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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点二十九分 ...

  •   凌晨四点二十九分,林见深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又看了一眼手机。
      两个时间一致。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作为一个每天和数字打交道的人,他最恨的就是时间对不上。保单上的出险时间、交警的笔录时间、医院的抢救时间,只要差一分钟,整个理赔案就可能变成一场扯皮三个月的噩梦。
      但此刻,他宁愿自己在扯皮。
      挡风玻璃外,城郊高架桥像一条被遗弃的脊椎,蜿蜒着伸向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路灯。他的车灯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光源,照亮的范围不超过十五米,而且这十五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不是天黑。是雾。
      雾从桥下升起来,像有人在那里烧湿柴。林见深摇下车窗,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汽油,不是橡胶,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小时候奶奶家那种很久没人打开的樟木箱子。
      他关上车窗,打开双闪,给交警打电话。占线。给公司报案中心打电话,占线。给120打电话,还是占线。
      手机信号满格,但所有线路都在忙。这不符合概率。凌晨四点半,哪来这么多事故?
      后视镜里,一道白光刺破雾气。第二辆车。林见深眯起眼睛,从车型判断是一辆老款雅阁,车况一般,车主大概是那种会在朋友圈转发"开车十大陋习"的中年人。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给对方定了性:谨慎,胆小,会第一时间拍照发朋友圈而不是打报警电话。
      白光在距离他车尾大约五米处停住了。安全距离。林见深在心里给这个 unseen 的司机加了一分。
      但第三辆车没有停住。
      撞击来得毫无预兆。林见深的头磕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没有弹出——他的车太老了,老到保险公司都劝他换车,但他舍不得,因为这车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死于车祸,这车是他唯一的遗物。
      "操!"
      骂声来自后方。林见深揉着额头下车,看见第三辆车的司机已经站在路中间,一个年轻人,穿着连帽卫衣,脖子上挂着耳机,正举着手机对着事故现场直播。
      "家人们,看见没,连环追尾!我现在就在现场,刚才那一下给我撞懵了,但咱主播的素质就是——
      "关掉。"林见深说。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关,反而把镜头对准他:"来,这位大哥,说说你现在的感受?
      "我说关掉。"林见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你刚才的撞击力度,时速至少在六十公里以上。这段高架限速四十。你超速了,而且很可能是全责。你现在的直播,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法庭证据。"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弹幕正在疯狂滚动:
      【主播怂了】
      【这大哥是律师吧】
      【快关了吧确实】
      他关掉直播,但嘴里还在嘟囔:"至于吗,不就是……"
      第四辆车的撞击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次是货车。巨大的惯性让前三辆车像积木一样向前滑动,林见深扑向护栏,感觉金属栏杆在掌心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他回头看,那辆货车终于停住了,但车头已经顶进了第三辆车的尾部,而第三辆车——那个年轻人的雅阁——已经变成了第二辆车和他自己的车之间的夹心饼干。
      "有人受伤吗?"林见深喊道。
      "我没事!"年轻人从车里爬出来,声音发颤,但身体确实完好。他的名字叫阿九,这是后来他自我介绍时说的,此刻他只是惊恐地看着自己被挤扁的车尾。
      第二辆车的车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挽在脑后,动作有种奇怪的从容,仿佛她不是在凌晨四点半的连环车祸现场,而是在某个电台直播间准备开播。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她的外表更年轻,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清晰,"但我闻到了汽油味。我们得离开路面。"
      她是苏晚。市交通广播电台的夜间主播,"凌晨四点"栏目的主持人。她的节目在出租车司机和夜班工人中间有一批忠实听众,但此刻没人认出她——包括她自己,也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曾经在三个月前给她打过投诉电话,抱怨她在节目里读的保险案例"数据有误"。
      "离开路面?"阿九的声音尖了起来,"去哪?下面?"
      他指着护栏外。桥下是一片模糊的黑,雾气在那里最浓,浓到像是固体。
      "至少离开车道,"苏晚说,"如果后面还有车……"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段高架没有应急车道,没有缓冲区,四辆车横在路中间,就像靶子。
      第四辆车的司机一直没有下车。那是一辆中型货车,车厢封闭,车门上印着"周氏货运"四个字,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迹。林见深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室的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一些。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师傅?"他喊道,"你受伤了吗?"
      沉默。
      阿九凑过来,突然压低声音:"大哥,你听……"
      林见深听见了。从车厢里传来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是……
      敲击声。
      有人在车厢里敲门。不是驾驶室,是后面的货厢。那种封闭式的金属货厢,通常用来运家具,或者——
      "里面有人?"苏晚也听见了,她的脸色变了。
      "货运车厢不能载人,"林见深下意识地说,这是他的职业本能,"这是违规的,如果出事,保险公司可以拒赔……"
      "现在不是谈保险的时候!"阿九打断他,"里面有人被困住了!我们得打开!"
