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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委屈的种子    ...

  •     “讲不定哪天,你也想去找找你的25号底片呢,就可以把我带上,我陪着你啊,我当你的另一张底片~”
      邱天抿着唇勾勾嘴角,回道:“你没机会。”
      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各盖着一张毯子,刘思震抱着膝盖,电影的光影影绰绰照在他们身上。
      “怎么会没机会呢?”
      “我叫朋友一起。”
      “带我一个嘛,我给你们当跟班,行礼我全包。”
      邱天眼皮微垂,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说:“可别,你在长沙都待了个把星期了,还没玩够?”
      刘思震看着他摇头:“没玩够,你都不陪我玩,玩不够。”
      “你爹妈不催你回家啊?”
      刘思震脖子微一后仰,轻哼一声:“我不催他们就很好了,他们比我玩的远多了,国外待着呢。”
      “你这么玩,他们放心?”邱天是被箍着长大的孩子,他有些羡慕与不解,眉头皱的死紧,接着问,“不会骂你吗?”
      “不会啊,他们挺开明的,对我都是放养。”
      邱天眼睛定定的看着他,眼神复杂,浑浊的说不清:“......这样啊。”他又对着杯子喝了一口水,但还没碰到水就放下了。
      他的动作被一直看着他的刘思震全收进眼底,嘴角的笑意收敛几分:“要不要和我说说,什么事我都会完全站在你这边。”
      邱天惊了一瞬,脑袋轻微的摇头:“说什么?你,我哪里需要你完全站在我这边了。”
      “什么都好,至于站在你这边,你可以理解成,是亲是理我都不认,你说哪我打哪。”
      “......你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刘思震闻言笑眯了眼睛:“我一直都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你今天知道也不是很晚。所以,和我说说吧。”
      邱天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明晃晃的真诚与炙热,邱天这辈子可能只会有一次机会见到这么一双眼睛,毕竟好运不会时刻降临,这样看着他的眼睛只此一双。
      他想说却卡了壳,不知道从何讲起,他将自己放松些,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相望的眼睛里沉默的交流着。他还在组织语言,直到字幕放完,他才开口:“你想从哪里听起?”
      “哪里都好,感到委屈的都告诉我,如果你可以。”刘思震嘴巴藏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委屈。”
      “嗯。”
      “委屈...”
      邱天都快记不起来委屈的感觉了。
      委屈。
      不是不应该时刻挂在耳边,说给人听的吗,至少他的父母在儿时是这么告诉他的。
      “委屈...我哪有什么委屈的,”他的头轻轻晃着摇头,幅度不大,“爸妈把我养这么大,我想做的,都在做了...哪有什么委屈的。”
      “当然会有委屈,生活不会万事如意,总会有千万件委屈的事情值得说。”
      “委屈的事哪是值得说的。”
      “当然值得,想要得到安慰不就要说吗,不然只得到委屈,是不是太可怜了。”
      “......刘思震,你会安慰我吗?”
      “我当然会,所以说说看。”
      邱天再次抬起水杯,猛喝了一口,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后,他说:“嗯.....我的小学班主任,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会打我们,罚我们,给我们这群学生起外号,这其实也还好,只不过那时候还小,只有几岁什么都怕。我记得有一次,是星期一,班主任要开下午的例会,别的班都是先放学,但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留下来了,让我们等他散会,我回家的班车只有一趟了,我看着讲台墙上挂着的钟,好怕回不了家,那个时候回不了家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邱天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背上书包就想跑出教室去赶车,但班上其他的同学没有一个和我一样要赶那一趟车的,他们有些爸妈来接,有些家就住在学校附近,也不怪他们,我们那个时候都太小了,怕老师回来怪他们也是很正常的。”
      “我们班42个人,我朝门口跑的时候,他们抓住我的书包,扯着我的衣服,把我架在墙上,不让我出教室门,那个司机知道我没上车,把车开进了学校广场等了我一会,但没用,他们所有人都不让我出门,我被他们按在教室的玻璃上看着车开走了。”
      邱天说到这里低下头,头发遮住他的眼睛:“我那个时候觉得天都塌了。”
