名字。
      “多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握着锦囊的手微微收紧,“明日我用它来磨晨露,定不辜负这好墨。”
      苏晚照转身时,披风的下摆扫过他的手背,像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
      她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月白的身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披风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像系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她,一头系着他手里的锦囊。
      苏执酒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灯笼光晕里,才低头打开锦囊。墨锭的凉意透过宣纸渗过来,上面的 “执” 字刻得不算工整,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将锦囊凑近鼻尖,能闻到淡淡的墨香混着她发间的梅香,像她留在这夜色里的气息。
      转身往回走时,他忽然发现地上有颗小小的银珠,在月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弯腰捡起时,银珠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他忽然想起她发间的素银簪,簪尾的小坠子上似乎就少了这么颗珠子。
      他将银珠放进锦囊,与墨锭放在一起,忽然觉得这小小的锦囊里,装着的不仅是墨锭和银珠,还有这夜色里说不尽的温柔。
      巷口的石灯笼还在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他此刻绵延不绝的心事。他望着苏晚照消失的方向,那里的灯笼亮得温暖,像她眼里的光,让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都抵不过此刻书斋外的月光,抵不过她发间的梅香,抵不过这夜色里悄然滋长的温柔。
      临湖别院内,苏晚照刚推开房门,就被青禾拉着问东问西。“姑娘,苏公子是不是对你……” 青禾的话没说完,就被她捂住嘴,脸颊红得像书斋里的朱砂梅。“别胡说,” 她嗔怪道,却忍不住从袖中取出那张临摹的纸,对着烛火细细看,“你看这墨线,是不是比往日的稳些?”
      青禾凑过去看了眼,忽然指着那个晕开的大墨点笑:“这里倒是比往日的都要‘稳’,像颗心在纸上跳呢。”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方才苏公子的随从送来的,说是公子特意让买的糖糕,桂花味的。”
      苏晚照捏着糖糕的油纸,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的温热。窗外的月光正照在案上的砚台里,墨汁在水中漾开,像朵忽然绽放的墨梅。
      她忽然想起苏执酒说的 “晨露磨墨”,心里暗暗盼着天明,盼着能再见到他,盼着那砚台里的墨,能映出两人并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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