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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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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暗下来,昭京城内家家户户便大门紧闭,街巷更是空无一人。只因外面那群凶神恶煞的官兵杀气腾腾,不知正赶往何处。
镇国公府。院子里站着一群老弱妇孺,似乎早已做好了厄运降临的准备。
躲在阿娘背后的沈昀婳,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官兵鱼贯般涌入,迅速分成两列,左手搭在刀把上,右手握着噼啪作响的火把。
没有多余的动作,火把皆被扔向屋宅。火焰瞬间蹿起,蔓延成一场大火。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提前宰杀。
“临西节度使沈怀恩,世受国恩,然暗通敌国,致使边关溃败,将士枉死。罪证确凿,天威震怒。故沈氏满门,不论主仆,即刻诛绝,以正国法。”
祖母立在众人前面,语气慨然道:“我沈家三代镇守临西,儿郎们个个战死沙场,是国家的英雄,岂能蒙此污名!我这条老命,宁可死,也绝不屈服。”
她缓缓回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眼中的悲怆渐渐成了痛楚:“只是苦了,我的孩儿们,还有跟了我一辈子的老姊妹、老兄弟们。”
“苍天啊,你要是有眼,能否洗清我沈家这滔天的罪名!?”她抬头望向空中燃烧的飞屑,发出最后一丝怒吼,决绝地冲向离她最近的刀口,自刎而去了。
不过豆蔻年华的沈昀婳,自小被千娇万宠地呵护着长大,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她吓得嘴巴微张,泪水夺眶而出,抬脚便想冲到她最敬爱的祖母身边。
“婳儿回来!”阿娘一把拉住她,语气轻却急。
沈昀婳瞬间定在原地,带着哭腔喊道:“祖母!祖母!”
领头的官兵垂眼看着死在地上的祖母,语气轻蔑,“死到临头了,还废话连篇。”接着他又用衣袖擦了擦刀,抬眼喝道:“所有人,给我杀!一个不留!”
沈昀婳死死盯着他,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噌的一声,官兵们纷纷拔刀,在院子里大开杀戒。
院子里的人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站着等死。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随后雷声震耳欲聋。大雨倾盆而下,浇在了火光冲天的沈家宅院。
黑暗中,沈昀婳听到领头的官兵,抱怨了一句晦气。
那人随后又吩咐了句:“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一堆死透了的尸体,再次被官兵用大刀挥霍。
沈昀婳无声地流泪,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刚刚,母亲和平日里跟着她的仆人,拼死将她掩在身下。
危险逼近,她警铃大作,屏气凝神,祈祷着度过此劫。
大刀刺入尸堆,血液渗透下去。划过她的脸庞、眼睛、嘴角,血腥味在舌根弥漫开来。
就在那官兵正欲用更猛地力气往里刺时,那领头的官兵催道:“动作快点!这鬼天气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那官兵动作停住,只简单的再扒拉了两下,便赶忙归队,随众人匆匆离开了。
尸堆里发出细微的动静,一只血手从中挣出。沈昀婳艰难地爬了出来,身上穿的白色中衣被染红,发丝凌乱地挂在额前。
变故来得太快,她像个茫然的孩子,不顾雨水的冲刷,坐在地上,抱着阿娘放声痛哭了起来。
或许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恍惚间,一道身影破开黑夜,疾步向她走来。
那人一袭玄色衣衫,身形修长挺拔。他的面容极为出挑,即使是和昭京第一美男相比,也毫不逊色。
最撼人的,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骇人的焦灼和恐慌。
这冥吏是嫌她死的太慢,耽误他散阴衙?
可她还不想死,若她死了,沈家的灭门之仇谁来报?
她身体一轻,被男人一把抱起,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是谁?是来收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不等他回答,她便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在彻底昏迷前,她好像听到他焦急的声音,“沈昀婳,振作点!我是来救你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来不及弄明白这件事,她便深深地陷入了梦乡……
梦里的昭京,胜利的号角被吹得震天响。沈家儿郎们回来了,他们骑在马上,正享受着百姓们热烈的欢呼。
她和母亲挤在欢腾的人群里,跟着一起雀跃。
马蹄声渐近,她一眼认出父兄的身影。
“阿耶!大哥!二哥!”
她提着裙摆就往前冲,耳边是阿耶带着笑意的喝止:“跑慢些,当心摔着。”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快要溢出来的疼爱。
大哥翻身下马,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都要及笄的姑娘了,还这般莽撞。”他语气无奈,眼里却满是笑意,神秘的从怀中掏出一物,“瞧瞧,答应你的。”
那是一块红玛瑙坠子,用细细的银链穿着,在她眼前晃呀晃,映着晚霞,流光溢彩。
她眼睛霎时亮了,刚要接过,一道影子像风一样卷过来,指尖一空。
是二哥!他得意地捏着坠子,在她眼前晃悠,露出一口白牙:“想要?来抢啊!抢到就还你!”
