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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知生物人类社会碰壁实录》 被扫地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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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下来的时候,沈寂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他看了一眼客厅——那家伙还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的手指,还是在研究地板上一道无关紧要的纹路。
沈寂移开视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拱了上来。
他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扯出一床薄被。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久未使用的气息。他抱着被子走出来,没什么表情地扔在沙发上。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发干,“今晚睡这儿。”
坐在地毯上的人闻声转过头来。
“不准进卧室。”沈寂补充,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准弄出奇怪动静。明白?”
对方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床突然降临的、柔软的织物上。
沈寂不再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手指碰到冰凉的卧室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瞥见沙发旁那盏落地灯细长的黑色灯杆。他没什么表情地伸出手,指尖碰到调光旋钮,轻轻一拧。
笼罩沙发那片区域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从明亮的白,变成一种昏沉的、暖洋洋的橙黄。光晕收拢,刚好够覆盖沙发和周围一小圈地毯。
沈寂没回头,拧开门把,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
门轴合拢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床垫。身体陷进去的瞬间,所有强撑着的力气都散了。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来自窗外路灯光线的影子。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门外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太阳穴因为缺觉而传来的、规律性的钝痛。
那家伙……在干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寂就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关他屁事。睡觉。明天早上,最好一睁眼,一切都他妈恢复正常。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沈寂眼皮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他皱着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他躺在那里,没动。仔细听着。
外面很安静。
一种微弱的的希望,像水底浮起的气泡,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脏。
他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
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拧动,拉开。
客厅的景象撞入眼帘。
沙发上,被子铺得有些凌乱,但勉强算盖着。而那个身影,就侧躺在上面,面朝外,闭着眼,呼吸均匀——和他昨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沈寂站在门口,没动。
光线里浮尘慢舞,一切看上去平常,安宁,却让沈寂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火气,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轰地一下炸开了。
“你怎么还没走?”
沙发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下,没有刚醒的懵懂,只有一种全然的清醒,和一丝被打扰后的疑惑。
“走?”他慢慢坐起来,他看着沈寂,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点新奇的光,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新词,“要去哪里?”
沈寂被这反应噎了一下,他不再看对方,转身,几步走到玄关,一把拉开了厚重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撞在内侧的缓冲器上。
沈寂侧过身,指着门外:
“不是我,是你。你可以走了。离开这儿。”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仿佛在完成某个必要的确认步骤,“想走,就出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沈寂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人从沙发上下来了,赤足踩在地板上,朝他走过来。脚步很轻。
对方停在他身边,看了看他,又探头看了看门外空荡的走廊,更像是在评估一个陌生的空间参数。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玄关地垫旁——那里有一双沈寂平时下楼取快递才会穿的、旧得有些变形的软底拖鞋。
他弯下腰,捡起那双对他来说明显大了一号的拖鞋,有些笨拙地套在脚上。向前走了两步,跨出了门槛,站在了走廊里。
然后,他回过头。
看着仍站在门内阴影中的沈寂,很自然地、带着点确认意味地问:
“你,不一起吗?”
沈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丝短促的酸麻。
他立刻压下那点怪异的感受,硬起心肠,侧身按下了墙上的电梯下行键。
“不。”他说,声音有点发紧,“你自己去。”
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声由远及近。“叮”的一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里面空无一人,轿厢光洁明亮。
那人看了看电梯,又看了看沈寂,然后走了进去。
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前一瞬,沈寂看见他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再见。”
金属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向下沉去,很快消失。
走廊里重归寂静。只有沈寂一个人站在敞开的家门口。
终于走了。
他退回屋内,反手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沈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他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找出那包贵得要死、平时舍不得多喝的咖啡豆。
他慢条斯理地烧水,温杯,看着水流均匀地浸润咖啡粉,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玻璃壶,汇聚成一小湾醇厚的深色。
他端着这杯堪称奢侈的“早餐咖啡”,走到阳台。
推开玻璃门,盛夏上午温热的风裹挟着楼下青草和隐约的市声涌进来。他倚着栏杆,抿了一口。咖啡滚烫,苦涩,随后是绵长的回甘。
这才叫年假。
他放松肩膀,又喝了一口咖啡,试图将那股“麻烦终于滚蛋了”的轻快感注入四肢百骸。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穿着他那件显眼的旧灰色大T恤,松松垮垮的运动裤,趿拉着不合脚的拖鞋,正慢吞吞地走在花园中央的卵石小径上。
沈寂皱起眉,捏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怎么还在下面晃?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看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去看天空懒洋洋飘过的云。
但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的目光又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飘了回去。
灵安停在了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前,微微弯腰,似乎想凑近闻闻。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转向灵安,开口说了句什么,还做了个手势。距离太远,沈寂听不见,只能看到男人的嘴在动。
灵安直起身,转向男人,也说了什么。两人就那样站在花丛边,交谈起来。一开始,男人还背着手,姿态平常。
但很快,沈寂看到男人的身体姿态变了——肩膀微微耸起,一只手抬起来,快速地、幅度不大但明显带着不耐烦意味地挥动了一下,像在驱赶什么。
紧接着,男人毫无预兆地猛地伸出手,重重推在灵安的肩膀上!
