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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精灵的诞生 满满坐在教 ...

  •   满满坐在教室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一片叶子上。艺术节的报名表已经交上去一周了,她的作品构思却依然像解不开的毛线,越想越乱。
      “林满满,数学作业!”小组长敲了敲她的桌子。
      “哦,马上。”满满在书包里翻找作业本,却发现忘在了家里,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同桌小米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还在想艺术节的事?我看你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
      满满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不能说自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旋转的拉坯机和没型的陶土。那些传统的缠枝莲、游鱼纹样,在她看来都太过普通,小虎说的生活场景,又觉得不够特别。
      “要不,你就做一个月亮?”小米忽然说,“你不是很喜欢晚上看月亮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满满心里漾开一圈涟漪。月亮,是的,那些失眠的夜晚,陪伴她的只有窗外那轮或圆或缺的月亮。月光洒在窗台上,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那时候的她,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让人紧绷。
      放学铃声响起,满满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小虎已经等在教室门口,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快快快!今天我要开始雕刻我妈追着我打的场景了!林大艺术家,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还没。”满满轻声回答。
      “不是吧!这都几天了!”小虎夸张地瞪大眼睛,“要不你也雕你妈训你的场景?咱俩来个‘虎妈联盟’系列!”
      满满被他逗笑了,但随即笑容又淡了下去。她不想雕刻妈妈训斥自己的样子——那会让她在创作时也感到压抑。她要做的应该是能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东西。
      三人像往常一样走向秘密基地。夕阳把巷子染成暖金色,外婆工作室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推开门,熟悉的陶土气息扑面而来,满满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外婆正在给一批新做的窑器上釉,见他们来了,笑眯眯地招手:“快来,我今天试了新调配的釉色,像不像傍晚的天空?”
      架子上摆着几件刚刚上完釉的小罐,釉面流淌着从深蓝到橙红的渐变,果然像极了日落时分的天际。小米惊叹地凑近看,小虎则迫不及待地拿出昨天准备好的泥坯。
      “外婆。”满满走到外婆身边,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想做一件……很个人的作品,该从哪里开始呢?”
      外婆放下手中的刷子,认真地看着外孙女:“个人?你是说,表达你自己内心的东西?”
      满满点头。
      外婆擦了擦手,拉着满满在工作室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下。从角落里捧出一堆碎片,放在满满面前。
      “你看这些,都是烧坏了的。”
      满满低头看。碎片有大有小,有的裂成两半,有的歪歪扭扭,有的釉色流成了奇怪的样子。
      外婆捡起一块半圆形的碎片,上面有一道自然的裂痕,“这个,它烧制时裂开了,但你看这裂痕的走向,像不像河流?”
      满满看着那些碎片,真的,裂痕像河流。
      “这个呢,”外婆又捡起一片,上面有一个个深深的指印,“这是谁按的呢?不知道。但它就在这儿了,变成了花纹的一部分。”
      满满拿起那个碎片,手指摸上那个指印。凹下去的,刚好能放下一个拇指。
      “外婆,那我的花纹......”
      “你的花纹,你自己想。月亮也好,星星也好,你想刻的都能刻。”外婆拍拍她的手,“陶土不会嫌弃你刻的不好,它只听你的。”
      她指了指架子上那些传统的马口窑陶器:“这些纹样,是我们的祖先一代代传下来的。但外婆年轻的时候,也试过刻新的花样——刻我窗台上养的茉莉花,刻春天飞回来的燕子。你妈妈小时候,我还给她做过一个小罐子,刻着她抱着布娃娃的样子。”
      满满惊讶地抬头:“妈妈也有?”