“沈昀安!”母亲在后头嗔怪。
她急得去够,二哥却总嬉笑着闪开,将坠子藏来躲去。她累得气喘,跺脚喊道:“阿耶!你看二哥!”
方才还笑看着他们闹的父亲,立刻板起了脸,威严地咳了一声:“昀安。”
只两个字,刚刚还上蹿下跳的二哥顿时蔫了,不情不愿地把坠子塞回她手里,嘴里嘟囔:“就知道搬救兵!”
她握紧坠子,冲二哥皱鼻子:“管用就行!”
这样的日子,迎着晚霞,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但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她与丫鬟在院子里打闹,穿过回廊转身时,额头撞上廊柱。
记忆如海水般注入她的脑海。
那些欢声笑雨、幸福安康、团团圆圆……全都化作一团泡影,取而代之的是她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捷报从未抵达昭京,归来的是父兄战死的消息,和一纸可笑的通敌罪状。
沈家被判满门抄斩,祖母一夜白头,耗尽毕生人脉与尊严,才勉强拖延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沈家余下的人,还是被满门屠尽。
那天下午,她跑去找祖母,却在门外听到:“主君出征前已有预感,命小人拼死送信给北朔节度使,求他速速发兵合围。可信送出去许久,他才派出朔州刺史谢砚卿前来支援。援兵直到最后一刻才到!他们像是踩着点儿,来为我沈家儿郎收尸!”
“好啊!谢家派他儿子最后一刻到达,成了力挽狂澜的救星!沈家男儿血染沙场,他儿子倒踩着这泼天功劳和沈家军的尸骨,将临西七州,稳稳收入囊中!”
门外的她吓得后退半步。
“谁?”屋内,祖母惊悸的声音传来。
她转身就跑,脑子里全是谢砚卿三个字和父兄浴血的面容,慌不择路爬上后院荒僻的矮墙,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
后脑传来剧烈的闷痛,世界沉入黑暗。
她昏迷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官兵闯入府邸,才醒了过来。
身后的世界轰然倒塌,无尽的仇恨将她吞噬。
那些美好的片段一个个破碎,连带着那些痛苦的记忆,也随着消失了。
一股檀香侵入意识,沈昀婳艰难地掀开眼皮。强光刺入,她闭眼缓了缓,才看清头顶繁杂的雕花。
移开视线,床前的香炉寂静无声,飘出袅袅生烟。右侧的屏风,墨色山水画孤绝。正对床尾的墙角,立着一个黑漆兵器架。
心脏莫名一紧,头疼得像要裂开。她试图抬手去摸,却牵动了手臂的知觉。低头看去,上面缠着厚厚的的绷带。而后指尖触及的后脑勺,竟摸到了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包。
我是谁?
疑问刚刚浮起,便被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青色窄袖交领衫,系着碧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是丫鬟的装扮,且是规矩极严的高门大户里,近身伺候的那种。
那丫鬟抬眼,正对上沈昀婳茫然的视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走近:“沈娘子,您可算醒了!”声音里是如释重负的喜悦,“您稍等,我这就去禀报使君这个好消息!”
使君?
沈昀婳来不及细想,忍着喉咙的干涩疼痛,出声唤住已转身的丫鬟:“等等……我昏迷了多久?”
丫鬟停下脚步,回身答道:“回娘子,您昏迷整整十日了。”
十日。
沈昀婳怔住。不是半日,不是两三天,而是整整十个日夜。
她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又为何会在此处?脑海深处只有一片空白的钝痛,碰不得,想不得。
“……十日。”她低声重复,垂下眼睫,翻腾着惊疑与无措。
丫鬟并未多言,悄然退出去,细心地将门重新掩好。
房间重归寂静。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要紧的事,越急越想不起,眼泪毫无征兆的滚落下来,抽泣声细细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的声音不同,更稳,更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
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停在了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距离不远不近。
沈昀婳抬眼望去。
来人很年轻,穿着一身暗紫色圆领常服,腰束革带。他的面容俊朗,肤色透着一股不见天日的冷白,宛如月光洒落人间,通身透着一股清贵疏离。
眼瞳颜色比常人稍浅些,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
此刻正望着她,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漠然。
但沈昀婳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不过,他年纪轻轻,已居使君之位,绝非等闲之人。
四目相对。
沈昀婳在他的眼底,没找到任何关于旧识的波澜。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与深深的疑虑,轻声开口:“你是谁?”
男人一时愣住,打量着她懵懂的眼神,薄唇亲启:“谢砚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