灵安显然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脚下被卵石一绊,向后跌坐在地上。
男人似乎又对着跌坐在地的灵安吼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灵安没有立刻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坐在散落的卵石和阳光里,一动不动。
脸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望着。
看了很久。久到沈寂觉得脖子都因为一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酸。
然后,他才慢吞吞地,用手撑住地面,有些费力地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
沈寂觉得胸口有点闷。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猜测:那男的说了什么?那家伙又问了什么蠢问题?还是那男的本身就有什么毛病?坐那儿看什么看?
接下来的发展,像一场加速播放的、令人血压升高的默剧。
灵安对着一只拴在长椅边、正在啃玩具的小型犬产生了兴趣,蹲下去伸手。小狗猛地扭头冲他狂吠,作势欲扑。
他路过儿童游乐区,看着一个骑滑板车的小孩来回穿梭,停下了脚步。
旁边一位奶奶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挡在孩子和灵安之间,对着灵安连连摆手,嘴巴快速开合。灵安后退了两步,但视线还粘在滑板车上。
沈寂的眉头越皱越紧,咖啡早就凉了,他却忘了再喝一口。
心里那点“终于清净了”的轻松感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积越厚、沉甸甸的烦躁。
这算什么?
他的年假特别节目?
围观《未知生物人类社会碰壁实录》?
就在这时,灵安逛到了小区边缘的篮球场附近。
几个穿着篮球背心、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半大孩子正在里面打球,喊叫声隐约传来。
灵安似乎被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吸引,他靠近篮球场边缘,站在那里朝里面看。
一个球从场内飞出,高速旋转着,“砰”一声闷响,不偏不倚,狠狠砸在正朝里张望的灵安的胸口。
沈寂的呼吸一滞。
他看到灵安被砸得整个人向后一晃,稳住身形后,他下意识捂住被砸到的地方,低着头,身体微微蜷缩。
砸到人的那个高个子男孩跑过来捡球,对灵安说了句什么,看表情和手势,绝不是在道歉。
灵安抬起头,看向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
男孩却不耐烦了,见他挡在捡球的位置,竟然直接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灵安肩膀一把,嘴里还嚷着什么。
其他几个打球的男孩也凑了过来,聚在场边,看着灵安。
他们开始对灵安喊话,指手画脚。
灵安一开始似乎想回答,嘴唇动着。
但男孩们显然觉得这反应“有趣”,声音更大声,动作更夸张。
一个男孩甚至将喝完的易拉罐朝灵安扔去,砸在他的脚边。
灵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瓶子,又抬头看看那些哈哈大笑的男孩。
他甚至弯下腰,想把那个易拉罐捡起来,仿佛不明白它为什么被丢出来。
这个动作似乎更取悦了那群男孩,他们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高个子男孩对着灵安勾了勾手指,又指指地上的篮球,喊了一句。
灵安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慢慢弯腰,试图去帮他们捡起那个滚落在铁丝网边的球。
沈寂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嘣”一声,断了。
“操!”
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道是骂那群小混蛋,骂楼下那个蠢到无可救药的家伙,还是骂他自己。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咖啡杯被重重顿在阳台栏杆上,深褐色的冰冷液体溅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了。
出了单元楼,远远的,他就看到了篮球场的那一幕。
灵安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手正伸向脚边的易拉罐。
那几个男孩聚在最近的地方,嘻嘻哈哈地看着,高个子男孩甚至又抬起手,做出一个要按住灵安脑袋的动作。
“你们干什么?!”
沈寂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边炸开。
那几个男孩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过来。
看到沈寂阴沉的脸色和明显是成年人的体型,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了不少,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和忌惮。
灵安也直起身,转过头来。看到是沈寂,他脸上茫然的表情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喜?
他放下手里刚捡起来的易拉罐,转身面向沈寂,很自然地开口道:
“寂。”
沈寂没理他。他几步灵安前面,目光扫过里面那几个半大孩子。
“欺负人好玩?”沈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高个子男孩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他自己傻”“又没怎么样”之类的,声音很小。
沈寂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盯了他们几秒,直到那几个男孩彻底避开他的视线,灰溜溜地抱着球走到场地的另一边,假装继续打球,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灵安。
灵安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脸上干干净净,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沈寂看着这张脸,一路积攒的怒火,突然就泄了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极其疲惫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有些粗鲁地,一把攥住灵安身上那件歪斜T恤的后领,用力往上一提,又往后一拽,把滑下肩膀的衣料扯回原位,抚平褶皱。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没好气的烦躁。
做完这个,他松开手,转身就往回走。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扔在身后:
“走了。回去。”
他没回头,就那样朝着单元门的方向走。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趿拉着不合脚拖鞋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不远不近,始终跟在他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