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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与旧友 “路上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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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风裹着滚烫的热浪,撞在老巷斑驳的墙面上,又卷着几声聒噪的蝉鸣,扑进林念的后颈。
她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冰,冰碴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记忆里,这个位置总坐着另一个人。
裴执。
小时候的每个夏天,他们都这样挤在槐树下。他会抢她手里的冰棒,又在她瘪嘴要哭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他会带着她爬树掏鸟窝,最后被两家大人追着绕巷口跑三圈;他会在蝉鸣最响的午后,牵着她的手穿过窄窄的弄堂,说要带她去看“全世界最亮的星星”。
那时候的风很软,巷口的路很长,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初一那个深秋,裴执家搬去了外地。没有告别,没有电话,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林念攥着他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在槐树下等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只等到满院飘落的槐叶,和再也不会响起的、属于他的脚步声。
此后三年,音讯杳然。
林念以为,他们的人生会像两条岔开的路,再也没有交集。可命运偏要在盛夏里,给她递来一张烫人的录取通知书——她和裴执,考进了同一所重点高中。
开学前夜,林家设宴,宴请的正是搬回本市的裴家旧友。
林念站在包厢门外,指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轻轻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漫下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旁的少年。
他长高了许多,穿着简单的白T恤,下颌线比记忆里锋利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跳脱,只剩一层淡淡的清冷,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绷得笔直。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欢喜,只有一片平静的沉默,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念念,快过来,还记得裴执哥哥吗?”林妈妈笑着拉她过去,“小时候你们俩黏得跟连体婴似的,现在都长成大姑娘小伙子了。”
林念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低着头,耳尖烫得厉害,视线只敢落在他白T恤的领口处,半晌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话:“裴哥哥,好久不见。”
裴执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顿了两秒,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冰的水,没有多余的情绪:“好久不见。”
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语调,可中间隔了整整三年的时光,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们之间。
饭桌上,大人们聊着这些年的变迁,林念始终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连夹菜都要犹豫半天,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裴执那边瞟。他安静地听着长辈说话,偶尔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和记忆里那个会抢她冰棒、会爬树掏鸟窝的少年,判若两人。
散席时,裴执送她到巷口。
夏夜的风带着栀子花香,吹得林念的发梢轻轻晃。她停下脚步,双手攥着书包带,头垂得更低,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先回去了。”
裴执的脚步顿住,他侧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他看着少女紧绷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指尖,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温柔,那些藏在心底三年的惦念,突然冲破了层层壁垒,撞得他心口发疼。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轻得像一片云,怕惊到她似的。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开学见。”
林念的肩膀微微一颤,她没敢回头,只小声应了句“嗯”,便攥着书包带快步走进了巷口,连再见都忘了说。
蝉鸣又起,晚风穿过巷口,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牵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看星星的午后。
原来兜兜转转,命中注定的人,终究会穿过时光,再次来到你身边。
裴执站在巷口,看着林念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后,直到那点浅蓝的裙角彻底被夜色吞没,才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还残留着她肩膀的温度,软得像一片云,也烫得像一团火。
三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蝉鸣里的时光封死在了记忆深处,以为再见到她时,能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旧友那样,平静地寒暄,礼貌地告别。可刚才在饭桌上,他看着她低头扒饭、耳尖泛红的样子,看着她连夹菜都要犹豫半天的拘谨,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记得她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裴哥哥”;记得她被抢了冰棒会瘪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从来不会真的哭;记得他说要带她去看最亮的星星时,她眼睛里闪着的光,比夏夜的星子还要亮。
可他走得太急,急到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转学后的日子里,他不是没想过联系她,只是每次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会想起临走前父母说的“别耽误人家”,想起自己连未来都不确定,又凭什么给她承诺。于是那些未说出口的惦念,都被他压进了心底,变成了深夜里无人知晓的执念。
直到高考放榜,他看见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时,心脏突然跳得厉害。
原来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要回到同一条路上。
裴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留着小时候爬树蹭破的疤,也留着属于他们的、整个夏天的蝉鸣。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裴执回到包房时,大人们还在聊着家常,裴妈妈眼尖地瞥见他进门,立刻招了招手:“阿执,送念念到家了?”
