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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入伍 第一章入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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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伍
绿皮火车在八月的尾巴上喘着粗气,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车厢里的空气混浊不堪,泡面的油腥味、解放鞋的橡胶味,与新兵们紧张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如浓稠的雾霭,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小宇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风景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闽南的青山绿水哗啦啦地往后倒,没一会儿就换成了灰黄色的丘陵,再过一会儿,连丘陵都没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荒原。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行李架上的木头。
“嘿,兄弟,你哪儿的?”
对面座位的圆脸青年探过身子,眼睛亮得像是捡了钱。他叫刘大成,从上车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从自己老家安徽的板面有多好吃,聊到他二姨夫的表哥在部队当炊事班长,再聊到他为什么来当兵——家里穷,想考军校,想在部队混出个名堂。
小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福建。”
“福建好啊!福建人做生意厉害,你怎么跑来当兵了?”刘大成说着递过来一袋花生米,“吃不吃?”
“不饿。”
“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小宇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想了很久,久到刘大成都以为他没听见,才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不知道。”
刘大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有意思,当兵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当兵好啊,保家卫国,光荣!再说了,现在部队待遇也不错……”
小宇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附和。他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车厢里还有其他新兵。靠车门的位置坐着几个福建老乡,正叽叽喳喳地讨论新疆是不是真的骑马上学;过道对面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一直在看书,封面上写着《步兵战术基础》;角落里有个壮得像半扇猪肉的哥们儿,从上火车就在睡,到现在还没醒。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东西——兴奋、期待、紧张、恐惧。只有小宇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但纸的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来。
下午三点左右,火车钻进了一条隧道。
黑暗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是刺眼的阳光,下一秒整个车厢就陷入了墨汁般的黑。新兵们发出几声惊叫,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手机,有人打开了手电筒。
小宇闭上了眼睛。
不对,不是他主动闭上的。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的意识,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冲进了一间安静的站台。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开了——一道光,不对,是黑色的闪电,从他视野的正中央炸开,像一条裂缝,像一道伤口,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他脑子里狠狠划了一刀。
没有声音,没有热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头骨里塞了一块铅,沉甸甸地往下坠。
闪电消失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沙漠。风。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旋转着,咆哮着,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卷进去。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达灵魂的注视。
“小宇?小宇!隧道过去了!”
刘大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宇猛地睁开眼,阳光重新灌进车厢,刺得他眼泪直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刘大成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小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可能是隧道里气压变化。”
他没有说那黑色闪电的事。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也许只是眼睛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也许是火车进隧道时灯光闪了一下。但那画面的清晰度,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太真实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厢。
在车厢最尽头,靠近厕所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兵。肩上扛着两粗一细的拐,二级士官,三十出头的样子,脸被风沙磨得粗糙,眼窝深陷。他正看着小宇。
不,不是看着。是盯着。
那目光仿若利刃,毫不留情地划过小宇的脸庞,似要穿透骨髓。小宇看过去的时候,老兵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和小宇对视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老兵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小宇不知道的是,老兵姓赵,在新疆军区服役十二年,当班长也当了八年。他见过太多新兵,潮水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几个能让他记住脸。但刚才,火车进隧道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所有人都淹没在黑暗中,只有那个靠窗的年轻人,身上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班长没法用语言形容。就好像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睡。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他确实看到了。
他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裤腿,指甲几乎陷入布料之中。
不要多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个新兵,普普通通的新兵。
但他的左手已经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火车在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昏黄得像快没油的煤油灯,几个穿着迷彩大衣的军人站在那里,脸被风吹得通红。新兵们拎着行李下车,冷风立刻灌进领口,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打了个喷嚏。
“列队!按高矮顺序站好!快!”一个声音洪亮的军官喊道。
小宇被挤到了第二排第三个位置。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看向远方。戈壁的黄昏有一种诡异的壮美,天是深紫色的,地是灰黄色的,交界线被夕阳烧成一条橘红色的线。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沙子,只有无边无际的空。
那种空旷感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恐惧,是熟悉。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片土地上,用同样的姿势,看同样的夕阳。
“上车!都上车!别磨蹭,不是来旅游的!”
几辆军用卡车停在站台外,帆布篷在风中啪嗒啪嗒地响。新兵们爬上后车厢,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小宇被挤在最里面,后背贴着铁皮车厢,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卡车发动,颠簸着驶入黑暗。
没有人说话。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耳膜。小宇抬头看着帆布篷的缝隙,看到天空中的星星。戈壁的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有人把一整袋钻石倒在了黑布上。
一颗流星划过,他没有许愿。
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队停下来了。新兵们跳下车,脚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营地不大,几排白色的铁皮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个沉默的铁盒子。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像是踩在另一个星球上。
“分班!念到名字的站出来!”
