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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指导员的谈话(二)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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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指导员的谈话(二)
第一次谈话过后,小宇以为指导员会隔几天再找他。可第二天傍晚,训练刚结束,他就看见指导员站在连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搪瓷茶,朝他招了招手。
“小宇,过来。”
小宇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夕阳落在指导员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小宇的脚边。指导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滞重,像一个人看着一扇正在慢慢合上的门,不知道该伸手推开,还是该等它自己锁死。
“走走。”指导员开了口,转身朝营区大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小宇跟在他身后,踩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两人走了五十米左右,到了营区的岗亭。铁皮岗亭的漆面早就斑驳了,顶上的灯还没亮,两个哨兵持枪站在两侧,看见指导员,齐齐敬了个礼,指导员点了点头。
指导员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小宇。夕阳在他背后,光线从他肩膀两侧斜射过来,刺得小宇眯起了眼。他的脸在逆光里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你考虑好了吗?”指导员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宇微微垂了眼,目光下意识地闪躲,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迷彩裤的裤缝,轻声说:“指导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指导员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一个人用尽全力按住一个快要弹开的弹簧。
“不知道?”他的声音陡然提了半度,“昨天不知道,今天还不知道?你一晚上都干什么了?”
“我……我昨晚一直在想,可越想越乱,那些事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我实在理不出头绪。”小宇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指导员的呼吸瞬间重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他转过身,快步走了几步,又猛地转回来,影子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像一头困在笼里的野兽。
“小宇,我在部队待了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是怒火压到极致,快要炸开前的沉,“意味着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兵。想家的,怕苦的,想提干的,混日子的。可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小宇抬起头,看向指导员的脸。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光线从橘红褪成暗红,指导员的脸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可小宇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这样的,”指导员继续说,“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跟你说话,你听不进去。问你问题,你答不上来。你的眼睛在看哪里?你的脑子在想什么?”
小宇的目光,不知不觉飘向了天上。
不是故意不看他,是天上有什么东西,正死死拽着他的意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可今晚的星星不一样,它们在动,在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成了一个漩涡,越转越快,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涌了上来,不是普通的头晕,是整个人往下坠的失重感,像脚下的地面突然塌了,他正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小宇!”
指导员的声音像一把刀,狠狠劈开了他涣散的意识。
小宇猛地回过神。指导员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脸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鼻梁上的汗珠,能闻到他嘴里淡淡的茶味和烟味。眼镜滑到了鼻尖,那双眼睛直接瞪着他,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他失神的脸。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指导员的声音很大,大到岗亭旁的两个哨兵都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有。”小宇的声音平得像戈壁滩被风刮平的沙地。可他的脑子里,星星还在转,漩涡还在转,根本停不下来。
“我刚才说了什么?”
小宇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的意识飘在那些星星上,飘在漩涡的中心,飘在裂缝的方向。指导员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你……”指导员的手指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指节发白,是被噎住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你连听都不听了?我在这里跟你说话,你的眼睛在看哪里?天上有什么?”
小宇抬起头,又看向了天空。
星星还在转,漩涡还在转。漩涡的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亮,不是星光,是他见过无数次的、和裂缝里、石头上、梦里一模一样的光。
那光在看着他,在等他。
“小宇!”
指导员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很重,很有力,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了他的手腕。
这触感是真实的,是属于小宇的。靐霆还没接管他的触觉,他还能感觉到指导员掌心的温度,手指的力度,还有那层愤怒底下,藏不住的担忧。
小宇低下头,终于对上了指导员的眼睛。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全是疲惫,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心疼。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往深渊里走,却伸手拉不住。
“你到底想干嘛?”指导员的声音哑了,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小宇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想回家,想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宇,想让这一切都结束。可最终,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还是那三个字。
“不知道。”
他的眼睛,又看向了天上。星星还在转,漩涡还在转,那道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烧穿他的眼睛。
指导员的呼吸,骤然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风声没了,远处营区的喧闹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像停了一瞬。
下一秒,指导员的呼吸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急,更重,像一个溺水的人,拼了命地往肺里吸气。
“你看着我。”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小宇低下头,重新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愤怒没了,失望没了,只剩下近乎哀求的情绪。像在说:求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求你,让我帮你。求你了。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退伍?想回家?想换个环境?想转士官?想考军校?你说,你说出来,我帮你。”指导员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快要崩了。
小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说,我想让靐霆从我的身体里出去。我想让六真宰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我想让那把无形的刀,彻底消失。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指导员帮不了他。没有人能帮他。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要么走到尽头,要么倒在路上。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三个字。
指导员松开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小宇,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回去睡觉。”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宇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指导员的背影。那背影的肩膀往下塌着,像一个扛了太重东西的人,终于卸了担子,却没换来半分轻松,只剩更深的、漫无边际的疲惫。
