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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眠渐愈 凌晨一点, ...

  •   凌晨一点,老巷的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电脑风扇的嗡鸣混在一起。
      沈砚指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东峡湾冰川的远程数据收集进度条彻底铺满屏幕,北纬78°12′的夜间冰川温度,表层冰盖运动速率,大气颗粒物浓度,一组组冰冷的数字跳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气。
      他没有立刻关掉页面,指尖悬在鼠标上顿了顿。
      前两次完成数据监测后,他要检验核对数据的准确性,因此总对着屏幕坐到天微亮。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极夜的风雪,观测站惨白的灯光,还有冰碛物样本上凝结的霜花,神经被拉扯得紧绷,眼底又堆上了化不开的疲惫。
      床头柜上那个温叙送的夹层香包还留着余温,是温叙亲手合的香。
      沈砚起身,走上二楼,站在床沿,将香包轻轻掖在枕边。淡香顺着鼻腔渗入胸膛,驱散了深夜的微凉。
      他躺下身,闭上眼睛,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杂乱的念头,只有香包的暖,香气的柔,包裹着他。
      温叙是被风拂过茶帘的声响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阿婆馄饨摊的木屉碰撞声,稀稀拉拉地飘过来。他起身推开房门,走进茶舍将檐下的竹编灯笼熄了灯,竹架上挂着昨晚未收的茶帘,被风卷得轻轻晃动,带着茶刚炒好的温润香气。
      他弯腰整理石阶上的竹匾,竹匾里铺着晾干的佛手茶,叶片蜷缩成紧实的条索,泛着淡淡的蜜色。指尖拂过茶叶,能摸到茶梗的韧,像摸到爷爷当年炒茶时的温度。
      温叙想起沈砚,那个浑身带着寒气的人,第一次来茶舍时坐在角落,连喝茶都攥着杯沿。如今竟能安安稳稳在这里待上整日,眼底的笑意便柔和了几分。
      沈砚醒来时,指尖还沾着香包的温热。
      这一觉,他竟又睡到了天大亮,一夜无梦。
      他伸了个懒腰,近日来舒适的睡眠,让沈砚只觉得浑身松快。
      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衬衫,脚步不自觉地往茶舍走,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心里竟揣着点细碎的期待。
      茶舍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温叙正站在柜台后整理茶罐。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落在他的棉麻短衫上。
      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挪到角落的老位置,而是径直走到靠近门口的茶桌旁坐下,这里能看见后院的薄荷丛,也能接住穿堂的风。
      温叙抬眼看到他,眼底漾开笑意,转身端来一杯泡好的西湖龙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玻璃杯盛着茶,扁平光滑的茶叶便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极了冰原上偶尔舒展的云絮,却又多了几分鲜活的绿。
      汤色清亮,泛着淡淡的黄绿,清新的豆香顺着热气飘过来,是温叙特意为沈砚调的水温,怕烫到他,也怕破坏了茶的本味。
      沈砚接过茶盏,没有速溶咖啡的苦涩,也没有北极冰川融水的凛冽。
      时光在茶舍里静悄悄的。
      沈砚掏出监测本,翻到数据记录页,指尖的铅笔在纸页上滑动,开始回忆昨晚的冰川数据,写下分析草稿。
      北极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每一组数据都要标注精准的参数,每一个分析都要严谨到无可挑剔。他写得专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响。
      温叙在柜台后擦着茶罐,偶尔抬眼,目光落在沈砚专注的侧脸上。看着他指尖的铅笔在纸页上顿了又顿,看着他眉头微蹙又舒展,看着他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被茶气融化。
      他知道,沈砚在慢慢融进这南方的老巷里。
      临近中午,阳光越来越暖,洒在监测本的纸页上,照亮了纸页上的字迹与数字。
      沈砚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时才发现,茶舍里空荡荡的,温叙的身影不见了。
      心底泛起一丝空落,他起身在茶舍里扫了一眼,柜台后的茶罐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还留着淡淡的茶渍,唯独没有温叙的踪迹。
      就在他有些茫然时,后院传来轻微的浇水声。“哗啦,哗啦”,轻柔又有节奏,混着薄荷的清冽香气,飘进鼻腔,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那点空落。

      阿糯蹲在门槛上,浑身的橘毛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沈砚。见他看过来,“喵”了一声,声音绵软,起身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尾巴又顺势缠上,卷着裤管轻轻地晃,一路领着他往后院走。
      沈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脚步跟着阿糯往后院挪。
      后院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浓郁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混着艾草的温润,还有阳光的暖意,将他整个人裹住。
