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许羡安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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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意回头，没再看他，“妈，我是绒绒，你把刀放下，好不好？”
桑粒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乐意说，“你早上说要做酸菜鱼给我吃的，鱼我们抓回来了。”
“酸菜鱼……”桑粒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里的刀没再往前挥。
“对，酸菜鱼，鱼我们刚抓回来的，你看。”乐意看了一眼地上那条鱼，“就一条，够咱俩吃了，你教过我，酸菜要多放，鱼片要薄，你忘了吗？”
许羡安站在厨房门口，呼吸都不敢大声。
“绒绒……”桑粒葶开口，声音哑了，“绒绒，妈妈……”
“我在。”乐意说，“妈，我在这儿。”
桑粒葶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栽，乐意接住她，把她揽在怀里，她在他怀里发抖，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乐意没动，就那么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妈。没事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过了很久，或者也没很久，乐意扶着桑粒葶往外走，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许羡安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扶着桑粒葶上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接着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许羡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条鱼，看着那一地碎瓷，看着那把掉在地上的刀。
沈知镡开口：“现在你知道了。”
许羡安转头看他。
沈知镡没看他，看着楼梯的方向：“这就是乐意的家，这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东西。他妈妈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像刚才那样。你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他转过头看许羡安：“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不懂。你家庭好，想干什么干什么，但乐意不行，他没你那么多选择。”
许羡安没反驳他，只是看着楼梯的方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沈知镡站在那儿，浑身湿透，说出那句“我喜欢乐意”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乐意的那天，乐意摘下头盔，偏长的头发散落下来，他坐在地上，抬起头，就那么看着他，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这人真好看。
后来在蝴蝶市一中，因为被记名，他才知道乐意也在那个学校。再后来乐意转学到了南蔺，他确实没想明白，为什么去那边一段时间又回来，但他没多想，查了乐意的档案后，只觉得他需要钱，需要人照顾，他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可沈知镡不一样，他认识乐意十几年了，那些他许羡安还不知道，还在学的东西，沈知镡早就烂熟于心。
但沈知镡什么都没说，十几年，他看着乐意和别人走近，看着乐意对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继续来，继续接，继续等。
可现在自己站在这里，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乐意每天回家要面对什么。不知道他半夜听见动静会不会惊醒。不知道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妈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不知道他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家里的事。
下半年高三，乐意成绩还稳在年级前十。
许羡安想起那些卷子，乐意的字写得工整，答题卡填得一个没空，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什么，也没见他跟谁诉过苦，就那样，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算什么。
可刚才厨房里那一眼，许羡安忽然有点懂了，那一眼不是让他走，也不是让他留，那一眼的意思是——你都看见了，还要不要来。
许羡安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刀，放到灶台边上，又低头看那一地碎瓷。
沈知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瓷。大的，小的，尖的，圆的，他把它们捡起来，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碎瓷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乐意坐在床边，桑粒葶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绒绒，等你放假，我们就去外公外婆家，好不好？”
阳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落下一小片光，乐意盯着那片光，盯了一会儿。
外公外婆不在了，他知道，桑粒葶也知道，但她有时候会忘。
他确实被蝴蝶市的学校录取了。那时候桑粒葶还没这么严重，她说想让他去好学校，想他更好，要他最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所有替儿子高兴的母亲一样。他在那边住校，不能每天出校打零工，也不能经常回来。后来沈知镡知道了那个模拟馆比赛，带他去了。再后来，她病重了，医生说，她一个人在家，没人说话，没有新记忆覆盖以前的那些事，胡思乱想后病就越来越严重。
所以他就回来了。
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好学校可以不去，比赛可以不比，钱可以再赚。但他只有一个妈妈，一个爱他的妈妈。
“绒绒，你知道吗，我以前可有钱了，父母都宠我，说我是小公主，说我漂亮……”桑粒葶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恍惚的，眼睛看着前面，但没在看什么。
“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长得可好看了，他家里穷，但干干净净的。他坐在我后排，我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低着头写字。他叫乐西洺。”
乐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喜欢他。”桑粒葶说，“喜欢了好久好久，毕业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我想，算了，缘分就到这儿了。”
