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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箭 美人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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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微微垂着眼睫,神情娇媚地冲梁越眨眨眼,一下子勾得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见四下无人,遂背手握刀小心翼翼地走近了。
美人突然开口,那面纱轻轻拂动了一下:“梁大将军。”
这嗓音略有些粗重,把梁越惊得下意识止住了步子,随即发觉不妥,又故作无事地往前一步。
“是你?”
“是我。”
萧琅铖夹着嗓子,尽可能发出最娇俏的声音,却还是看见梁越默默往后挪了一小步。
他赶忙找补,道:“妾身近日感染风寒,将军莫怪。”
梁越握刀的手略微松了松,淡声道:“无妨。给我传话,是有何要事相谈?”
“将军不妨走近些。”
萧琅铖招了招手,梁越这才注意到,这双纤细白净的手分外眼熟,似乎是那位弹奏琵琶的女子,这么说,该是绝尘阁的嬷嬷了。
她慢慢走近,借月光瞧了个仔细——真真切切,眉眼温和精致,面纱之下难掩貌美,和那位绝世风华的卖艺女子是同一人。
二人之间不过一米,美人身上郁香扑鼻。
梁越恍然惊觉这美人竟然比她还高些,当真是嵘城风水养人。
没等萧琅铖开口,她稳重的声音先道:“姑娘便是老鸨了?”
萧琅铖:“……”
萧琅铖轻咳两声:“是,将军也可以称呼妾身为‘花蓉嬷嬷’。”
梁越颔首道:“花蓉嬷嬷这体魄绝非俗人,看来平时除了弹琵琶,也不时扛着其他姑娘们的古琴上下楼吧?”
萧琅铖:“……”
他没再多言,直入主题,道:“将军说笑了,妾身先贺喜将军凯旋而归,但有一要事不得不相告。妾身虽于市井末流,但却偶然得知,朝廷似乎出现了对将军不利之言。将军留嵘述职还需警惕小人,凡事多加留心,莫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对将军不利之言?
说来惭愧,梁越一时竟想不到那帮老家伙能弹劾她什么。
暂且不说弹劾一事,这上知朝廷下知市井之人,若是一个风月场所的嬷嬷,那这世道岂不乱套?
梁越存有疑心。
她此时已经松开了刀柄,负手凝他,道:“偶然得知?花蓉嬷嬷消息如此通达?”
“那‘偶然得知’便是‘偶然’,将军您也知道,绝尘阁素来招待权贵,床榻之上觥筹之间,难免酒酣耳热,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同嬷嬷说起,这消息不就通达了。”
萧琅铖自然有他的一套说辞。
但往常来客皆是些寻常官儿和富家子弟,这大将军可是头一回,不免被梁越身上独有的气质逼得有些心虚。
好在月色朦胧,梁越没有看出任何不妥。
她只是颔首淡声:“多谢嬷嬷提醒,本将军会小心的。”
面前肩宽腰细的美人目光凛凛,给她一种有些违和的感觉。不知这花蓉嬷嬷专门把她喊来说这些话目的何在,梁越只是留了心眼,并没有往心里去。
说这嬷嬷只是为拉客而故弄玄虚也罢,当今嵘城最得意之人无疑就是她梁越梁大将军,若要说满朝文武之中有那么几个眼红的,也无可厚非。
不过她梁越向来做事坦坦荡荡,自认为是没有被弹劾的把柄的。
她转身欲走,身后的美人却叫住她:“将军稍等。”
梁越回头,面前是一块萧琅铖递来的雕花铜牌。
她接下,这铜牌雕琢精致,上面还刻着几个字,这会儿光线不好,看不太清晰。
“将军下次来绝尘阁找妾身,递这块牌子。”他说。
她在心里暗道一句:谁还来?
看着梁越昂首离开,腰后一把不起眼的弯刀流动着测测的光,萧琅铖一双薄唇略微上扬了一下。
不愧是他萧琅铖想拉拢的人。
梁越常年领兵驻守辽州营,当然不知如今朝堂绝非风光霁月。
昨日便传来捷报——那位驻守辽州多年的少年将军带领辽州军完胜郴江兵,破城返嵘,郴江再无起义余力。
一桩含金量不低的战功足以支撑梁越由从三品升为正二品,但年少成名不单单能带来风光和荣耀,更有暗箭。
萧琅铖今夜的主动告知绝非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他在朝廷布下的眼线早已有所察觉。
暗箭不止一支。
那日,他把玩着茶盏:“那位梁将军,据说今年才十七?”
“是,辽州五年,从没败过。”
“五年,”萧琅铖淡淡笑起来,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一个打了五年胜仗的人,会觉得自己输给谁?”