      “......车开出校门,他们就松开了我,我背着书包跑出去还想追。我还记得那个书包很重,我一跑它就会重重地砸在我的腰上,很痛,但就是这样我也没追上最后一趟车。没有办法,我掉头想回教室,可这一次他们不让我进教室了,我在外面疯狂地推门,他们好些人抵着不让我进去,可能害怕吧,我力气变得好大,真的推开了一条缝,我想用什么东西把缝卡住,东西没找到,先一步伸进去的是我的手。我的三个手指甲都被门压乌紫了,好痛,好痛好痛…我坐在教室门口哭,他们听见了,看见我被弄伤了,又要我进教室,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会又不肯进去了,他们一群人就把我拖进去,把我按回座位,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抱着我被压伤的手哭,一直哭到老师回来。”
      “我抱着手去和他说,他看了我一眼,骂我说‘哭什么哭!吵死了,去一边哭!’我那天抱着手坐在学校门口哭了好久,我妈妈来接的我回家,看见妈妈,我又把手举给妈妈看,第二天她就去了学校找老师吵架,但他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他没有和我说。’回了我妈,他骗人。”说到末尾几个字,邱天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没了声音。
      “这样的事情还发生了好多,可我一直在这个班待着,我和爸妈说我不想在这个班待了,想转学,我还记得我爸是怎么回我的,他说‘太麻烦了,只有两年了,你忍一忍。’,又后来我去集训,宿舍八个人不和,我凌晨三点被关在寝室门口,给我妈打电话想诉苦,她说‘送你去是让你交朋友的吗?你知道集训交了多少钱吗?你管他们干什么?你做好你的事情,管他们做什么。’,可后来我考完回家,她从老师那里知道后,又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我告诉她了啊...她让我不要在意这种事情啊......”
      “这些...都好委屈。”
      刘思震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头发轻柔地别到耳后,还未开口,邱天继续说:“我好多次,好多次...都和他们说了,我挣扎过好多次,我每次都希望我爸妈能拉我一把,他们每一次都会反反复复告诉我,他们生下我,养大我,供我读书有多不容易,每次他们说这个话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好过分,就只能爸妈添麻烦,我好多次...我好多次...都想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会好很多,可我爸妈又会抱着我,和我说‘天天啊,妈妈这一辈子就想你能平安过一辈子,别的什么都不求。’‘天天啊,爸爸在外面赚钱不容易,你过得好吗?’,这个时候我又不敢想了,他们花了这么多心思才把我养大......”
      邱天自顾自说着,眼神空洞。
      “思震,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一个姑娘,她当时跳河死了,她爹妈不是人,抱着她的尸体来学校门口闹,要学校赔钱,我当时看见了,我看见她的尸体了,她在河里飘了三天,是被一个渔民的渔网网住捞上来的,全身都发白了,甚至都臭了...我当时就想,我要是也这么死了,我爸妈是不是也可以拿我的尸体讨钱,是不是也可以..….可我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就会猛地想起一个片段告诉我,我爸妈是真的爱我的......我死了这个家的天就塌了......”
      邱天的父母当然很爱他,只是方式方法不对,家庭条件又实在拮据,生活已经够累了,属实抽不出空隙倾听孩子的烦恼。
      这份爱厚重又稀薄,在两个极端拉扯着他,委屈是痛苦的种子,在风雨交加的天气长出畸形扭曲的枝干,没有绿叶,全是枯枝,不算顺利的成长。
      爱与不爱总是无法说清,感受不到或是感受不多都是让人伤心的症因,何况是一个孩子。
      在童年里煎熬的只有邱天,心似火煎水煮,他每一次开口准备求救时,比援助先到来的是父母的眼泪。
      渐渐地,他学会了闭嘴。
      他分不清是自己太矫情,还是他对父母太苛刻,他没有思考的勇气,也没有质问的魄力,最后,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伤害自己。
      耳洞只是伤害自己尝试走出的第一步。
      疼痛成为了邱天游离在生死之间的救苦良药。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疤痕,丑陋的疤痕。
      无数个想不通的瞬间,伤害自己就是最佳的处理方式。
      邱天说了太多,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没了知觉,魂魄像飘在空中,他麻木的望着自己的手,视线在模糊,这时眼角滑过一阵柔软的触感。
      刘思震将他眼角将要滑落的泪水轻轻擦去。
      邱天扭过头看他,而他,看向邱天的眼睛里全是泪,眉头皱得绝对不能更紧,眼角是新鲜的泪痕,他哭得无声无息,抬手在给邱天擦眼角还没流下来的泪水。
      当邱天平静的诉说他的苦难时,即便知道他的伤口已经长好结痂,有了新肉,刘思震的心里依旧会因为他的一字一句抽痛,会心疼。
      “擦去你眼角的泪......别哭了哎呦喂......”
      他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自然,让这句本想逗邱天开心一些的歌好听点,可没用,他唱得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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