      他冲向车厢后门,被林见深一把拉住。
      "等等,"林见深说,"你闻到没有?"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闻到了。那股味道,从车厢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汽油,不是金属,是某种更甜腻的东西,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廉价的香水。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见深说,"但在搞清楚之前,别开门。"
      车厢里的敲击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隔着金属板,闷闷的,但足够清晰:
      "开门。求你们。开门。”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颤抖,带着哭腔。
      阿九挣脱林见深的手,去拉车厢的门把手。锁着的。他用力拽,用脚踹,金属门纹丝不动。
      "钥匙!"他转向驾驶室,"司机肯定有钥匙!"
      林见深再次敲驾驶室的门,这次几乎是砸:"师傅!你车厢里有人!开门!"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一张脸出现在缝隙后面,五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林见深,没有表情,没有反应,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死人。
      "师傅,"林见深放缓语气,"您的车厢里有人,她需要帮助。您有钥匙吗?"
      老周——后来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厢里的女人又开始敲门,这次更急促,更绝望。
      "没有钥匙,"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锁死了。从里面锁的。"
      "从里面?"苏晚走过来,她的风衣下摆沾了雾气凝结的水珠,"从里面怎么锁?"
      老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桥下的雾。那里的雾气正在上升,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正在攀爬护栏,正在向他们靠近。
      "四点二十九了,"老周突然说,"你们看手机。"
      林见深低头。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4:29。
      他记得很清楚,下车前他看过时间,是4:29。他处理事故,和阿九争吵,和苏晚说话,至少过去了十分钟。
      但手机还是4:29。
      苏晚的手机也是。阿九的手机也是。
      "我的表停了,”苏晚说,她手腕上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指针停在4:29,"但我是早上才上的发条……"
      "雾,”老周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不是恐惧,是认命,"雾起来的时候,时间会停。不是真的停,是……卡住了。卡在出事的那一分钟。”
      "你在说什么?”阿九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卡住?这是手机故障,是磁场干扰,是……”
      "你听过凌晨四点的钟声吗?"老周打断他。
      没有人回答。凌晨四点,城市在沉睡,教堂的钟声不会在那个时候响起。
      "我听过,”老周说,"每次雾起来,我都会听到。四点三十分。准时。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有没有教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雾中传来了声音。
      钟声。
      遥远,沉闷,但确实存在。一下,两下,三下……一共敲了四下。四点三十分。
      但所有人的手机,仍然显示4:29。
      "这不可能,"苏晚说,她的声音失去了主播的镇定,"最近的教堂在市区,至少七公里,而且那个教堂的钟三年前就坏了,我做过报道……"
      钟声停止的瞬间,阿九发出一声尖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车灯把他的轮廓投射在桥面上,扭曲,拉长,但在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更小,更模糊,但确实存在着。一只手的形状,从他的影子的肩膀位置伸出来,像是在搭着他的肩。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阿九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肩膀,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影子,只有那只多出来的手,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收紧手指。
      林见深抓住阿九的手腕,强迫他看向自己:"冷静。深呼吸。这可能是光线折射,是雾气的……"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看见了。
      在苏晚的影子里,多了一只手。
      在老周的影子里,多了一只手。
      在他自己的影子里,也有一只手。
      四只手,从四个人的影子里伸出来,姿态各异,但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
      指向桥下。
      指向雾气最浓的地方。
      "它们想让我们下去,"苏晚说,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
      老周笑了。那是林见深第一次看见他笑,也是最后一次。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古老的、疲惫的悲悯,像是看过太多类似场景的人,终于等到了新一批的观众。
      "因为上面没有路了,"老周说,"你们没发现吗?"
      他们回头看。
      来时的路,被雾吞没了。不是看不见,是消失了。护栏的尽头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后面的高架桥。他们的四辆车,现在停在一片孤立的、漂浮的平台上,周围是深渊,是浓雾,是那只正在苏醒的、巨大的、无形的东西。
      "四点三十分,"老周说,"雾醒了。我们也该醒了。"
      他打开驾驶室的门,第一次完全走下车。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关节生锈的木偶。他走向车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他刚才还说没有的钥匙——插进锁孔。
      "不要!"苏晚喊道,"那味道……"
      太迟了。锁开了。
      车厢门向两侧滑开,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不是人。不是货物。是雾。
      更浓的、更重的、带着那个甜腻味道的雾,像液体一样涌出来,吞没了老周,吞没了他们所有人的视线。在彻底失明的前一秒,林见深看见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一句话。
      但他听不见。雾吞没了声音,吞没了时间,吞没了所有。
      然后,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年轻,颤抖,带着哭腔。和车厢里那个一模一样:
      "开门。求你们。开门。"
      但这一次,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来自他自己的车里。
      来自那个他以为空无一人的、父亲的遗物里。
      林见深转身,冲向自己的车。车门还开着,车灯还亮着,仪表盘上的时钟——他最后看了一眼——
      显示4:29。
      永远显示4:29。
      他扑进驾驶座,抓住方向盘,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看着他,正微笑着,正准备开口说话。
      雾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车厢,填满他的肺,填满他的眼睛。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女人。是老周。老周在笑,在很远的地方笑,笑声里带着那句话,那句他没能听清的唇语:
      "欢迎回来。"
      ---
      浓雾吞没了一切。
      四点二十九分。
      ---

      【第一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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