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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味暖初心 江风裹 ...
江风裹着芦花,轻擦过能广明的胳膊,带着江滩特有的湿凉。他下意识按了按衣兜,指节绷得泛白,掌心贴着圣经粗糙的封皮——那本书的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卷,是他前些日子在江滩不慎滑落,被枫璇弯腰拾起的。他们的交集,便始于那一次捡拾与轻声的道谢。
周六的日头渐次爬高,临江的长椅上卧着打盹的老人,搪瓷缸子敞着口,淡涩的茶味混着江风漫溢开来,小孩追着芦花的笑声撞在耳畔,脆生生的。能广明悄悄往枫璇身边挪了半寸,肩膀相抵的瞬间,便没再动过——只有在枫璇身旁,他不必刻意按住衣兜,不必将那份藏在书页里的信仰,裹得密不透风。
枫璇走在身侧,脚步不快,与他并肩踩着江滩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语气像老街坊闲聊般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往得胜桥那边走?古城更新刚收了尾,经心书院刷了层朱砂红墙,檐下悬着的红旗衬着青灰瓦,古意里裹着几分鲜活,那边还有非遗市集,带你去吃家老摊子,比粮道街那些凑热度的网红店,多几分地道滋味。”
能广明轻轻点头,江滩的水汽顺着衣角往上渗,裹着江水独有的腥甜,漫过皮肤。两人沿着临江大道缓步前行,修缮后的老建筑门楣上,五星红旗衬着斑驳的青砖黛瓦,既有老武昌沉淀的沉厚,又有国庆时节独有的鲜活气。路过司门口黄鹤楼站,那面网红红墙前挤满了拍照的人,镜头对着红墙反复比划。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凑过来,用地道的武昌话念叨:“红墙是好看,就是太占道,今早买菜绕了半条街,前几天游客扎堆,还跟摆摊的吵了一架,闹得不好看。”
经心书院的红墙绕着一圈青砖院墙,朱砂色的墙面擦得干净,能映出檐角飞翘的影子,红旗在檐下轻轻晃着,风过处,旗角扫过青砖。墙角蹲着个卖气球的小贩,手里攥着一把彩色气球,保洁阿姨握着扫帚扫着地上的纸屑,嘴里低声嘟囔:“游客一多就难收拾,昨天扫出半袋没吃完的网红冰粉,冰凉凉的,全浪费了。”这些都是最寻常的市井烟火,粗粝、真实,藏着这座老城最本真的模样,不刻意,不造作。
拐进老巷子,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街坊们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竹篮里的洪湖藕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藕节粗壮,旁边摆着小小的国庆小国旗,红得扎眼。有个张叔抬头瞥见他们,热络地扬起手喊:“小枫,又带朋友逛啊?得胜桥市集别瞎买,好多摊子裹着精,专哄外地游客,前几天还有个摊子卖假汉绣,被人投诉到社区,闹得沸沸扬扬。”
枫璇回:“晓得嘞张叔,带他去吃陈大爷的藕汤,不瞎买。”
张叔朝能广明抬了抬下巴,语气直白又诚恳:“小伙子第一次来?别被那些假非遗骗了,好东西都藏在巷尾,不是摆在入口凑热闹的。”
能广明笑了笑,指尖不自觉地抠着衣角,布料被捻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还是有些担心自己之后能不能向枫璇表达好想法,不至于让双方难堪。
不远处两个大妈凑在一块儿咵天,声音裹在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修缮巷子的工人闹情绪呢,工资拖了好几天,中午就啃冷馒头喝凉水,找工程方问,就只说等拨款,没个准信。”
“可不是嘛,墙刷得亮堂、旗子挂得整齐,工人的血汗钱倒搁在后头,摆样子给谁看呢。”能广明的指尖悄悄攥紧,衣兜里的圣经硌得掌心发疼,耳尖微微发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躲闪,只是默默垂了垂眼,眼底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共情,那共情里,有对处境的感同身受,也有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枫璇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修缮中的街巷,几个穿着蓝工装的身影在日头下晃着,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他淡淡瞥了一眼,便抬眼望向经心书院的飞檐,指尖在裤兜里轻轻摩挲着,眉峰微蹙一瞬,随即又缓缓舒展,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余光瞥见能广明泛红的耳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带着几分凉意,只拍了两下便收回,那份关切,克制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不张扬。