      温叙正弯腰给薄荷浇水,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夏末的阳光透过老茶树的枝叶,筛成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发丝被染成淡淡的金,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滑过脖颈,隐进衣领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温叙穿着宽松的棉麻短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泛着淡淡的红。
      阿糯忽然纵身一跃,跳上他弯着的肩头,脑袋轻轻蹭过温叙的脸颊。突然舌头一卷,竟将那滴悬在颌角的汗珠舔了去。温叙愣了愣,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阿糯的脊背,声音愉悦而温柔,“调皮。”
      那一刻,沈砚的呼吸骤然停滞。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紧得让他喘不过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想挣脱却又无力。
      他的目光被粘住了。落在温叙的脖颈上,落在被阳光晒得泛红的皮肤上,落在他泛着薄汗的额角上,落在汗珠滑落的轨迹上,也落在他握着水壶的修长手指上。指节分明,沾着几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砚心底窜起一股陌生的悸动,带着灼热的温度,猛烈又突兀。
      这悸动让他想再靠近一点。想看清温叙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想触碰到那片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皮肤,想留住这份不属于冰原的,过于鲜活的画面。
      沈砚浑身僵硬,指尖发麻一路窜到头皮。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画面。
      他怕泄露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隐晦的念想。
      温叙全然没察觉门口的身影,浇水的动作轻缓却专注,指尖控制着水流,避开薄荷的嫩尖,生怕冲折了翠绿的叶片。
      风拂过额前的碎发,他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蹭过额角的汗珠,眼里只有薄荷的绿,水壶的凉。连阿糯跳上来都只是下意识揉了揉,丝毫没留意到身后的目光。
      温叙整理着水壶的软管,侧身转头。这一转头,才赫然发现站在门口的沈砚,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漾开温柔的笑意在阳光的折射下格外的明媚。
      他抬手拂去沾在衣襟上的草叶,“你过来我都没注意到。”
      沈砚猛地回过神,耳尖席卷过一片薄红,像被阳光晒得发烫。
      他慌忙移开目光,落在脚边的青草上,指尖垂在身侧用力地捻了捻,掌心冒出的细汗有些黏腻,胸腔里的温度却一路攀升,连呼吸都染上了热意。
      温叙放下水壶,站直身子,阿糯从他肩头跳下来,围在他脚边打圈,尾巴摇得欢快。
      他抬手招呼着沈砚,笑盈盈地指了指疯长的薄荷丛:“长疯了,再不摘就要老了,正好用来做驱虫香。”
      沈砚低头看过去,那片薄荷确实长得肆意。
      叶子挤着叶子,层层叠叠,有些已经长得太高,茎秆弯下来垂在地上。阳光落在叶片上,每一片都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得能数清,边缘的锯齿映着阳光,不用凑近就能闻到清冽的香气,沁人心脾。
      温叙的目光又移到一旁的老茶树上,那棵树静静立在墙角,枝干粗壮,叶片油绿,是爷爷年轻时从武夷山引种的佛手茶,性子耐寒,连冬天都能留住几片叶子。每年春天摘来炒茶,香气里裹着淡淡的佛手果香,像爷爷一样。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茶树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被时光磨过的玉。
      他想起在北极,也有耐寒的苔藓贴在冰原缝隙里,顶着凛冽风雪顽强生长,却只有灰绿的单调,更没有这样被悉心呵护。
      温叙说完,弯腰开始摘薄荷的叶子,动作轻柔又熟练。
      他只取顶端最嫩的两三片,指尖轻轻一捻,叶片便整整齐齐断了,没有一丝拖沓。“这是合香选材的古法讲究,嫩尖藏香最纯。”他一边摘,一边给沈砚解释,拇指和食指的动作慢而稳,“老叶香气淡还发涩,会毁了一炉香的味道。”
      沈砚看着,没有说话,也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学着温叙的样子,去摘最嫩的薄荷叶子。
      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他的手只碰过冰碛物,监测仪。从未触碰过这样鲜活的植物,也没做过这样温柔的事。
      一开始就错了,有的叶子被他捻得粉碎,汁水沾了满手,清冽的香气裹着微涩,粘在指尖。有的叶子带下了老叶,连着茎秆一起扯下来,显得格外杂乱。
      沈砚的指尖动作僵着,眼底泛起了窘迫。
      他想放弃,可又看着温叙的动作,忍不住想再试一次,他想靠近一点。
      温叙看见了,也不评判。只是停下摘叶的动作,把手伸到沈砚面前,慢慢做了一遍示范。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薄荷嫩尖,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叶片整整齐齐断了。他做得很慢,指尖的动作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把时间都揉软了。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阳光落在眼前的这只手上,皮肤被照得有些透明。示范完,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空中停了一小会儿,像在等他,也像在给他鼓励。