“后来……”她顿了顿，眼神开始涣散，“后来我们又遇见了。他说他记得我，说我一直没变，还是那么好看，我高兴坏了，绒绒，你不知道我当时多高兴。他家里出了事，需要钱，我家有钱，我是独生女，我爸妈的公司以后都是我的。我想，没关系，我有钱，我帮他。他对我好就行了。”
“我们结婚了。”桑粒葶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他有别的人，他一直都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乐意听着。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断断续续的，像碎了一地的瓷片，捡起来也对不上。但他从来没问过，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有个人，父亲为了那个人，不要他们了。
“那个人……”桑粒葶的眼睛开始涣散，“那个人摔断了腿，他需要钱，好多好多的钱。所以他要和我结婚，要我的钱，要我家里的钱。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
桑粒葶转过头，看着乐意，“绒绒，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乐意看着她，没说话。
“段绥，他是个男的，他喜欢男的。”桑粒葶说，眼睛里的东西涣散着，又聚起来，又涣散。
“他带着那个人走了，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公司没了，爸妈没了。他逼我离婚，他说他从来没喜欢过我，说他喜欢的是那个人，一直都是那个人，他骗我，骗了我这么多年……”桑粒葶的声音断掉了，变成哽咽，变成抽泣，变成说不清的声音。
以前桑粒葶清醒的时候，从不跟他说这些。不清醒的时候，说的都是碎片——“他走了”“他不要我们了”“恶心”“都去死”。他拼了好久，拼出来的故事是：父亲出轨了，为了那个女人，把家里搞破产，然后走了。
所以他恨那个女人，恨那个没见过的人。
可现在，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是男的，从来没想过，父亲喜欢的是男人，也从来没想过，母亲疯了，是因为她嫁给了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被骗了钱，骗了感情，骗了整个人生。
桑粒葶还在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像梦呓一样。
乐意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片阳光。阳光在移动，很慢，但他能看出来，它正在往门口的方向挪。
“绒绒长得像我，幸好长得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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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太阳还挂在天上。竹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偶尔滴下一两滴，落在泥地里。
沈知镡站在竹栏前：“你知道他为什么需要钱吗？”
许羡安站在橘子树前，没说话。橘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挂着水珠，看起来像刚洗了个澡，新新的。
“他妈妈是精神方面的病，需要一直吃药，一直治疗。那三万，他拿去还债了，借来买药的钱，医院的医药费。他去蝴蝶市，是因为他妈妈；他回来，也是为了他妈妈。他上次过敏，是因为他妈妈给他买了蛋糕，他吃了。他知道自己过敏，但他吃了，因为他妈妈高兴。”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知镡说，“你说我是胆小鬼。对，我是。因为我怕，我怕我的喜欢会变成他的负担，我怕他知道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我怕他连现在这点安生日子都过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怕，因为你没什么好失去的。”
远处的风力发电机还在慢慢转着，叶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下了太阳雨，太阳周围出现淡淡的一圈彩虹，很淡，但能看出来，围在太阳周围，一圈。
许羡安看着那圈光晕，看得眼睛发疼。
“你说得对，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他说，“所以我不怕。”
乐意下楼的时候，许羡安还站在那棵橘子树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背影有点僵。沈知镡站在旁边，也没动。
乐意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他先开了口，“许羡安。”
许羡安应了一声：“嗯？”
乐意看着他，顿了两秒，“以后别来了。”
许羡安愣住了，他看着乐意，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知镡站在旁边，也没说话。院子里很静，竹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泥地里，声音很轻。
许羡安往前走了一步，离乐意近了一点，“绒绒。”
乐意没应。
刚才在厨房里，那一眼，许羡安以为他看懂了，但现在他发现，他好像还是没懂。
“为什么？”他问，“因为刚才的事？因为我看到了？”
乐意：“不是。”
许羡安追问：“那是什么？”
乐意没回答。
“乐意。”许羡安叫了他的名字，“我看到了，我没跑，为什么还要赶我？”
乐意：“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许羡安重复了一遍，“你赶我走，没有为什么？”
乐意看着他，眼神很淡，那种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懒得理，现在是别的，“许羡安，你别问了。”
“我问了。”许羡安说，“你回答我。”
乐意看着许羡安，看了很久，久到许羡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许羡安，你喜欢男的？”
许羡安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我喜欢你。”
“你喜欢男的。”乐意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羡安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喜欢。”乐意说。
许羡安一怔。
“我不喜欢男的。”乐意又说了一遍，“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不喜欢，所以，你走吧。”
许羡安没动。
“许羡安。”乐意叫他的名字，“你之前说，别替你做决定，我没替你，我替我自己。”
他的眼神很淡，很硬，“我不喜欢男的，你追我，没用。你对我好，没用。你帮我，没用。你给我转钱，没用。你站在这儿，没用。你说喜欢我，没用。所以别来了。”
许羡安站在那里，听着他说完，不是拒绝，是别的，是把门关上，然后把钥匙扔掉的那种东西。
“乐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的是真的？”
乐意没说话，许羡安又问：“你不喜欢男的，还是不喜欢我？”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