能广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工人师傅们把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有的踩着梯子挂红旗,眉头拧成一团,手里的绳子攥得紧紧的;有的蹲在墙角抽烟,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神色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一个年轻工人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语气里裹着火气:“天天加班挂红旗,工资拖快半个月了,孩子学费还等着交!找工程方就支支吾吾,来回绕圈子,没个实在话。”
年长的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满是无奈:“忍忍吧,家里还等着钱用,只能盼着工程方能快点理顺,把工钱结了。”
能广明的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喉结轻轻滚了滚,犹豫了片刻,第一次主动拉了拉枫璇的袖子,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袖口,又飞快地收回,眼神有些局促地往巷深处瞟了瞟。枫璇顺着他的示意迈步。
他垂着眼往前走,眉峰微蹙,似在琢磨——这场轰轰烈烈的古城更新,到底是为了留住市井烟火,还是只做了面子上的热闹?那些被搁置的难处,像巷角的杂草,无人问津,却真切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扎在这些普通人的日子里。
非遗市集挤得水泄不通,入口牌坊上的红旗随风飘着,猎猎作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乱得有烟火气,也乱得有些浮躁。
入口几个摊位摆得歪歪扭扭,一家老字号汉绣店关着门,木质门板上贴着泛黄的暂停营业通知,门把手上挂着去年的红灯笼,褪色的红绸子垂着,透着几分冷清。
旁边卖文创的摊主一边吆喝着“黄鹤楼挂件,十块钱三个”,一边轻轻叹气:“前几天还卖得好好的,这阵子游客少了,货全砸手里了。”枫璇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转瞬即逝,伸手牵着能广明,往市集深处走。
几个汉绣摊位挤在一起,货架上摆的全是印着黄鹤楼图案的挂件,针脚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是机器绣的。一个游客拿起一个,皱着眉问:“这不是机器绣的吗?还敢说是非遗?”
摊主脸色一沉,语气冲得很:“你懂个屁!机器绣也整齐好看,不买别瞎逼逼,耽误我做生意!”
游客悻悻地放下挂件,转身走了。摊主还一脸晦气样,仿佛自己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枫璇见状微微皱了眉,压低声音跟能广明说:“以前来不是这样,这一改造完,有人就想着钻空子赚快钱。”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嘲讽,散在风里,转瞬就没了。
他扫过那些糊弄人的摊位,眼神稍冷,又很快移开,落在巷尾的面塑摊位上——踏实的手艺,从来都不用噱头撑着,就像这老城的人,守着本分,不慌不忙,自有底气。
能广明没接话,默默跟着他往前走,眼底藏着一丝对这份热闹的向往。
巷尾的阳光软了些,不似正午那般刺眼,一个白发老人摆着面塑摊,指尖翻飞间,一团彩泥便渐渐成型,转眼就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面塑,眉眼清晰,栩栩如生。
几个小孩围在旁边叽叽喳喳,老人性子温和,一一问着孩子的喜好,指尖不停,眉眼间满是从容。能广明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眼里满是羡慕,那份羡慕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敢于正视的坦荡。
不远处,枫璇熟悉的糖画传承人朱老师正在忙活,他握着铜勺,以融化的糖稀为墨,手腕轻转,力道均匀,一缕金黄的糖丝缓缓落下,转瞬之间,一只灵动的兔子便跃然石板上,糖丝细匀透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连兔子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还是朱老师的手艺地道,手工做的和模具压的,口感没差多少,差的就是这份活气,还有他守了几十年的那份心思。”