      “有啊,”外婆的眼神变得遥远,“她小时候可喜欢了,天天抱着那个罐子装她捡来的小石子。可惜后来……”外婆没有说下去,但满满知道后面的话。后来妈妈长大了,觉得那些都是“幼稚的东西”,没有意义和价值,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罐子就不见了。
      “所以啊,满满,”外婆握住她的手,“你想表达什么,就大胆去表达。陶土不会笑话你,窑火不会评判你。它只是诚实地记录你此刻的心。”
      工作室另一头,小虎已经开始雕刻了,唯有在做汉川马口窑时,小虎才有难得的沉稳。他握着刻刀,神情是少有的专注,刀尖在泥坯上游走,一个生动的场景逐渐浮现: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前面跑,后面追着一个掐着腰的妇人。虽然线条还很稚嫩,但那股生动活泼的劲儿已经透了出来。
      “看!像不像?”小虎得意地展示。
      小米捂着嘴笑:“你把阿姨刻得好凶啊!”
      “这就是艺术源于生活!懂什么。”小虎理直气壮。
      满满看着小虎的作品,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拨动了一根线。生活,她的生活是什么?是妈妈严格的时间表,是必须完美的朗诵,是永远做不完的习题。但在这些之外呢?那些深夜无法入睡的时刻,那些只有月亮知道的秘密时光,算不算生活?
      她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手抚上一团准备好的陶泥。泥巴微凉湿润,在指尖留下细腻的触感。她闭上眼,试图回想起那些夜晚的感觉。
      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月亮慢慢移动。整个世界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这时候,她会觉得白天的那些要求、那些“必须”和“应该”都暂时退去了,她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有时候,她会想象月亮上住着小小的精灵,它们乘着月光来到人间,安慰那些睡不着的小孩。在她的想象里,这些精灵有着透明的翅膀,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它们会轻轻拍打孩子的额头,把美梦送进他们的脑海。还有那些梦里出现的小怪兽,它们长得并不吓人,反而圆滚滚的很可爱。在她梦见被批评、被追赶的时候,这些小怪兽会跳出来,把噩梦打碎,然后拉着她的手,带她去美丽的海边、开满花的山谷。
      满满睁开眼睛,手指开始揉捏陶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想好完整的构图,而是任由手指跟随内心的感觉移动。一团泥巴在她掌心渐渐成形——不是传统的罐子或瓶子,而是一个不规则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容器,像是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又像是盘根错节的枝蔓。
      她拿起刻刀,刀尖轻触泥坯表面。第一刀落下,刻出一道柔和的曲线——那是月牙的形状。第二刀、第三刀……她刻得很慢,很小心,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轻轻唤醒沉睡在泥巴中的什么。
      小虎完成了一个阶段的雕刻,凑过来看:“咦?这是什么?云朵?大海?”
      “是月光。”满满轻声地说。
      “月光怎么刻啊?光没有形状啊。”
      满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刻着。她刻下一道道细密的纹理,像月光洒在水面的波纹;又刻出一些小小的凹点,像是星星;在月牙周围,她刻出一些流动的线条,仿佛光晕在荡漾。
      刻着刻着,她忽然想起了梦里的那只小精灵。于是,在月牙的弯抱里,她刻上了一个小小的、盘腿坐着的身影。它有着圆圆的脑袋,双手托着腮,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守护着什么。
      “这是什么?小月亮人?”小虎好奇地问。
      满满停下刀,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那个小小的身影,确实像是住在月亮里的精灵。她想起那些失眠夜,多么希望真的有这样一个存在,能理解她的孤单,能陪她说说话。
      “是……月光精灵!”她说出了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仿佛这个名字本来就存在,只是等待着她去发现。
      “酷!那你得给它配个故事,作品可是得自己讲想法的!”
