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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消逝的信号 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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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前,禁锢在牢笼里的实验体逃跑不知所踪……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敲打在地上的窸窣声,很快就连成密集冰冷的雨幕,冲刷着一切。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雨夜,在湿滑的混凝土地面、铁丝网围栏以及灰色建筑外墙上来回逡巡,留下短暂晃动的惨白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海腥味、雨水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淡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被风从建筑深处带出来。
这里是“鸢尾花”海洋生物观测站——至少对外公开的文件和锈蚀的铭牌上是这么写的。它坐落在远离主要航线的孤岛边缘,几栋低矮方正的水泥建筑沉默地趴伏在悬崖之上,俯瞰着下方在黑暗中咆哮的墨色海水。
观测站地下三层,B区。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编号是“B-017”。
与其它门不同,这扇门前的红色指示灯,是熄灭的。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囚牢或实验室。相反,它布置得近乎……温馨。柔软的米色地毯,贴有淡蓝色星月图案墙纸的墙壁,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单人床,一个放满书籍的小书架,甚至还有一个飘窗,只是窗外是漆黑的、模拟不出任何景色的高强度合成材料。房间一角,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
十七坐在飘窗的软垫上,指尖反复描摹着腹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凸弧线。
他,终于决定要逃离这个地方了。
时间,快要到了……
今晚的雨声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也许是通风系统某个滤网需要更换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嗡——!!!
刺耳,高频,带着一种直击神经的穿透力。
走廊外,真正的警报器凄厉地嘶鸣起来,混杂着纷乱的脚步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
“启动二级防护协议。”
“咔哒”声!锁,开了……
“十七!走!”
助理研究员,姓陈,他喜欢十七,他知道十七呆在这个地方只有痛苦,他愿意帮十七逃跑,已经谋划两个月了,今天是施行计划的那一天。
他拉着十七的手,紧紧的拉着,手心上都是汗。
陈平对这里的结构极为熟悉,带着他在复杂的通道里穿梭,避开主要的冲突区域。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拉着十七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终于,他们冲进了一个标有“紧急疏散通道”的小门,里面是一段向上延伸的金属楼梯。陈平反手关上门,用一根从旁边捡来的金属管别住了门把手。
“上去!一直往上!到地面,从西侧悬崖的小路下去,那里……”陈助理的声音断断续续,他靠在墙上,脸色惨白,手按着腹部,指缝间有深色的液体渗出。
“陈先生,你……”十七喘着气,看着他。
“我没事……你快走!”陈平猛地推了他一把,“记住,出去以后,忘掉这里的一切!忘掉‘十七’!找个地方,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快!”
十七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踏上了楼梯。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助理对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然后慢慢滑坐在地,用身体抵住了那扇薄薄的门。
一层,两层……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他的肺部火烧火燎,赤脚被冰冷的阶梯和偶尔的毛刺硌得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方的混乱声响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地面的风雨声。
终于,他推开一扇沉重的、刷着绿漆的铁门。
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悬崖,狂风卷着雨水,几乎要把他刮倒。他眯着眼,隐约看到悬崖边缘,似乎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向下蜿蜒的模糊小径。
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十七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却无比真实的空气,迈开步子,踉跄着冲向那条未知的小路,冲向下方咆哮的大海与无边的黑暗。
雨幕吞没了少年纤细的身影。
落地窗外,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夜色,连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都无法穿透这栋孤悬半山别墅的厚重玻璃。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域,勉强勾勒出巨大客厅的轮廓,却将更多角落推向更深的黑暗。
男人就坐在光影交界的沙发上。
“姓陈的。”
“已经处理了。”
直到皮鞋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停在光影之外。
男人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杯中摇晃的酒液上,仿佛那里藏着一个世界。
“还没找到十七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
来人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先……先生……”声音干涩发紧,“按照您之前的指令,我们启用了植入式的深层定位器,但……信号在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突然中断,波动模式异常,初步判断……装置可能因外部高强度冲击或特定频率干扰……已永久性损坏。
“继续。”
“……同时,”汇报者的声音更低,几乎要淹没在地毯的纤维里,“我们远程调取了同一区域、同一时段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信号……信号在定位器失效前约两分钟,出现断崖式下跌,随后归于……零值直线。生命体检测器显示……已无生命体征。”
“哐——”
“废物!”
站在阴影里的人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是……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男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是……”
“跟那边打交道的人,手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男人重新靠回沙发背,整个身影再次沉入更浓郁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在昏暗中异常锐利,“三天。我再给你三天时间。”
“下次,”阴影中的声音打断他,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让听者血液几乎凝固,“如果还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是。”
脚步声仓惶远去,很快被别墅的寂静吞噬。
男人独自坐在那片昏黄与黑暗的交界处,许久未动。他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溅到手上的酒液,冰凉粘腻。然后,他探身,从湿漉漉的茶几上拿起一个倒扣着的纯银相框。
相框翻转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半身像,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笑容干净,眼神明亮,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头发和肩膀上,暖洋洋的。
男人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抚过照片上少年的笑脸,指腹下的玻璃冰凉一片。
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似乎更沉了。远山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蛰伏的巨兽。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某种偏执到近乎疯狂的东西在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