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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窑火里的心跳 雨后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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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夜晚,空气里有股清冽的泥土气息。满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脑子里像有个旋转不停的搅拌机,把各种担忧和想象搅成一团混沌的泥浆。
下午藏起来的那个陶坯还在工作室的旧柜顶上吗?外婆会不会已经发现并收好了?那滴多余的釉料干透后会是什么样子——会像一道难看的疤痕吗?更关键的是,妈妈竟也说要抽空去看看学习小组,这个“抽空”会是哪天?明天?后天?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响声。
黄昏时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顺路买的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回来时碰到胡阿姨,她说小虎最近进步挺大,多亏了你们的学习小组。还说今天去看你们学习的地方。”妈妈边说边换鞋,没看满满的表情,“我想也是,我都没实地考察过。下周找个时间,我也去看看。”
满满当时正在餐桌前写作业,铅笔芯“啪”地断了。她低头假装找卷笔刀,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不用了吧……就一个小房间,没什么好看的。”
“那更要看看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环境不好怎么能专心学习?而且人家小米来这么久,我还没见过呢。”
外婆从里屋走出来,正好接上话:“孩子们自己弄的小天地,大人去了反而拘束。我见过,收拾得挺整齐。”
“妈,您就是太惯着他们!”妈妈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眼满满面前的作业本,“这题步骤写得不完整,重新写。今晚给你□□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好。”
对话到此结束,但满满知道,这件事没结束。妈妈说要去看,就一定会去。就像她说满满必须考前三,满满就真的每次都在前三;她说朗诵必须拿奖,满满就真的拿了奖。
月光悄悄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上。满满坐起来,抱着膝盖。失眠的夜又来了,而且比以往更清醒。她忽然想起陶坯上刻的那个月光精灵——如果它真的存在,此刻会不会正坐在某个月亮上,看着地球上这个睡不着的小女孩?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雨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一样干净,星星比平时更亮。巷子沉在睡梦中,只有远处街口的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就在这时,她看见巷子里有个小小的光点在移动。
是手电筒。光点从巷口慢慢向里移动,停在了工作室的铁门前。门开了,光点消失在门内。几秒钟后,工作室的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光——不是大灯,是那盏旧台灯。
是外婆?
满满的心跳加快了。她几乎没有犹豫,披上外套,踮着脚尖溜出房间。客厅里,外婆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是空的。
真的是外婆!
她像只小老鼠一样溜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惊亮,又在她小心翼翼的脚步中熄灭。夜晚的巷子比白天显得更深更长,石板路还湿着,踩上去没有声音。铁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工作室里,外婆正站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将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她手里捧着的,正是满满那个“月光精灵”的陶坯。
“外婆……”满满站在门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外婆回过头,脸上没有惊讶,仿佛早知道她会来。“睡不着?”
满满点点头,走近,在台灯的光下,陶坯呈现出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质感。那滴多余的釉料已经完全干透,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斑块,在月牙形的雕刻旁边,意外地像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弄坏了。”满满的声音有点哽咽,“下午太紧张……是我太大意了,妈妈也说我很马虎……”
“没有坏。”外婆把陶坯转了个方向,“你看,这像什么?”