眼线颔首低笑:“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却不知藏锋,日久岂不功高盖主。谁愿弹劾,她便输给谁。”
萧琅铖放下茶盏。
“她大概想不到,朝堂之上,杀人的从来不是刀。”
梁越自然不会明白,帝王已非壮年,求安大于险——留她在外,后患无穷。
萧琅铖也正是看准了她意气风发的傲气,以及常年在战场营中算计的疑心。
她断然不会轻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嬷嬷,不过人还是要吃了疼才长记性,萧琅铖不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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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越在嵘城闲散两日,再得到消息,便是一旨杯酒释兵权的诰命。
“太子少师啊,”宣旨太监笑得殷勤,“梁大将军——不,梁少师,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呐。”
她跪着,没有说话。
太监似乎下不来台了:“您想,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求不得这么一个好职,您这……”
梁越沉默良久,最后接旨谢恩。
她又怎么看不出来这绝非殊荣,而是夺去兵权,把她留在天子脚下闲职度日。
林子楚则收到旨意择日回辽,暂时以代理司令的身份领兵驻守辽州营。
当真是起了疑心……
梁越默默琢磨着,负手回府。
前些日里那花蓉嬷嬷还提醒她谨防弹劾,谁曾想还没两日这话就灵验了。可那花蓉嬷嬷又怎么知道朝堂之上有人眼红于她,那帮人又是以怎样的借口将她真的踩下去一脚。
凭她现在一个毫无实权的太子少师,根本无从下手以牙还牙。
身侧,林子楚挠着头一脸稀罕,“大将军,怎的就把您留在嵘城了,难不成是这回打得太漂亮,舍不得放你走,准备给你安排一个散秩大臣当当?”
梁越没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立刻一躲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林子楚,你喝酒喝傻了?”
“啊?我瞎说的,大将军你练过铁砂掌啊!忒疼了也……”
林子楚一脸怂样地跟着她回屋。
二人围炉而坐,他简单烤了点儿火,见梁越还在垂眼思考什么,他就默默泡起了茶。
“那个绝尘阁……”梁越忽然道。
林子楚一边斟茶一边抬头瞧她,这悠闲样,仿佛要独自回辽的不是他。
“你再跟我去一趟。”她说。
“??”
林子楚手一抖,刚烧滚的水险些跌了出来。
他一副见鬼了的表情,这还是那个视女色如空气的梁大将军吗?
“你说什么?去去去、去去去哪儿?”
“绝尘阁,你再跟我去一趟,我要找一个人算算账。”
一块什么硬物被用力搁在桌案,发出“砰”的一声。梁越缓缓抬起眼睛,神情冷得好似一头恶煞的狼。
林子楚顺着声源望去,桌上是一块精致的铜牌。
上面刻着:绝尘阁·花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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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琅铖百无聊赖地在二楼算着账本,这个月来了好些个面生的官爷子,听姑娘们说,不少都是嵘官,看来朝廷不久就要换一批人了。
只是简单阅览,却注意到前两日记下的多是寻常名字,不曾留有那位大将军的花销行径。
那个梁越,没有找花娘陪夜?
他一想,也对,传闻说那少年将军岂止是不近女色,简直是对女色避之不及。
再说,他萧琅铖涂脂抹粉都成了绝尘阁第一美人,但那夜月下相会,梁越对他冷淡似冰,更不可能回去找寻常花娘寻欢作乐了。
出于谨慎,他还是找人喊来了阁里一个名为“霜筠”的花娘。
霜筠不似旁的花娘,她和“花蓉嬷嬷”一样只卖艺,主弹筝。正如梁越所说,他萧琅铖平日里的确要帮着别的姑娘扛琴上下楼。
“嬷嬷。”
门被敲响,来者是一位十五六岁模样可爱的少女,一双眼睛圆而亮,妆面之下藏着些许稚嫩。
她手里转着自己的小辫子,步伐轻盈地进了屋,“您找我呀?”
萧琅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
“前两日,辽州营那边儿来了几位将士,伺候得都还行吧?”
“好得很。有位姓林的,说是副将,长相俊朗不说,人特有意思!光是听曲儿都高兴,一夜都在听曲儿没让伺候,还赏了姐妹们一些辽州那边儿才有的小玩意儿,昨儿个刚让人送来我们绝尘阁呢。”
说到这儿,霜筠眸子又亮了几分,掰着手指数起来,“什么会跳的竹青蛙啦,什么辽州河里的石子儿啦,什么由虫子做的灯啦,还有什么……”
“打住打住,”萧琅铖伸手叫停,“先不管那个林什么副将的,就是那位梁大将军,你们……”
“啊?梁大将军——”霜筠急性子,又没忍住打断了他,“嘶……您让我给大将军上酒以后,她们都在为了谁去上第二次酒吵架呢。”
“……”
“不过嬷嬷,后来我实在好奇,到处问了一下,确实没有哪个姐妹伺候大将军过夜。这么说,那梁大将军不近女色的传闻倒是真的呀!这样的好男人,谁要是有福气嫁给大将军做夫人,那真是……”
她越说越激动,两只手都放在了唇前,一脸春心荡漾。
“行了,”萧琅铖无语地摆摆手,“你走吧。”
“啊?”她从幻想中回神,“嬷嬷,您问完啦?”
他赶苍蝇似的又挥了挥手。
霜筠“嘿嘿”一笑:“哥,您今儿可真美,梳妆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要是男子,定会对你一见钟情。”
说完,一溜烟冲了出去,还不忘帮他关上门。
萧琅铖:“……”
霜筠不似寻常花娘,不仅在于卖艺不卖身,而且她是整个绝尘阁几十位花娘中,唯一一个知晓萧琅铖真实身份的。
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丢弃在辽州河边,那年萧琅铖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