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蝉鸣沉没于庸常 八月三十 ...
-
八月三十一日的大暑仿佛还黏在柏油马路上，九月一号的清晨便迫不及待地裹挟着热浪降临了。
当窗外第一声蝉鸣刺破稀薄的晨雾时，凌城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略微发黄的水渍。空调扇叶机械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这是整个夏天最常陪伴他的声音。
暑假结束了。
凌城坐起身，抬手抓了抓那一头浅金色微卷的短发。他有一张即便是在睡眼惺忪时也足以令人窒息的脸，清绿色的眼眸澄澈得如同雨后的新叶，却又深不见底。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精致，常常让人联想到神代遗留下来的易碎瓷器。
他赤脚走到落地镜前。镜子里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一米八的身高，骨架匀称，覆盖着一层薄而富有弹性的肌肉，那是长期保持某种律动克制才能维持的线条。他随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夏季校服T恤套上。纯白的棉质T恤贴在他微微出汗的背部和腰侧，随着他伸懒腰的动作，勾勒出一道极其诱人、充满柔韧劲道的窄腰弧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凌城微微皱了皱眉。
他讨厌这张脸带来的便利，更讨厌随之而来的麻烦。从小到大，无数人蜂拥而至，口中喊着爱慕，目光却只停留在他的皮囊上。他们试图触碰他，占有他，却从未有人想过要走近那个在他内心深处，早已因过度的敏感共情而变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那种孤独，像是深海里的水压，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他能轻易感受到别人的喜怒哀乐，那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让他不得不竖起高墙，用淡漠来伪装自己。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毫无节奏感的敲门声雷鸣般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公鸭嗓大喊：
“凌城！城哥！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新学期第一天，你要是敢迟到，老班绝对会把你皮给剥了！快开门！”
凌城轻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清冷疏离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温和。能这么毫无顾忌敲他家门的，只有郭浩了。
这个从小学一年级起就黏在他身边的密友，像是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拉布拉多犬。郭浩家就在隔壁楼，两人可以说是在一条裤子里长大的。郭浩心思单纯，也是极少数不受凌城外貌影响、纯粹把他当兄弟看的人——当然，这可能也跟郭浩本身是个大条的体育生有关。
凌城走过去打开门。
郭浩穿着同款的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他背着个干瘪的背囊，手里还转着个篮球，一脸灿烂的笑容在看到凌城的那一刻僵了一下。
“……靠。”郭浩小声嘀咕了一句，上下打白了凌城一眼，酸溜溜地说道，“我说城哥，这一个暑假没见，你怎么又白了？我都快成黑炭了。这要是走在路上，别人准以为我是你的保镖。”
“进来吧，别堵在门口。”凌城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吃早餐了吗？”
“没呢，这不一早就来叫你，打算去‘王记’吃生煎吗？”郭浩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甩进沙发里，篮球在指尖飞转，“你快点洗漱，我都要饿瘪了。”
凌城走进卫生间。镜子里那张清绿色的眼眸在冷水的刺激下显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内心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依然是一片静谧的荒原。即使有郭浩这样的朋友在身边，那种灵魂深处的孤独感也从未消散。他能感受到郭浩单纯的好意，但这股好意无法填补他内心对于某种更深层次、更具唯一性羁绊的渴望。
他不明白那种羁绊是什么，只知道目前的平淡生活，就像是一场华丽却空洞的独角戏。
十五分钟后，两人走出了公寓大楼。
这座名为“海鲸市”的现代都市已经在晨光中苏醒。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街道上车水马龙，充满了烟火气息。这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典型的中式旧巷里藏着百年的早点铺，转角又能遇见充满异国风情的日式居酒屋或西式咖啡厅。在这里，无论是叫王小二、佐藤和子还是戴维·史密斯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
凌城和郭浩混入了一群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高中生人潮中。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诚心高中”进发。
王记生煎铺前排起了长龙。
“两个生煎，两碗甜豆浆。”郭浩大嗓门地喊着，一边还不忘用手肘顶了顶凌城，“你看，那边那几个别校的女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你看。城哥，你这魅力真是老少皆宜啊。”
凌城有些厌恶地侧了侧身，将校服的领子立了立，试图遮挡住那些赤裸裸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惊艳和占有欲，这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吃你的生煎吧。”他塞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生煎到郭浩嘴里。
两人解决完早餐，紧赶慢赶地走到了校门口。
“诚心高中”的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值周老师和风纪委员正站在门口，严厉地检查着每一个学生的着装。
“呼，还好没迟到。”郭浩拍了拍胸口。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阵风。
“哟，两位大帅哥，姗姗来迟啊！”
凌城还没回头，就感觉一只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个顶着一头扎眼的红发短发的女生。她长得很英气，眉眼间全是飒爽，校服裙子下面穿着一双磨损严重的帆布鞋。星野樱，凌城和郭浩的主角团第三人，一个性格大大咧咧、比男生还要汉子的红发搞笑女。
樱家是从日本移民过来的，但她那口流利的带点海鲸市口音的中文，常常让人忘记她的国籍。
“樱，你今天怎么没染回黑色？”郭浩看着那头红发，有些幸灾乐愧地说道，“老班今天绝对会抓你的。”
“切，老班懂什么，这是青春的颜色！”星野樱翻了个白眼，松开凌城，有些夸张地凑到凌城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啧啧啧，凌城，一个暑假不见，你的颜值又创新高了啊。你看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啧啧，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她笑着调侃，语气里全是纯粹的欣赏，没有半点那种让凌城不适的粘稠欲望。
“别闹了。”凌城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的温柔如同破冰的春水，让周围偷偷观察他的学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哇哦，杀伤力巨大。”星野樱夸张地捂住胸口，“还好本姑娘定力强，不然也得栽在你手里。快走吧，别在这里当活景观了。”
她大大咧咧地推着凌城和郭浩往校园里走。
在这个金色的九月早晨，三个少年并肩走在熟悉的校园大道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蝉鸣在树影间喧嚣。
星野樱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她暑假去海边冲浪被水母蛰的趣事，郭浩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时不时插上几句损话。凌城走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关系极好的铁三角。凌城也珍惜这份单纯的挚友关系。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依然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冷意。他看着周围热闹的一切，看着那些充满了生机与庸常的脸孔，一种荒谬的隔离感油然而生。
生活就这样如常平淡地继续着。新学期，高二，繁重的课业，庸俗的社交。
目前的大家都不知道，在这个看起来平庸至极的世界背地里，魂脉正在寂静中涌动，异象的裂隙早已张开。
而凌城，这个拥有特殊“共情魂脉”的少年，正如同一块孤独的磁石，在等待着那个能与他达成100%共融、彻底锁死他命运的灵体出现。
直到他们走入教学楼，蝉鸣依然沉没在这个看似庸常的九月新学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