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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子信使 江面上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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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忽然传来橹声,一艘乌篷船冲破薄雾驶来,船头立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人,袖口果然晃着点暗红,正是那半朵山茶的标记。陈实朝手下使个眼色,三人借着搬运货物的幌子围过去,待船刚靠岸,他便伸手按住那人的肩,指腹碾过对方肩胛骨的旧伤—— 这是军中探子的通病,常年挎弓磨出的厚茧骗不了人,一摸便知对方绝非普通信使。
“这位先生,借个火。” 陈实的西北口音混着江风,粗得像砂纸,另一只手已摸向对方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想来是密信所在之处。
那人脸色骤变,想挣脱却被陈实铁钳似的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你是谁?想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慌,指尖悄悄摸向靴筒 —— 那里藏着给太子的密信,用蜡封在竹管里,极为隐蔽。
陈实没答话,猛地发力将人按在货箱上,膝盖顶住对方后腰,让他无法动弹,动作快得像在西北戈壁上擒拿逃兵,干净利落。“搜!” 他沉声喝道,两个旧部立刻上前,扯开那人的棉袍下摆,果然摸出支竹管,蜡封上还印着个极小的“安” 二字,确凿无疑。
“你们是……” 那人还想说什么,陈实已抬手卸了他的下颌,让他发不出声来 —— 这是当年在军中学的法子,对付嘴硬的俘虏最管用,免得他呼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把人捆结实,塞进货舱,注意看紧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自尽,等天亮了,自然有处置他的地方。” 陈实接过竹管,借着码头灯笼的光看了眼,蜡封完好无损,“告诉船家,就说抓到个偷盐引的蟊贼,等巡盐御史来发落,让他们配合些,事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手下拖着那人往货船走时,陈实忽然瞥见对方掉落的钱袋,里面滚出枚玉佩,雕的竟是太子府的 “麒麟踏云” 纹,做工精细,绝非寻常之物。他冷笑一声,将玉佩揣进怀里 —— 这倒是份好证物,看太子还如何抵赖。
江风越来越急,吹得牌坊上的灯笼剧烈摇晃,光线忽明忽暗,映着陈实坚毅的脸庞,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 小兵问,手里攥着那支关键的竹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实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肺腑,带着咸涩的凉意,让他愈发清醒。“守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码头四周,“太子的人丢了信使,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再派人来探查。咱们就在这牌坊下等着,让他们知道,江南的码头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铜哨,递给身边的小兵:“你去那边的茶寮盯着,若见着穿月白长衫或有可疑举动的人,就吹三声短哨,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
小兵接过铜哨,郑重地点头:“头儿放心,属下明白。” 转身融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茶寮的阴影里。
另一个小兵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头儿,这竹管里的密信,要不要现在就拆开看看?万一里面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陈实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公子吩咐过,所有缴获的物件都要原封不动地交给他。咱们只管守好这里,别让任何人靠近那艘船,更不能让消息走漏出去。”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这刀虽更习惯劈砍明枪,但对付这些暗地里的伎俩,也未必不行。”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码头的寂静。陈实眉头一皱,示意身边的小兵戒备。只见几个黑影从码头另一侧的货栈后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往牌坊这边张望,看服饰并非普通百姓,脚步轻捷,显然是练家子。
“来了。” 陈实的声音冷了下来,握紧了佩刀的刀柄,“按原计划,你去左边,我去右边,把他们引到空地上,别在码头这边惊动了船家。”
两人悄然散开,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那几个黑影见四周似乎无人,便大着胆子朝牌坊靠近,为首的那人腰间挂着个香囊,在微弱的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上面绣着的半朵山茶 —— 又是东宫的标记。
陈实看准时机,故意踢倒脚边的一个空木箱,“哐当” 一声响在寂静的码头格外刺耳。那几个黑影顿时警觉,纷纷拔刀,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处。
“什么人?” 为首的黑影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陈实从阴影里走出来,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几位深夜在码头游荡,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在等什么人?”
