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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战友的询问 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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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战友的询问
那一夜之后,小宇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间关紧了门窗、拉死了窗帘的房子。你站在外面,能看见缝隙里漏出来的光,却永远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你知道里面有人,可他拒绝了所有想要推门的人。
第二天早上,大刘没叫他起床。
小宇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刺眼的白方块。头还在疼,不是靐霆带来的那种炸开的剧痛,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湿毛巾死死捂住了他的脑袋。
他坐起身,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大刘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小陈的床、老李的床,也都空了。手表的指针早就过了起床号的时间。
没人叫他。是不想,是不敢,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叫?
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那五块石头塞进口袋。石头不冷不热,温温的,像刚被人握了很久。指尖摩挲着石头表面的纹路,一圈圈,顺时针,逆时针,五块石头,三种不同的走向,像五只沉默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走出铁皮房,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戈壁滩在热浪里扭曲着。训练场上,有人跑步,有人练队列,喊号声刺破燥热的空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可小宇心里清楚,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过训练场的时候,有人本能地朝他投来一瞥,随即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不是偷偷摸摸的窥视,是像在路上撞见了什么不敢细看的东西,目光扫过的瞬间,就慌忙收了回去。
大刘在器械场做引体向上。他挂在单杠上,手臂屈伸,身体稳稳地上下起伏。动作很标准,却比平日里慢了很多,像心里装着事,一下,又一下,机械地重复着。
小宇走过去,站在单杠旁,等他做完。
大刘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沙地,没看他。
“早。”小宇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过水。
“早。”大刘依旧没抬头。
风卷着沙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那股熟悉的、古老的气息。小宇张了张嘴,那句“昨晚对不起”堵在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不是靐霆封住了他的声带,是他自己开不了口。“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戈壁里的一粒沙,风一吹就没了。他需要更有分量的话,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
“你怎么了?”大刘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还是温暖的棕色,之前蒙在上面的灰雾彻底散了,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好不容易到了终点,却发现这里根本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
小宇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平得像戈壁滩被风刮平的沙地。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不是对战友有意见,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我没事”是假的,“我不知道”像在逃避。最终,他只能选了这句最短的,像一道墙,把所有想问的、想解释的,都挡在了外面。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右肩比左肩微微低着,不是扛了重物,是卸下了什么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小宇站在原地,看着大刘的背影消失在器械场的拐角。他不知道该往哪去,训练场、食堂、铁皮房,哪里都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躲开所有“你怎么了”的询问。
于是他朝着营区后面走去。
营区后面是那片空地,再往外,就是茫茫戈壁。几个废弃的木箱和几根生锈的铁管堆在角落,像一堆被遗忘的骨头。小宇走到空地边缘,蹲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地上划着,划出一道又一道浅沟,风一吹,就平了。
昨晚,他就是在这里,挥着那把无形的刀,砍灭了一个又一个光芒体,听着战友们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他不知道那些惨叫里,有多少是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人发出来的。
手伸进口袋,那五块石头又开始发烫了。他把石头紧紧攥在手心,闭上眼。靐霆没有来,那个引导者也没有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来回撞。
不知道蹲了多久,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贴在脚边。腿麻了,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走回营区,食堂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他却没进去。胃里被昨晚的惨叫声填满了,老李的闷哼,大刘的痛呼,小陈那句带着颤抖的“你砍吧”,还有那个陌生战友的惨叫,在胃里翻来覆去,像一群被困住的蝴蝶,扑扇着翅膀,撞得他阵阵作呕。
他推开铁皮房的门,走了进去。
大刘侧身躺在床上,脸对着墙壁,被子拉到了下巴。小宇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没睡着,呼吸又急又浅,像在黑暗里死死压着什么情绪。小陈戴着耳机在调试电台,手指在旋钮上转着,看见他进来,指尖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转动,始终没抬头。老李不在,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睡过。
小宇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把五块石头放在枕头底下。午后的光线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道快要长好的疤。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大刘那句“你怎么了”,还有自己那句干巴巴的“没事”。
他知道大刘不信,小陈不信,老李不信,连他自己都不信。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下午的训练,他还是去了。不是心甘情愿,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在逃避。站在队伍里,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身体在机械地做着动作,意识却飘得很远,停在昨晚的空地上,停在那些碎裂的光芒体里,停在老李的闷哼声里。
“小宇!出列!”