朱老师抬头看见枫璇,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挥了挥手:“小枫,带朋友来啦?这段时间好多糊弄人的摊子,把非遗的名声都搞坏了,还有人借着明星热度,做些奇奇怪怪的造型,哪有老手艺的本分味道。”枫璇拉着能广明走过去,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朱老师,来两份糖画。”
朱老师点点头,一边转动熬糖的小锅,一边念叨,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执拗:“现在的人,都想着赚快钱,哪能静下心来做手艺。我做这行快三十年了,哪怕慢一点,也得做好每一个糖画,不能砸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招牌。有人说我傻,模具做的又快又省事,赚得还多,可他们不懂,糖画是手艺,也是念想,少了那份用心,再好的口感,也没了根,没了老味道。”
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糖画,笑着补充:“可不是嘛,模具做的看着呆板,吃着没差,就是少点意思,还是朱老师做的,看着就踏实。”朱老师叹口气,没再接话,手腕微动,又勾勒出一缕糖丝,动作娴熟而坚定,藏着一份执拗的坚守。
能广明看着朱老师的动作,焦糖的香气漫过来,甜而不腻,缠在鼻尖。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犹豫了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刚做好的糖画边缘,温热的糖壳硌着指尖,带着几分暖意,眼底掠过一丝柔软,没有再刻意敛去,也没有再刻意掩饰。
耳边的喧闹、眼前的烟火,裹着淡淡的暖意落在身上,让他紧绷了许久的肩背,悄悄松了半分。枫璇察觉到他的失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把刚做好的糖画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刚出锅的,还热着,尝尝。”
能广明接过糖画,指尖碰到温热的糖壳,轻轻咬了一小口,酥脆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人鼻尖微润,他又很快眨了眨眼,压下那份细碎的情绪。他不懂什么是匠心,却能尝出这份糖画里的踏实与用心,不像入口那些模具做的,甜得敷衍,少了温度,少了烟火气。耳边的喧闹、身边的枫璇,缠在一起,竟让他下意识松开了攥着衣兜的手——原来,不用一直死死攥着那本书,不用一直靠着那份信仰寻找安全感,也能有片刻的安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画,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糖丝,嘴角微扬,没有再刻意压平,那份笑意,浅淡却真切。
逛完市集,日头已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枫璇带着能广明拐进一条青石板小巷,巷子里没有挂红旗,却有居民在门口摆着小型的摆件,小小的国旗插在花盆里,红得鲜亮。
墙角的桂树枝桠伸出来,细碎的花瓣落在石板上,沾着细碎的阳光,踩上去软软的,淡淡的桂香顺着风,漫过鼻尖,沁人心脾。
巷尾有家“老宅藕香”,从名字看就知是一家食肆。门口挂着一面小小的国旗,蜂窝煤炉上的砂铫子咕嘟咕嘟煨着藕汤,浓郁的香气顺着风,远远飘进巷子里,勾得人胃里发空,也勾着心底的暖意。
这家店前几天上过民生新闻,有人说陈大爷的藕汤涨了价,后来才知道,是洪湖藕的进价涨了,陈大爷宁愿少赚点,也不肯偷工减料,不肯用普通藕代替洪湖粉藕。
“陈大爷守着这家店快四十年了,这藕汤是正经的武昌非遗,洪湖粉藕切了块,用砂铫子慢火煨三小时,只放姜片和少许盐,靠的就是藕本身的鲜,不添一点杂味。”
枫璇推开木质的店门,古宅特有的木质香混着藕汤的香气缠在一起,厚重而温暖,“以前这宅子快塌了,是陈大爷自己出钱修缮的。”
陈大爷坐在柜台前算账,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指粗糙,却灵活地拨弄着算盘。看见枫璇,他抬了抬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熟稔:“小枫来啦?两碗藕汤?这位小伙子面生得很。”
“嗯,两碗藕汤,一份清蒸武昌鱼,一份蛋酒,都做得清淡点。”枫璇拉着能广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黄鹤楼的飞檐,远处的红旗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便轻轻晃动,添了几分静谧。
邻桌一对老夫妻慢慢喝着藕汤,声音很轻,絮絮叨叨地闲谈:“明天去教堂做礼拜,给老张带一份藕汤,他腿脚不便,出门不方便。这巷子是修得路平了,就是绕得慌,古城更新是好事,就是没顾上咱们老百姓出行方便,多添了不少麻烦。”