黑影们见只有他一人,顿时松了口气,为首的冷笑道:“不关你的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 陈实嗤笑一声,猛地抽出佩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不客气法!”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为首的黑影没想到他如此勇猛,仓促间举刀相迎,两刀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旁边的黑影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刀光剑影在码头上闪烁。
陈实以一敌众,却丝毫不落下风。他在西北战场练就的功夫,对付这些东宫养的闲人绰绰有余。只见他身形灵活,辗转腾挪间,佩刀舞得密不透风,时不时还能抽空给对方来上一记狠的。
那边的小兵听到动静,立刻吹起了铜哨,三声短哨在夜空中清晰地回荡。附近埋伏的另外几个西北旧部闻声赶来,很快加入了战局。
局势瞬间逆转,那几个黑影被打得节节败退,脸上满是惊恐。为首的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想跑。陈实怎会给他机会,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佩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陈实厉声问道,眼神凌厉如刀。
那黑影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我…… 我们是来…… 来看看信使到了没有……”
“信使?” 陈实冷笑,“他已经到了,不过,怕是不能跟你们回去复命了。”
他示意手下将这几个黑影捆起来,和之前擒获的信使一起关押到货舱里。处理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码头渐渐有了生气,早起的货郎开始摆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实站在牌坊下,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江风依旧吹拂,却仿佛带着了一丝暖意。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战斗还未结束,但只要能守住这份江南的安宁,守住苏姑娘眼中的纯粹,一切都值得。
“头儿,咱们接下来……” 身边的小兵问道,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胜利的喜悦。
陈实回头看了看货船的方向,沉声道:“看好这些人,等公子的指令。另外,让人去通知巡盐御史,把这些人连同证据一起交给他,让他按律处置。”
天光渐亮,码头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漫涨开来。挑着担子的脚夫吆喝着穿梭,渔妇们蹲在石阶上整理刚上岸的鲜鱼,银鳞在晨光里闪闪烁烁。陈实靠在牌坊柱上,佩刀的鞘身被朝阳镀成金红色,与他黝黑的面庞相映,倒有几分江湖侠客的疏朗。
“头儿,巡盐御史的人来了。” 小兵低声提醒,朝码头入口处努了努嘴。只见几个身着青衫的公差正朝这边走来,为首那人腰间挂着块虎头牌,步伐沉稳 —— 是御史府的总捕头,姓林,陈实去年在西北查走私案时打过交道。
陈实迎上去,两人在货栈后僻静处站定。林捕头摸出腰间的酒葫芦喝了口,哈出的白气里带着酒劲:“宋将军的人办事,果然干净利落。” 他去年见过宋祁一面,虽未见过陈实,但见行事风格便猜到几分。
“林捕头说笑了。” 陈实递过用油布裹着的证物,“人犯和账本都在货舱,还有这个 ——” 他摸出那枚麒麟踏云玉佩,“东宫的物件,该怎么呈上去,林捕头比我们懂规矩。”
林捕头掂了掂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东西烫手。” 他望着货船的方向,“御史大人说了,先按私贩军械定罪,其他的…… 等时机成熟再说。” 官场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太子党羽遍布朝野,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陈实点头:“我家公子也是这个意思。” 他没说 “宋将军” 还是“苏执酒”,有些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陈实警觉地回头,见苏执酒骑着匹白马从巷口驰来,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展开,倒像只掠过江面的鹰。他翻身下马时,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人都妥了?” 苏执酒的声音带着赶路的微喘,目光扫过货船的吃水线—— 比昨夜深了些,想来是加了人犯和军械的重量。
“都妥了,林捕头正清点数目。” 陈实侧身让路,“只是……” 他压低声音,“从俘虏嘴里撬出些话,说太子在江南布了个‘网’,除了军械,还在查苏相的旧部。”
苏执酒的眉峰猛地竖起。他想起苏晚照说“父亲总念叨江南的水浅”,原来苏相早有预感,特意将旧部安置在江南,却没料到太子的手伸得这么长。“让弟兄们盯紧苏府旧部的住处,” 他的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先护人要紧。”
陈实刚应下,却见苏执酒的目光落在码头对岸的茶寮。那里靠窗的位置,苏晚照正和青禾坐着喝茶,鬓间的玉兰簪在朝阳里晃出细碎的光 —— 想来是早起采买,顺路在此歇脚。
“公子,要不要……” 陈实想说让她赶紧回去。
“不必。” 苏执酒的声音忽然放柔,“让她多坐会儿吧。” 他望着苏晚照低头抿茶的模样,阳光穿过茶寮的窗棂,在她肩头织出金色的网,像幅被时光定格的工笔小品。
林捕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笑道:“那位姑娘看着面善,倒像苏相年轻时的模样。” 他当年在国子监见过苏相,那时的苏珩还是个挥斥方遒的少年郎,眼里的光和这姑娘一般清亮。
苏执酒没接话,转身对陈实道:“你带弟兄们去城外桂花园踩点,按前日说的,备些竹篮和剪子。” 他想起答应陪苏晚照采桂花,这承诺总得兑现—— 哪怕身后的暗流正汹涌如潮。
陈实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家公子是想借着采桂花的由头,让苏姑娘远离这些腌臜事。他咧嘴笑了笑:“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桂花园的人把最好的枝桠留着。”
苏执酒望着陈实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茶寮。苏晚照正拿着块桂花糕喂青禾,两人笑得眉眼弯弯,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当响,像在唱支江南的小调。他忽然觉得,袖中那封写着“禁军异动” 的密信,实在配不上这眼前的温柔。
“宋将军,” 林捕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御史大人说,若您信得过,这案子后续由他跟进。” 官场的凶险,他不便明说,只能点到即止。
苏执酒拱手:“多谢林捕头转告。” 他翻身上马,却没立刻走,而是在码头停了停。朝阳洒在江面上,碎金般的波光里,苏晚照的身影越来越小,像滴融进春水的墨。
他忽然想起昨夜苏晚照说 “母亲酿的桂花酒醉人”,或许真该找个晴日,陪她去桂花园采些花,酿坛属于江南的酒。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 —— 就让它们留在暗处吧,至少此刻,他只想做那个能为她续《鹧鸪天》的苏执酒,而不是什么背负着西北风沙的少年将军。
茶寮里,苏晚照正低头看着案上的《花间集》,忽然指着“照花前后镜” 一句笑道:“青禾你看,这人写的镜中花,倒像今早梳发时,簪子在菱花镜里晃出的影。” 她浑然不知,窗外那道玄色身影在离去前,曾久久望着她的书页,目光温柔得能化开江南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