赵班长的声音从前方炸响,小宇猛地回神,走出了队伍。赵班长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目光像两把刀,刮过他的脸。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
“你魂丢了?”赵班长的声音洪亮,整个训练场都听得见。
“报告班长,没有。”小宇的声音依旧平得像沙地,听不出一点情绪。
赵班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挥了挥手,“归队。”
小宇走回队伍,身旁的王磊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队列调整的挪动,是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脚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小宇看在眼里,没转头。他明白,王磊是怕了。怕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体里藏着的东西。靐霆的影子,已经渗出来了,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
训练结束,小宇独自去了器械场。单杠、双杠还在,那根被他掰弯的铁管也还在,弯曲的弧度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他站在单杠下,抬头看着那根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的横杆,没跳上去,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
“小宇。”
有人叫他。他转过头,小陈站在器械场的边缘,正用衣角擦着眼镜,动作很慢,像在刻意拖延时间。擦了很久,直到镜片锃亮,才重新戴上。
“你没事吧?”小陈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
小宇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红通通的,不是哭过,是熬了整夜没睡。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刚破的口子,渗着血丝,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是压了整夜的情绪,没散干净。
“没事。”还是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从嘴里滚出来,砸在沙地上,砸出两个浅浅的坑。
小陈看着那个坑,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回头。
“昨晚的事,我不怪你。”
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说完,就快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小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小陈不怪他,可他没法原谅自己。他砍伤了老李,震晕了大刘,还差点伤了小陈。那一刀偏了半寸,砍在了铁皮墙上,若是再歪一点,小陈就不会站在这里,说这句“我不怪你”了。
他太清楚那把刀的威力了。更清楚,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把刀,是他自己。
他走到器械场的角落,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哭,是在拼了命地压着什么。他想压下那些惨叫声,那些碎裂的光芒,那把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可他压不住。那些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翻涌,像岩浆,像洪水,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随时要冲出来。
不知道蹲了多久,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橘红慢慢褪成了深紫。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个横卧在地的黑色巨人。起身的时候,双腿麻得差点栽倒,他扶着旁边的铁管,才站稳。
晚饭他没去食堂,让大刘帮他带两个馒头。大刘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小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暮色里,那道裂缝又变得清晰起来,像一道刻在头顶的印记。
大刘回来的时候,把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放在了他的床头。馒头还热着,冒着淡淡的白气,咸菜是切得细细的萝卜条,码得整整齐齐。他没说话,放下东西就转身走了。
小宇坐起身,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馒头很软,白得像棉花。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却怎么都咽不下去。不是馒头太干,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些惨叫声还在,在舌根下,在喉咙里,每咽一口,就往上涌一次。
他放下馒头,喝了一口凉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暂时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又咬了一口,这一次,终于咽下去了。
吃完一个馒头,他把另一个放在床头,重新躺了下去。没动那碟咸菜,不是不想,是不敢。咸菜太脆,咀嚼的声响,会让他想起昨晚光芒体被切开的声音,撕拉,撕拉,像撕开一块浸了水的布。
熄灯号响了。
铁皮房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小宇躺在行军床上,把那五块石头紧紧握在手心,它们烫得惊人。他闭着眼,等着靐霆,可它没来。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动静,靐霆没来,那个引导者也没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石头的脉动,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靐霆不来,他能喘口气,可这安静,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它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他彻底放松警惕,给他更致命的一击。
他翻身面朝墙壁。黑暗里,墙上的刻字看不清,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们在哪里。“1972年,李。”
这个人,是不是也走过和他一模一样的路?是不是也握着一把无形的刀,在虚空里疯狂挥砍?是不是也砍伤了自己的战友?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把自己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里,不敢见人?他后来怎么样了?是走出来了,还是彻底被那把刀吞噬了?
小宇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李”字。刻痕很浅,几乎摸不出来。指尖触到铁皮的瞬间,他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温热。这一次,热不是来自铁皮,是从他的指尖传出去的。他的指尖烫得惊人,竟把冰凉的铁皮焐热了。
靐霆在借着他的手,触摸这面墙,触摸这个几十年前的人,触摸这个和他同病相怜的灵魂。或许那个人,也曾被无数人问过“你怎么了”,也曾无数次回答“没事”。也曾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想完成那件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事。
那件事,到底是封印靐霆,是找回散落的碎片,还是变成完整的自己?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完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天早上,小宇又去了营区后面的空地。他蹲下来,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划着,没有画圆,只划了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线。风一吹,线的边缘就塌了,慢慢变得模糊。
昨晚,他没有挥刀,靐霆没来,那把无形的刀也没出现。可他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安静了。像靐霆,像那些灵体,像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的敌人。
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指导员正站在连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赵班长说着什么。看见他,两个人都停了话。指导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了然的确认。像在说:我知道你有事,你瞒不住我。
小宇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回了铁皮房。
他知道,指导员早就注意到他的异样了。不是今天,是很早之前。从他额头上的伤疤,从他训练时频频走神,从他一天比一天差的脸色。指导员在观察他,在等他主动开口。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靐霆,不能说六真宰,不能说那把无形的刀,不能说那道裂缝。若是被问起,他依旧会说“没事”,然后转身走开。就像对大刘,对小陈,对所有问起他的人一样。
“没事。”
这两个字,成了他的盾牌,他的盔甲,他的铁皮房。他躲在后面,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事,不是怕他们不信,是怕他们信了,就会被卷进这场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一个人扛着,已经快撑不住了,不能再把别人拖下水。
小宇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晨光里,那道裂缝又淡了下去,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疤。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着指导员的目光,那目光让他坐立难安,不是怕,是愧疚。指导员在担心他,在等他开口,可他只能继续躲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风停了,铁皮房里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他闭上眼睛,靐霆没来,那个引导者也没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石头的脉动重合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还能撑多久。可他知道,必须撑下去。为了战友,为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兵,为了那个几十年前刻下名字的人,为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窗外,戈壁的太阳升了起来,把整片滩涂染成了橘红色。裂缝的方向,那片黑光又亮了一下,像一次心跳,像一次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轻轻眨了一下眼。
它在等。等小宇走出这间自我封闭的房子,等他再次拿起那把刀,等他最终,变成那把刀本身。
小宇握紧了手心的石头,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必须撑下去。在他还能撑住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变成那把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