“行,做完礼拜去买朱老师的糖画,吃着和模具做的没差,就是看着踏实,也对得起那份价钱。”两人的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抱怨,也没有过多的期许,细碎的念叨里,藏着市井百姓最朴素的无奈与烟火气,也藏着这座老城独有的温情。
能广明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礼拜”两个字轻轻戳在他的心口,像一根细针,勾起心底的细碎情绪。他每周日都去教堂,那是他在混沌日子里,寻得的唯一一处安宁角落,那些深埋心底的阴影,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唯有在那份信仰里,才能寻得一丝慰藉。
随即又舀起一勺藕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底那些褶皱的情绪。
枫璇听见了他们的闲谈,抬眼瞥了能广明一眼,语气平淡又温和,没有半分探究:“明天我陪你去教堂,不打扰你做礼拜。”
能广明微楞,随即还是很感谢枫璇的陪同。
话题又转到今日所见所闻,他也盼着那些踏实干活的工人,能早日拿到属于自己的工钱,能卸下身上的疲惫与焦虑——或许,他不必急于去救赎别人,不必急于去承担太多,却可以试着先救赎自己,先与自己和解。
陈大爷端着藕汤走过来,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小伙子,尝尝老武昌的味道。国庆人多,好多人觉得这藕汤不如网红小吃花哨,他们不懂,这藕汤熬的是时间,是心思,不是噱头,也不是热闹。”
“古城更新是好事,能让老城变好看,能让更多人知道武昌,可忙着拾掇门面、挂红旗,倒把老百姓的不便、工人的工钱搁在了后头,倒像是做给人看的表面功夫。”
陈大爷顿了顿,拿起自己的碗,舀了一勺藕汤,语气软了些,“我守这摊子四十年,最知道踏实的分量,手艺要踏实,做人要踏实,工钱也要给得踏实,可现在,踏实的人,反倒容易被忽视,容易被辜负。”
邻桌的老奶奶笑着补充,语气里有几分怅然,也有几分惋惜:“是啊,这是我们小时候的味道,难得陈大爷守得住,工人师傅也不容易,顶着大太阳干最累的活,工钱拖这么久,换谁都得急,换谁都得寒心。”
能广明点点头,咬了一口泡软的糍粑,软糯的口感混着蛋酒的醇香,在嘴里慢慢化开,暖意融融。心底那个念头,不再是转瞬即逝的微光,而是变得清晰而坚定——他可以试着去预约医生,试着不再一味躲藏,不再一味逃避,试着慢慢打开心扉,跟枫璇说说那些深埋心底的事。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衣兜,触到圣经粗糙的封皮,不再是从前那种紧绷的、近乎依赖的攥握,多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坦然。
他依旧攥着衣兜里的书,依旧觉得握着它,才能寻得一份安心,但牧师曾经说过的话、枫璇无声的陪伴,还有这市井里的烟火与坚守,让他不再抗拒改变,不再害怕面对自己的脆弱。
他还是那个习惯藏心事、习惯沉默的人,只是眼底的微光,变得明亮了些,也坚定了些,不再是从前那种黯淡的、怯懦的光。枫璇看着他神色的变化,什么都没问,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是拿起勺子,给能广明添了一勺藕汤,汤汁溅起小小的水花,语气里没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的柔和:“慢慢吃,凉一点更入味。”
枫璇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沉稳,没有规律,却透着几分从容。他想着陈大爷的话,想着市集里那些投机取巧的摊位,想着这场看似热闹、实则藏着诸多无问题的古城更新——虚浮盖过了本心,光鲜掩盖了难处,这才是最让人无奈,也最让人无力的事。
他从没想过要去改变什么,市井风气,人心浮躁,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撼动的。他抬眼扫过窗外的红旗,眉峰微蹙又缓缓舒展,眼底没有抱怨,只有一份冷静的接纳,转头看向能广明,神色依旧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那份珍视,不张扬,却真切。
“枫璇,”能广明放下勺子,指尖微微发紧,声音不大,却很平静,没有丝毫怯懦,也没有丝毫犹豫,“假期结束,我想去预约医生。那些过去的事,那些我一直藏着的事,我不想再一直埋在心里了,等我再勇敢一点,等我做好准备,我告诉你。”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衣兜,语气坦然,也带着几分期许:“现在……我还需要它陪着我,还需要靠着它寻找安心,但我不会一直躲在它后面,不会一直逃避了。”
枫璇抬眼,眼神中有理解,有包容,还有一份坚定:“你的路,慢慢走就好,不管多久,我都在。”