小宇被分到三班,班长就是火车上那个老兵——赵班长。赵班长站在铁皮房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照到小宇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宇。”
“到。”
“你睡下铺,靠门那个。”
“是。”
小宇拎着行李走进铁皮房。房间不大,八张上下铺靠墙排列,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还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他放下行李,开始铺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性的事情。
“我叫赵铁军,是你们的班长。”赵班长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已经关了,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既然到了我的班,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令行禁止,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第二,团结,不许打架,不许欺负新兵。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如果你们遇到什么奇怪的事,第一时间报告我。”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点突兀,新兵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什么叫“奇怪的事”。只有小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铺床。
那一晚,小宇躺在床上,听着铁皮房外的风声。戈壁的风很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一声接一声,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滚回来。其他新兵很快就睡着了,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刘大成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小宇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天花板。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干燥、粗粝,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撒了一把细沙。
他想起了火车上的黑色闪电,想起了那个梦——不对,那还不是梦,只是闭上眼睛之后的一瞬间,一道黑色的裂缝撕开他的视野。但那裂缝里的东西,那个黑色的漩涡,那个注视着他的存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他终于坠入了那片黑暗。
这一次,梦来了。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路,只有灰白色的土地和铅灰色的天空。土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干涸的河床。天空低得像是要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很大,但吹在身上没有感觉,像是隔了一层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手掌后面的地面。
奇怪的是,他竟不害怕。换做常人,看到自己身体变得半透明,定会惊恐万分,可小宇却平静地接受了,仿佛这本就是他的常态。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眯起眼,试图看清。那是一片黑色的云,不,不是云,是旋转的风柱——龙卷风。黑色的龙卷风,从地面一直通到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与地。风柱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红色的,像火,像血,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龙卷风在移动,朝他这边来了。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地面开始震动,干裂的土地一块一块地翘起来,被风卷进旋涡里,瞬间碾成粉末。
小宇想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被吓的,而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肩膀,要他留在原地,好好看着。
龙卷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能看清风柱里的细节了——不是火焰,是人脸。无数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在风柱中旋转,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但没有任何声音。那些脸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风声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龙卷风已经离他不到五十米了,黑色的旋臂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伸出来,朝他抓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风里来的,也不是从天上来的。那个声音从他的脑子里炸开,像一颗炮弹在他的颅腔里爆炸。
“靐——霆——”
两个字。
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岩浆。那声音绝非人类嗓音,而是源自更为原始的力量 —— 仿若大地的震颤,火山的喷薄,海洋的怒号。
小宇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靐霆!”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震得他眼前发黑。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苏醒,像一条沉睡了几千年的蛇缓缓抬起头。那东西很冷,冷到他的血液都快冻住了;那东西又很热,热到他的骨头在发烫。
龙卷风已经到了他面前。黑色的旋臂像一只巨大的手,朝他伸过来。那无数张人脸凑到他的面前,张嘴,无声地尖叫。他看到其中一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抓那张脸。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小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铁皮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块。
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指甲缝里有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靐霆。
那两个字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他不认识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起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叫的不是别人,是他。
刘大成从上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小宇?你咋了?做噩梦了?”
“没事。”小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你睡吧。”
“你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我还怎么睡……”刘大成嘟囔着缩了回去,很快又响起了鼾声。
小宇没有躺回去。他坐在床上,背靠着铁皮墙,看着窗外那轮又大又白的月亮。戈壁的月亮比老家的近,近到他能看到环形山的轮廓。月光照在营区的沙土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开始回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荒原。灰色的天空。黑色的龙卷风。风里的人脸。还有那个声音。
靐霆。
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像是含着一块没有味道的石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梦。但如果不是梦,那是什么?
他想起了火车上那个老兵看他的眼神,想起了下火车时那种奇怪的熟悉感,想起了踏入这片土地时心脏那一下莫名的抽痛。
所有的事情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找不到线把它们串起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铁皮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小宇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远处的戈壁。月光下,戈壁的表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银,亮晶晶的,美得不真实。
在视野的最尽头,地平线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黑色的闪电。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了。
小宇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三班的赵班长也没有睡。他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他在想那个新兵。
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空洞,但不是傻;迷茫,但不是怕。就好像那个年轻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醒着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睡着的那一个却什么都记得。
赵班长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决定明天给老家打个电话,问问那位老人——那个在终南山里修行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要发生了。
而铁皮房里的小宇,在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后,终于在凌晨四点多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梦。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体里,在心脏深处,在血液的最底层,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沉睡中翻了个身,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
它看了小宇一眼,然后闭上。
它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发现自己体内藏着什么。
等这个年轻人学会叫出那个名字。
靐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