“嗯,送到巷口了。”他应着,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过她肩膀的温度,下意识地蜷了蜷。
裴爸爸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打趣:“我看你刚才送念念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慢了不少,怎么,三年没见,还认不出人家小姑娘了?”
裴执垂眸,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认得。”
“认得就好,”裴妈妈笑着接话,眼神里满是欣慰,“小时候你们俩多要好,念念那孩子性子软,以前总跟在你屁股后面转,现在长成大姑娘了,还是那么文静。”
她顿了顿,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听你林阿姨说,念念也考去了一中,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多照顾着点人家,别总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知道。”裴执的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桌角,耳尖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
裴爸爸在一旁笑着摇头:“你别念叨他了,阿执心里有数。当年走得急,这孩子心里怕是也惦记着,不然怎么偏偏就考回了本市?”
裴执没接话,只是把水杯往桌上放了放,发出轻响。他不想让父母看出自己的心思,更不想承认,填报志愿时,他鬼使神差地跟着林念的分数,填了同一所高中。
“对了,”裴妈妈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过两天念念开学,我们和你林阿姨约了一起送孩子去学校,到时候你帮着搬搬东西,别让小姑娘累着。”
“嗯。”他应得简短,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日期。
长辈们还在聊着两家的旧交情,裴执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往事,眼前却反复浮现出林念刚才的样子。
她低着头,耳尖泛红,连说话都细声细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被抢了冰棒只会瘪着嘴看他,却从不会真的生气;想起他说要带她去看星星时,她眼睛里闪着的光,比夏夜的星子还要亮。
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在长辈们的闲聊里,慢慢翻涌上来。
裴执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对父母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好,路上小心。”裴妈妈叮嘱道,看着他起身的背影,笑着对裴爸爸说,“你看,这孩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提到念念就坐不住了。”
裴爸爸笑着点头:“也好,兜兜转转,总算又绕回来了。”
裴执走出包房,夏夜的风扑面而来,吹走了些许闷热。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最终停在那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上——那是他当年偷偷记下来的,林念家的旧电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灭了手机,把它塞回口袋里。
不急。
他想,他们还有整整三年的时间。
林念一路攥着书包带,快步走回自家楼下,直到确定裴执看不见了,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轻轻喘气。
心跳还在飞快地撞着胸口,耳尖的热度一点都没退。
刚才在巷口,他落在她肩上的那一下轻触,明明那么轻,却像烫了一下,到现在都还残留着温度。
她慢慢上楼,打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爸妈还没回来。
林念换了鞋,没开灯,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一进门,她就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轻轻闷哼了一声。
真的是他。
那个小时候总护着她、抢她冰棒、又会偷偷给她塞糖的裴哥哥,真的回来了。
可是他变了好多。
高了,冷了,话少了,看她的时候眼神淡淡的,不像小时候那样,会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
林念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他碰到的肩膀,脸颊又悄悄热起来。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藏着一堆旧东西。
几根扎头发的皮筋,几颗玻璃弹珠,一本画满小人的草稿本,还有一张皱巴巴、却被压得很平的小纸条。
那是当年她准备送给裴执的生日贺卡,没送出去。
上面是她一笔一画写的:
裴哥哥,生日快乐,以后也要一起玩。
林念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眼眶有点发酸。
那时候她天天等,天天盼,总觉得他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出现在巷口,像以前一样喊她:“林念,出来玩。”
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槐花开了又落,蝉鸣走了又来,他一直没出现。
她以为,他们就这样,断了。
直到今晚再见。
林念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他抬眼看她,
他叫她名字,
他送她到巷口,
他说,路上小心,开学见。
开学见。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轻轻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其实很怕。
怕自己太内向,不会说话,让他觉得生疏;
怕他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怕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看着她的时候,她明明紧张得不敢抬头,却又隐隐觉得,他好像……也没有真的完全忘记。
林念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
她没有裴执的联系方式。
可她现在,却莫名开始期待开学那天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断断续续,晚风轻轻吹着窗帘。
林念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地、自己对自己说:“林念,别怕……开学见就开学见。”
就算他还是那么高冷,就算她还是这么内向害羞。
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