能广明轻轻点头,眼底微微发润,却没有落泪,他懂枫璇的意思,这份不催促、不探究的陪伴,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有用,比任何承诺都踏实。
攥着衣兜圣经的手,悄悄松了些力道,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似被这暖意烘得轻了些,不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
吃完藕汤,两人沿着青石板小巷往回走,巷口的红旗在风里轻轻晃着,市集的喧嚣隐约可闻,渐渐变得遥远。
藕汤的醇厚与糖画的清甜,萦绕在唇齿间,挥之不去,带着烟火气,也带着暖意。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斑驳的青石板上,风卷着细碎的桂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轻轻一吹,便又飘走,带着淡淡的香气,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柔。
巷口的墙上,贴着古城更新的后续规划海报,色彩鲜亮,字迹清晰,旁边有人用粉笔写着“踏实干活,方能心安”八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带着几分倔强,该是哪个工人趁着休息,随手写上去的,藏着最朴素的心愿,也藏着最真切的期盼。
枫璇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步,停下了,他顺嘴提了句:“回去得给芝麻酥添点猫粮,昨晚忘了,那小家伙估计正蹲在门口等我,少不了要闹脾气。”语气寻常,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温柔。
周日早上七点多,能广明醒了。简单洗漱后,他便往教堂走去。武昌的清晨,飘着淡淡的桂香,空气清新,街头的红旗在风里轻轻晃着,格外鲜亮。早起的街坊们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去,嘴里念叨着菜价,语气里满是烟火气,朴实而真实。信徒们朝着教堂的方向走,三三两两。
教堂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老巷里,青砖黛瓦,古色古香,门口挂着一面红旗,与周围的老建筑相得益彰,不突兀,不张扬。牧师站在门口,穿着朴素的衣服,语气温和,眉眼间满是善意,一一迎接前来做礼拜的信徒。
能广明走到门口时,根据昨晚的约定,枫璇已经在等他了,依旧是一身深色休闲装,手腕上的老苗银手绳泛着淡淡的光,手里提着一瓶无糖豆浆,看见他,便把豆浆递了过来,语气温和:“刚买的,还温着,空腹做礼拜不舒服,我在门口的长椅等你,结束了喊我一声。”
能广明接过豆浆,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他轻声说“谢谢”,语气坦然,没有丝毫局促,没有丝毫不安。他攥了攥手里的包,包里装着圣经,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他抬眼看枫璇,轻轻点头:“我进去了。”
枫璇点点头,眼底的关切直白又克制,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放心。能广明转身走进教堂,里面很安静,信徒们有序坐下,低声诵读着圣经,声音轻柔,萦绕在教堂里。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书页上,温暖又安稳,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也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圣经,轻轻翻开,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教堂里的静谧与温暖,慢慢漫遍全身,那份安定感,不再是从前那种逃避式的依赖,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多了几分直面自我的勇气。
教堂门口,枫璇缓缓坐下,从包里摸出一本宣纸包着的书,那是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皮,缓缓翻开,目光专注,神情平静。他偶尔抬眼望向教堂门口,眼底的疏离彻底褪去,只剩下真切的关切,只剩下无声的陪伴。
礼拜开始了,牧师站在讲台上,语气温和:“每个人的一生,都难免会遭遇挫折与痛苦,都会有迷茫与不安,信仰不是逃避的港湾,不是用来躲进壳里的借口,而是给我们力量的支撑,是让我们守住本心,善待彼此,勇敢前行的勇气。我们看见,有人踏实劳动,却难获应有的回报;有人遭遇苦难,却依旧默默坚持,这些不易,这些挣扎,都值得被看见、被善待、被尊重。”
