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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路末班车 雾影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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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影散尽之后,后巷里只剩下楚牧云一个人。
他把那块金属牌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牌子很轻,轻得不像是金属该有的重量。边缘生出的锈迹在指尖搓了搓,竟然掉下一些暗红色的粉末,那些粉末落在手背上,瞬间就渗进皮肤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楚牧云看了一眼手背,没说什么,把牌子收进口袋,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西边。
五公里。
工业园区。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和原主记忆里的城市地图重叠起来。末日爆发前,那片工业园区是市里最大的生物科技基地,有好几家上市公司在里面建了厂房。原主的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进去上班,干了半年就辞职了,说是里面太邪门,晚上加班总能听见奇怪的声音。
当时原主还笑他想太多,现在想想,那笑声怕是早就埋下了种子。
走出后巷,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大路。
路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是撞毁的汽车和干涸的血迹。有几辆车还冒着烟,烧了三个月还在烧,也不知道烧的是什么。路边的店铺全都被砸烂了,玻璃碎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塑料袋和烂掉的蔬菜混在一起,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楚牧云沿着路边往西走,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一刻也没停。
他在找东西。
找活人。
不是需要救援的那种活人,而是能问路的那种活人。五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路上要穿过三个街区,一个公园,还有一片城中村。那些地方在末日之前就是鱼龙混杂的地带,现在只怕更危险。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了下来。
站台的遮阳棚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上面贴满了寻人启事。那些启事被雨水泡烂了,被风刮破了,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碎片还在那里晃荡。其中一张上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笑得很甜,下面写着一行字:“囡囡,爸妈等你回家。”
照片上的人脸已经被划烂了。
楚牧云移开目光,看向站牌。
站牌上还保留着最后一条公交线路的信息——第六路,从城东客运站开往西郊工业园,全程十一站。末班车晚上十点半发车。
现在当然不会有公交车了。
但楚牧云盯着那块站牌看了很久,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细节——站牌上贴着的一张发车时间表,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末日爆发的那一周。而那张表的最下面,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一个字:等。
笔迹很新,像是这几天才写上去的。
楚牧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尖刚触碰到站牌表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刹车声。
刺耳的,尖锐的,橡胶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的那种刹车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辆公交车停在他身后三米处。
第六路。
车身上的喷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车窗全都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车前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车门打开了。
吱呀一声,像是几十年没开过的老门,门轴里全是锈。
楚牧云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车门里也没有人出来,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什么。
“有意思。”楚牧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脚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又是吱呀一声。
车厢里比他想象的要空,空得离谱。所有的座位都空着,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得很低。
楚牧云没有往后走,而是在司机的位置旁边站定。
驾驶座上没有人。
但方向盘在动。
它自己转动着,左打半圈,回正,再右打半圈,再回正。油门踏板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脚踩在上面。车外的景物开始往后移动,公交车竟然真的开动了。
楚牧云看着那个自己转动的方向盘,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去后排坐下,也没有去问那个灰衣人是谁,只是站在司机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公交车开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每一站都停,哪怕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它也会停下来,打开车门,等上三十秒,然后关上门继续开。
第一站,无人。
第二站,无人。
第三站,无人。
到第四站的时候,车门打开,竟然真的有人上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灰。他看见车里有其他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楚牧云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疯了?坐这车?”
楚牧云看了他一眼:“你也坐了。”
中年男人被噎了一下,然后又压低声音说:“我是没办法,后面的东西在追我。你呢?”
楚牧云没有回答,而是问:“你知道这车开去哪?”
“西郊。”中年男人说,“我听人说过,这车只在晚上出现,拉人去西郊。但到了西郊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因为坐过这车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楚牧云点点头,没再说话。
中年男人急得直搓手:“你就这么淡定?这可是鬼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鬼车?”
“知道。”楚牧云说,“但我赶时间。”
中年男人彻底无语了。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第五站,第六站,第七站。
到第八站的时候,车门打开,又上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样的蓝色工作服,上面印着“曙光家政”四个字。两个人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上车之后也不看别人,直接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灰衣人旁边坐下了。
中年男人看见那两个人的工作服,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曙光……”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楚牧云,“你听见他们说的话了吗?”
楚牧云摇头。
“他们没说话,”中年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们走路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的脚……根本没有踩在地上。他们是飘着的。”
楚牧云当然看见了。
从这两个人上车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他们的脚离地面还有一厘米,就那么悬空飘着,像两个气球人。
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第九站,第十站。
到第十一站的时候,公交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工业园区。厂房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烟囱高高耸立,上面还挂着几个字:“曙光生物科技”。
车上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那个自己转动的方向盘停了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从车厢的某个角落传来,沙哑的,苍老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出来的:
“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乘客下车。请所有乘客务必下车。”
楚牧云站起来,往车门走去。
中年男人拉了他一把:“你真下?”
楚牧云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身后,那两个飘着的人也跟着下来了。他们下车之后,就直直地朝工业园区里面走去,脚步还是飘的,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灰衣人没有下车。
楚牧云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透过黑漆漆的车窗,他看见那个灰衣人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的,平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一样。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陷,但那凹陷里什么都没有。
灰衣人“看”着楚牧云,然后缓缓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召唤。
公交车门关上,吱呀一声,然后缓缓开动,消失在夜色里。
楚牧云站在工业园区门口,手里握着那块金属牌子,看着眼前那片漆黑的厂房。
厂房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那种老式的印刷体:
“曙光生物科技园区
进入须知:
一、请出示您的通行证。
二、请在晚上十点前返回宿舍。
三、请不要进入第三实验区。
四、如果听见广播响起,请立刻前往最近的地下避难所。
五、本园区实行封闭管理,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楚牧云看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子。
“第三实验区。”他轻声念了一句,“正好。”
他刚准备迈步往里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竟然也下了车,正连滚带爬地朝他跑过来。
“等等我!”中年男人喘着粗气,“我一个人不敢待车上!那车里比外面还邪门!”
楚牧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举起双手:“我保证不拖后腿!我有用!我在园区干过三年保安,里面的路我熟!”
楚牧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园区里走。
“跟上。”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赶紧追了上去。
两人刚走进大门,身后那扇生锈的铁门突然自己关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中年男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你看……”
楚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铁门内侧的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那些字很细小,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在惨白的月光下,它们组成了一行触目惊心的话:
“不要相信穿工作服的人。他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