      沈砚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悬在薄荷嫩尖上方,却迟迟没捻下去。他屏住呼吸,学着温叙的样子,调整指尖的力度。
      试了一次,叶子碎了。试了第二次,带下了老叶。第三次,指尖轻轻一用力,“咔嚓”一声,叶片整整齐齐断了。断口光滑,和温叙摘的一模一样。
      沈砚泛起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温叙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愈深,没言语,只是继续低头摘薄荷。
      沈砚也跟着摘,动作渐渐熟练起来,指尖不再僵硬,每一次捻动都精准,指尖沾着薄荷汁水,香气缠在指缝,清冽又温柔。
      两个人就这样蹲着,安安静静地摘薄荷。
      阳光晒得后背发烫,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墙角的风穿过来,带着薄荷的清香与艾草的温润,拂过皮肤,驱散了燥热。
      沈砚闻着这熟悉的香气,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蹲在一片薄荷丛旁,和一个人一起摘叶子,闻着清冽的香气,感受着阳光的暖。这种踏实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温叙依旧专注地摘着薄荷,指尖的动作轻快,竹篮里的嫩尖越来越多,翠绿的一片,看着格外清爽。他能感觉到身边沈砚的沉默,没有追问。他想,陪着便是。
      没过多久,温叙就摘满了一竹篮薄荷,嫩绿色的叶片铺满竹篮,泛着新鲜的光泽。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端来两碗绿豆百合汤,放在后院的石桌上。
      粗瓷碗盛着汤,汤色清亮,泛着淡淡的米白,绿豆软烂,百合晶莹,飘着淡淡的甜香。
      “绿豆清热解暑,百合润肺安神,是夏季茶舍常备的茶点。”温叙拿起一碗,递给沈砚,“刚凉过,不烫了,先喝一碗解解暑。”
      沈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汤汁带着百合的温润,滑过喉咙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温叙坐在他身边的门槛上,端起另一碗汤,慢慢喝着。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身后的影子拉得紧紧靠在一起。
      阿糯蹲在两人脚边,眯着眼睛打盹,尾巴时不时轻轻晃一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下。
      茶舍的方向传来远处街坊的谈笑声,飘进后院。
      沈砚喝着汤,看着身边温叙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他觉得这个人温柔的不像话。
      “这个薄荷,能做什么?”沈砚放下碗,指尖轻轻蹭过碗沿。他想找个话题,他想多知道一点关于温叙的事。想让自己,能再靠近他一点。
      温叙笑着,指尖从身边竹篮里捏起一片刚摘下来的薄荷,在沈砚面前轻轻晃了晃,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溅在指尖,清冽的香气更浓了。“泡茶,合香,还能做驱虫香。”
      沈砚眼睛盯着眼前晃动的手,那片薄荷叶的绿将眼前的手衬得更白了,在太阳下有点晃。沈砚微微眯了眯眼睛。
      温叙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的薄荷叶片,仔细地解释,“薄荷泡茶要少放,取一两片用温水冲泡,清冽解腻,夏天喝最舒服。合香的话,就和之前说的艾草,紫苏配在一起,中和凉性,香气也更清润。做成驱虫香,晒干磨成粉,掺上少量檀香,装在香包里,放在屋里既能驱虫,又能安神。”
      说完,他看向沈砚,眉眼盛满了笑意,语气里带着熟稔,“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包一点带回去,泡茶喝也好,放在屋里也好,都很实用。”
      沈砚的耳尖那片红还没下去,就又升起一片,像墙角开的层层叠叠的木芙蓉。
      他这次没有避开温叙的目光,侧头看着温叙的眼睛,低声却很清晰,“好。”
      阿糯醒了,这边蹭蹭温叙的裤腿,那边踩踩沈砚的鞋尖,软绵绵的“喵”“喵”叫声打破了后院的安静。
      沈砚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阿糯,又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从茶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温叙侧脸上,落在他颈侧。光影是碎的,随着风一晃一晃。温叙正盯着某处出神,喉结就那么轻轻滚了一下。
      沈砚默默地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的金银花藤上。
      光影还在晃。
      他没再去看温叙,他只是坐在那里,等那点晃过去。
      温叙喝完汤,拿起竹篮,笑着说:“薄荷要赶紧晾干,不然会蔫掉,香气也会散。走,进屋去,我教你怎么晾薄荷。”
      沈砚起身,跟在温叙身后,搓了搓指尖的薄荷香气。
      走进茶舍,阳光洒进来落在茶罐上,沈砚看着温叙忙碌的身影。
      温叙把薄荷摊在竹匾里,放在通风的地方,转头看向沈砚,笑着说:“晾上两三天,等叶片干透,就可以收起来了。到时候给你装一包,再教你怎么用薄荷泡茶。”
      沈砚点点头,目光落在竹匾里的薄荷上,又落在温叙的脸上。
      他坐在茶桌旁,掏出监测本,轻轻翻开,在之前写下的西湖龙井记录旁,又添了一行字。
      -
      汀城,午,薄荷,绿豆百合汤,阿糯。
      -
      笔尖落下,沈砚看着监测本上的文字,嘴角抿了抿,没发现眼底的温柔。
      阿糯蹲在竹匾旁,守着新鲜的薄荷,追着台阶上扑腾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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