      满满看着手中逐渐成形的陶坯,那些深夜里零散的想象,忽然像珠子一样被串了起来。月光精灵,它会在孩子们睡不着的时候来到窗前,听他们说话,把他们的烦恼变成星星,挂在天上。它还有一群伙伴——那些守护梦境的小怪兽,它们会把噩梦吃掉,吐出彩色的泡泡梦……
      灵感一旦打开,就像泉水般涌出。满满不再犹豫,她在容器的另一侧刻上了小怪兽的形象:圆滚滚的身体,短短的角,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表情很温柔。小怪兽的脚下,她刻了几道波浪线,像是它刚刚打碎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静静地看着满满创作。当看到那个月光精灵和小怪兽时,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刻刀划过陶泥的沙沙声,拉坯机旋转的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满满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中,时间按下暂停播放,妈妈的叮嘱、学校的功课、艺术节的压力,全都暂时消失了。此刻,只有她,和手中这片正在诞生的月光世界。
      天色渐暗,外婆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下,陶坯上的刻纹显得更加立体生动。满满终于放下刻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眼前的作品还只是粗坯,后面还有很长的工序。但最重要的那一步已经完成了。那个在她心中徘徊许久的、模糊的意象,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
      “怎么样?”小米第一个凑过来看,然后“哇”了一声,“好特别!跟架子上的那些都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传统的马口窑陶器大多规整对称,纹样讲究吉祥寓意。而满满的这件作品,造型自由不对称,纹样是她独有的想象世界。它不像是从流水线上出来的,而像是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带着某种稚拙而真诚的气息。
      小虎也过来看,难得地没有调侃,而是认真地看了好久,最后说:“好像……能看到满满她的梦。”
      这句话让满满心头一震。
      离开工作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秋夜的天空清澈,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和满满陶坯上刻的那弯月牙几乎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着月亮,第一次觉得,那不再是一个遥远冰冷的天体,而像一个温柔的朋友。
      “看,你的月光精灵在家呢。”小虎指着月亮笑着说。
      三个孩子都笑了。晚风微凉,吹起满满额前的碎发。她背着的书包里装着作业本,脑子里还记着明天要默写的古诗,但此刻,她的心是满的,被一种奇妙的、创造带来的充实感填满了。
      到家时,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在检查她昨晚的作业。
      “今天学习小组怎么样?”妈妈头也不抬地问。“很好,”满满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们讨论了数学的应用题。”
      “小米的成绩有提高吗?”
      “有的,她今天弄懂了两种题型的解法。”
      妈妈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满满:“你的手怎么了?”
      满满低头,才发现手指上沾着没洗干净的陶泥,指甲缝里还有一点。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面上仍镇定地说:“哦,今天劳动课擦了窗户,可能是那时候弄脏的。”
      妈妈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妈妈点点头:“去洗干净,然后来背课文。”
      满满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打开水龙头,看着清水冲走手上的陶泥痕迹,就像冲走刚才的紧张。但那些刻在陶坯上的线条,那些属于月光精灵和小怪兽的线条,已经刻在了她的心里,是水流冲不走的。
      晚上躺在床上,满满没有马上睡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象着月光精灵是不是正从那里出发,飞向一个个孩子的窗前。她想起工作室里那件未完成的作品,心里默默计划着明天要修改的细节——精灵的翅膀应该更轻盈一些,小怪兽的表情可以再调皮一点……
      忽然,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念的童话故事。故事里也有精灵和怪兽,但那些精灵总是完美的,怪兽总是邪恶的。而在她的世界里,精灵是安静的倾听者,怪兽是笨拙的保护者。这没有什么不对,她想,我的故事,本来就应该由我来决定。
      月光悄悄移动,洒在满满的被子上。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孤独的失眠夜,那些只能与月亮对视的漫长时刻,也许并不是完全无用的。正是那些时光,滋养了她内心的花园,让月光精灵和小怪兽有了诞生的土壤。
      闭上眼睛前,满满默默地对窗外的月亮说:谢谢你,陪我度过了那么多夜晚。现在,我要把你的光,做成一件礼物。
      月光温柔,像是听懂了她的悄悄话。
      那一夜,满满睡得很安稳,没有惊醒,没有噩梦。在梦里,她看见自己做的陶器从窑中取出,釉色温润如蜜,月光精灵和小怪兽在釉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对她眨眨眼睛。
      而现实中的工作室里,那件陶坯正在慢慢阴干,准备迎接它生命中的第一次窑火。在它旁边,小虎雕刻的“虎妈追打图”也在静静等待。两件作品,两个孩子的世界,即将在高温中凝固成永恒。
      月光透过工作室的窗户,照在两件陶坯上,给它们披上一层银纱。今夜,秘
      密基地不只有陶土的气息,还有梦想静静发酵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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