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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晚巷分菱,笑语藏心 夕阳把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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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蜜糖色时,乌篷船刚靠岸,萧珩就抱着半筐菱角往巷口冲,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只快活的小鹿。“王阿婆!李婶!快出来尝新菱!”他的吆喝声撞在白墙上,弹回来时带着点雀跃的回音。
苏卿绾拎着布兜跟在后面,里面是顾昀川挑出的最饱满的菱角,青绿色的壳上还沾着塘水,映着夕阳闪闪发亮。萧策走在她身侧,手里提着秦慕言编的菱叶篮,里面装着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用菱壳串的项链,用菱梗编的小蚱蜢,都是刚才在船上随手做的。
“慢点跑,别摔了。”萧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却总落在苏卿绾被风吹起的裙角上,见她差点被石板缝绊到,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着她的手肘,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像握住了块温玉。
巷口的老槐树下,早已围了不少街坊。王阿婆颤巍巍地接过菱角,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心,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婆子。”她拉着苏卿绾的手,往她兜里塞了把炒南瓜子,“尝尝阿婆炒的,香得很。”
李婶的小孙子抢过萧珩手里的菱壳项链,挂在脖子上跑来跑去,引得众人发笑。萧珩得意地叉着腰:“这是我秦大哥教我编的,好看吧?”秦慕言正帮着顾昀川分菱角,闻言抬头笑了笑,指尖擦过苏卿绾的布兜时,悄悄放了颗剥好的菱肉进去,像藏了个小小的秘密。
“卿绾姐,你看他!”萧珩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顽童,那孩子正踮着脚够苏卿绾发间的白鹭簪,被顾昀川一把按住了手。“别捣乱。”顾昀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弯腰从兜里摸出个菱梗蚱蜢,塞到孩子手里,“玩这个,别碰姐姐的东西。”
孩子拿着蚱蜢跑了,顾昀川回头时,正好对上苏卿绾的目光,他的耳尖忽然有点红,转身去帮王阿婆搬竹凳,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半拍。苏卿绾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忽然觉得那冰凉的银面,好像被他刚才的目光焐热了些。
分完菱角,巷子里的人渐渐散了。萧珩被李婶拉去吃晚饭,临走时还不忘朝苏卿绾使眼色,那促狭的样子,活像只偷了腥的猫。萧策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苏卿绾说:“去河边走走?晚风正好。”
秦慕言和顾昀川也跟了上来,四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脚下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河水被夕阳染成金红,倒映着他们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串分不开的珠子。
“刚才在船上,你好像有话要问我。”秦慕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河水的涟漪。苏卿绾愣了愣,才想起他说的是菱塘里那句“水神”,脸颊微微发烫:“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只是恰好读过几本杂记。”秦慕言笑了笑,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这个给你,是我抄的江南风物传说,里面就有南湖水神的故事。”册子的纸页边缘有点卷,显然是被反复翻看的,上面的字迹清秀,还画着小小的插画,其中一页,正是个戴着菱叶环的女子,眉眼竟与苏卿绾有几分像。
苏卿绾捏着小册子,指尖划过那幅画,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萧策走在她另一边,忽然捡起块扁平的石子,弯腰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我小时候在北方,常去结冰的河上玩,”他的声音带着点怀念,“那时觉得冰面比石板路好玩,现在才知道,有水的河,才更有滋味。”
“那是因为你没试过在冰上打滑。”顾昀川忽然接话,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调侃,“去年在北疆,某人追马贼时踩破冰面,差点成了冰窟窿里的‘英雄’。”
萧策的耳尖红了,伸手去推顾昀川,两人闹在一起,像回到了少年时。苏卿绾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忽然觉得,这些在战场上能毫不犹豫挥刀的人,此刻闹起来的样子,竟比夕阳还要暖。
走到座石桥下,秦慕言忽然停下脚步:“你们看。”他指着桥洞的石壁,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字,仔细辨认,竟是首诗:“‘晚风拂柳柳丝长,月照湖心湖心亮。若问行人归何处,笑指灯火是吾乡。’”
“是前清的隐士刻的吧?”萧策摸了摸石壁上的刻痕,“字里的意思,倒像在说我们。”
苏卿绾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觉得,或许“乡”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身边这些人的温度。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又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忽然想起萧策打水漂时专注的侧脸,顾昀川按住顽童时的护持,秦慕言画插画时认真的眉眼——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散落在河底的石子,被时光的水流冲刷着,渐渐露出温润的光。
月亮升起来时,四人往回走。顾昀川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苏卿绾:“刚才在巷口买的,桂花糖藕,你尝尝。”布包上还带着余温,显然是特意热过的。苏卿绾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糯的藕里裹着桂花的香,像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含在了嘴里。
“比京城的好吃。”她笑着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
萧策从她手里拿过一块,咬了一口,点头道:“确实不错,明天再买些。”秦慕言则从袖中掏出手帕,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她的唇边,像片羽毛拂过,引来一阵微麻的痒。
“回去吧,晚了该凉了。”顾昀川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他转身往巷口走,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萧策和秦慕言跟在后面,苏卿绾走在中间,手里捏着剩下的糖藕,忽然觉得,这江南的夜,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长,长到足够把这些温柔的瞬间,都刻进心里。
回到小院,萧珩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沾着点饭粒。苏卿绾替他盖好被子,转身时,见萧策、秦慕言和顾昀川都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层银。
“明天去采莲子?”萧策忽然问,眼里带着笑意。
“好啊。”苏卿绾点头,心里像被糖藕浸过,甜得发胀。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叶香,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苏卿绾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原来最珍贵的,就是这样的夜晚——有月光,有灯火,有身边的人,像被温水泡着的茶,慢慢舒展,渐渐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