满满仔细看去,那片釉斑正好落在月光精灵的脚边,边缘自然晕开,像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又像精灵坐着的那片云朵的暗部。如果不知道它是意外,其实挺美的。
“窑火会改变一切。”外婆轻声说,把陶坯小心地放进一个专门的木盒里,“高温之下,釉料会融化、流动、重新组合。这滴多余的,也许烧出来会变成最特别的部分。”
“现在烧吗?”满满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二十。
“已经干透了,釉也干透了。今晚烧了吧。”外婆说着,走向工作室最里面的那扇小门。那是烧窑的地方,平时很少打开,满满只进去过两次。窑室比外面的工作室小,中间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圆筒形窑炉,是用旧油桶改造的,外面糊着厚厚的保温泥。旁边堆着劈好的木柴,整齐得像积木。
外婆打开窑炉的小门,炉膛里还留着上次烧窑的灰烬。她开始用长柄刷子仔细清理,动作熟练而虔诚,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满满站在一旁看着,睡意全无,心跳得厉害——她的作品真的要进窑了,要经历一千多度的高温,要完成从泥土到陶器的蜕变。
“来,”外婆递给她一副厚手套,“帮我把坯子请进来。”
“请”——外婆用的是这个词。在烧窑人的语言里,陶坯不是物体,是有生命的,要“请”进窑,“请”出窑。满满戴上手套,从木盒里捧起陶坯。它比想象中轻,在手中温温的,仿佛已经有了体温。她蹲在窑门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窑炉内侧——那里已经摆好了几个垫片,确保烧制时不会粘连。月光精灵朝上躺着,那个釉斑在炉膛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了。满满忽然有点舍不得关上门,好像关上门就是送一个朋友去远方。
“它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轻声问。
“窑会决定。”外婆说,开始往炉膛里摆放木柴。这是最传统的柴窑,温度控制全靠经验。“每一窑都是未知的,就像每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父母只能尽力,但不能保证。”
木柴架好了,外婆点燃一把干草,火苗蹿起,舔舐着木柴的边缘。起初只是几点火星,然后火焰慢慢壮大,橙红色的光透过窑门缝隙溢出来,把窑室照得忽明忽暗。
外婆调整着通风口,控制着火势。火在窑炉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像大地深处的心跳。温度开始上升,窑炉外壁的保温泥渐渐发烫,整个窑室温暖起来。
满满蹲在窑炉前,看着火焰在窥视孔里舞蹈。高温透过厚实的窑壁传来,烤得她脸颊发烫。里面是一片火得天地——红的,黄的,橙的,有时候还蹿出一股蓝。
“火也分这么多种。”她轻轻地说,像怕吵到正在经历烧制的月光精灵。
“当然。”外婆坐在旁边,火光把她的脸照的忽明忽暗,“火有急火,有慢火,有能烧坏东西的烈火,有慢慢煨者的温火。”
满满看着火,想着妈妈。妈妈的“火”是哪一种?
“人也一样。”外婆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人急,有人慢。有人烫的能烧坏东西,有人温温的刚好。”
“那我呢?”
“你啊,你的火藏在罐子里。那些睡不着的晚上,那些想说的话,都烧进去了。等开窑的那天,你就知道了。”
时间在窑火的轰鸣中变得模糊。窑火继续燃烧。满满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墙坐下了,窑室的温暖和火焰的轰鸣像有催眠的力量,她终于感到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火光在眼前模糊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梦见月光精灵从窑炉里飞出来,翅膀上带着火星,在她头顶盘旋。精灵对她说:别怕,高温只会让我更坚固。
醒来时,窑火已经小了。外婆正在封窑——用特制的泥料把窑门和通风口封死,让窑内的温度自然下降。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凌晨四点多。
“回去睡会儿吧。”外婆说,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要降温一天一夜,后天早上才能看呢。”
满满站起身,腿有点麻。她最后看了一眼封好的窑炉,那里封存着她的第一个孩子,正在高温中沉睡、蜕变。
回到家,妈妈房间还静悄悄的。满满溜回床上,这次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没有梦,只有深沉的、无意识的黑暗。
闹钟准时响起。满满睁开眼睛,感觉头重得像绑了沙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这一天在学校,她像在梦游。老师讲课的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课间,小虎兴奋地跟她说自己作品的新构思,她只是点头,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不巧要测长跑。站在起跑线上时,满满就觉得不对劲——心跳很快,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鼓。阳光白晃晃地刺眼,跑道在视线里微微晃动。哨声响了,她跟着队伍跑出去。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快要炸开了。
她想起昨晚的窑火。火要烧那么久,要烧那么热,才能把泥巴变成陶器。那如果我是陶器呢?我要被烧多久?多久才是妈妈喜欢的作品?
眼前的跑道开始晃,白花花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慢慢拉上窗帘。她听见小米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遥远,似乎从水底传来。她还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软得像棉花。世界倾斜了,天空和跑道旋转着交换位置。最后的感觉是膝盖撞在跑道上的钝痛,然后,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窑炉里跳跃的火焰,和火焰中那个静静躺着的、等待重生的月光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