“不必因为一时的迷茫,就失去信心;不必因为遭遇的苦难,就封闭自我。救赎从来不是逃避,不是躲开所有的难处,而是正视自己的脆弱,正视眼前的困境,是相互陪伴,相互温暖,是盼着那些悬而未决的事,能早日有着落,盼着每一个踏实努力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
牧师的话,精准戳中了能广明的痛点,也给了他更多的勇气,他握着圣经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泛起酸涩与共鸣,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无力的怅然,多了几分坚定的力量,多了几分直面过往的勇气。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想起那些深埋心底的阴影,想起枫璇无声的陪伴,想起陈大爷、朱老师的坚守,心里的勇气愈发坚定——他可以试着不再只靠信仰逃避,试着接纳自己的脆弱,试着与自己的过去和解,先守住自己,守住身边的温暖,再慢慢往前走,再慢慢打开心扉。
教堂里的祷告声轻轻回荡。
能广明坐在窗边,指尖轻轻贴着圣经,神色虔诚,眼底的不安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与从容,多了几分直面自我的勇气。枫璇坐在长椅上,指尖轻轻按着书页,目光专注,神情平静,偶尔抬眼望向教堂门口,眼底满是温柔,满是关切。
礼拜结束,信徒们陆续走出教堂,神色平静,带着几分安宁。能广明走出教堂时,看见枫璇合上书,靠在长椅上等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温和又沉稳,像一道坚实的依靠,让人心里踏实。教堂外的桂香混着静谧的气息,格外踏实,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瓣落在两人身边,添了几分诗意,也添了几分温柔。
枫璇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把书轻轻放进包里,“我大概能明白,这本书对你的意义,能明白那份信仰,对你来说,是什么支撑。生活总有虚浮,总有被忽视的踏实,总有让人无奈的困境,难免会不安,难免会迷茫,但不必否定一切,也不必想着去改变什么,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身边的温暖,就够了。我们都需要一点支撑,一点念想,才能在失望之后,依旧愿意相信生活,依旧愿意努力往前走。”
能广明点点头,轻声说:“每次害怕、痛苦的时候,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翻开它,就觉得踏实,就觉得还有力量。我知道牧师说的对,我也知道,我不能一直依赖它,不能一直躲在它后面,我差不多也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是我高中毕业发生的事情,可能……有点恶心。”
这一次,他没有把话咽回去,没有刻意掩饰,指尖握着包的带子,语气坦然又坚定,眼底满是决心,满是与过去和解的勇气。
枫璇没催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柔而坚定,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再去陈大爷家喝碗藕汤。”能广明轻轻点头。
风卷着桂香拂过。
他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没有完全坦诚,没有彻底打开心扉,依旧需要靠着那本书寻找安心,依旧需要时间去面对过往的伤痛,但至少,他不再一味逃避,不再一味躲藏,愿意试着去尝试,愿意试着敞开心扉,愿意试着与自己和解,这就够了。
风还在吹,巷间的桂气未散,清甜而温润,能广明抬眼望了望巷口的红旗,眼底有怅然,有对过往的愧疚,更有清晰的期待,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难关要过,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孤单。
枫璇懂他的无力,懂他的挣扎,也懂他的勇气,和他一样,守着一份踏实本心,不浮躁,不盲从。
叮咚一声,枫璇的手机响了。
“等会有暴雨,喝完就回去吧。这两天雨会一直下,我就在线上把那些事讲清楚,好吗?”
是能广明的。
终于到了这一天,枫璇有些紧张。但他确实需要这样的坦白。
也希望能哥能真正听进去自己接下来的建议。
枫璇看了看能广明。后者刻意没有看他。
暂时先细品慢炖的藕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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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