“回去睡觉!”指导员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却依旧没有回头。
小宇的目光,又飘向了天空。星星还在转,漩涡还在转,那道光还在。它不会停,不会灭,不会消失。它在等他,等他做出决定。
他不想回去睡觉。不是不困,是不敢。
靐霆在等他睡着,等他的意识最薄弱的时候,等他的防线最松懈的时候。他一闭眼,靐霆就会来。那把刀就会来。那些光芒体就会来。他的战友们,就会在黑夜里发出惨叫。
“不行。”小宇轻声说,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指导员猛地转过身,看向他。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他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在黑暗里亮着。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说不行。”小宇的声音大了些。不是对指导员吼,是对自己说。他不能再逃了,不能再躲了,不能再用“不知道”搪塞一切,然后转身走开。他必须面对。不是面对指导员,是面对自己。
指导员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实了沙土地,留下深深的脚印。他走到小宇面前,停下。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小宇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急促的,带着茶味,还有化不开的疲惫。
“你不回去睡觉,你想干什么?”指导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颤抖。
小宇抬起头,又看向了天空。星星还在转,漩涡还在转,漩涡中心的那道光,还在等他。
“我不知道。”他说。这一次的“不知道”,不是逃避,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靐霆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失控,不知道那些光芒体什么时候会再涌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睡觉。不能闭眼。
指导员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手一次次攥成拳,又一次次松开。握紧,松开,握紧,松开。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了的决定。
“你不回去睡觉,就要在这里站一夜?”他的嗓子彻底哑了。
小宇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天上,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五块石头。它们烫得惊人,像烙铁一样,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脉动,咚,咚,咚,和自己的心跳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指导员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不是轻轻的叹息,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却只剩空落落的沉。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那你站着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小宇站在原地,看着指导员的背影,消失在了营区的黑暗里。岗亭旁的两个哨兵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他没看他们。他的眼睛,始终在天上,在那些星星上,在那个漩涡的中心。
他知道指导员生气了。不是暴怒,是压了又压,最终无处发泄,只能沉下去的无力。指导员觉得他不尊重人,觉得他在软抵抗,觉得他在用“不知道”逃避一切。可小宇没有。他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想说,是那些东西太大了,大到他的嘴装不下,大到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他只能沉默。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白,悬在戈壁的上空。小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裹着沙土,还有那股熟悉的、古老的气味。迷彩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腿开始发麻,脚底传来针扎似的疼,可他没动。
他知道,他一动,靐霆就会来。那把刀就会来。那些光芒体就会来。
他必须站着,必须醒着,必须撑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月亮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影子从长变短,最终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脚边。他的腿早就失去了知觉,脚底像踩在棉花上。眼睛干涩得厉害,可他不敢闭上。
他知道,一闭眼,靐霆就会来。
远处的营区里,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有人关灯,有人拉窗帘,有人锁门。他们在睡觉,在休息,在做梦。只有他一个人醒着,站在黑暗里,看着天空,等着那个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
他知道靐霆一定会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他是征战万界的战争之主,是诸天万界的噩梦,不会甘心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关在身体这个牢笼里。他一定会出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手伸进口袋,那五块石头依旧烫得惊人。他把石头攥得更紧,感受着它们和心跳同频的脉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必须撑下去。
月亮渐渐西斜,影子又被拉得老长。小宇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沙地里的木桩。眼睛已经看不清星星了,不是困,是被风吹了太久的干涩,眼眶干得像两块砂纸。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都成了重影,天上的星星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可靐霆没有来。那把刀没有来。那些光芒体,也没有来。
只有风,只有沙,只有越来越冷的夜。
他不知道靐霆为什么没来。是在等更好的时机,还是在酝酿更致命的一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走。必须站在这里,等他来。不管等多久。
远处传来了换岗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踩在沙地上,闷闷的,像心跳。脚步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了黑暗里。
小宇依旧没动。
月亮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一盏盏被关掉的灯。天上的漩涡消失了,那道暗红色的光,也不见了。
小宇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不是他主动闭的,是眼皮太重了,重到他再也撑不住了。
靐霆,还是没来。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呼吸很轻。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五块石头。石头已经不烫了,只剩一点温温的余温。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被掏空之后的虚。
太阳从地平线拱了出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勾勒出了戈壁滩连绵的轮廓。小宇睁开眼,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下是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下唇的破口渗着血丝,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
他站在那里,看着初升的太阳。阳光落在脸上,温温的,像一只手。这只手不是靐霆的,不是六真宰的,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还能感觉到阳光,说明他还活着,还是他自己。
转身走回铁皮房的时候,营区里还很安静。大刘还在睡,小陈还在睡,老李的床铺依旧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从来没人睡过。
小宇躺到床上,把五块石头放在了枕头底下。他没闭眼,盯着天花板。晨光里,那道裂缝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道快要愈合的疤。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指导员那句“你到底想干嘛”,他对外说了“不知道”,可在心里,他给了自己另一个答案。
他想活着。
想活着走出这片戈壁滩,想活着弄清楚所有的真相,想活着再看到那个女兵的眼睛,想活着告诉指导员,他不是在软抵抗。
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
窗外,戈壁的太阳彻底升了起来,把整片滩涂染成了橘红色。裂缝的方向,那片黑光又亮了一下,像一次心跳,像一次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轻轻眨了一下眼。
它在等。等小宇做出决定,等小宇走出来,等他最终,变成那把刀本身。
小宇握紧了枕头下的石头,闭上了眼睛。靐霆没来,可他知道,他迟早会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他必须准备好。在他还能准备好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风停了,铁皮房里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他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只想睡一会儿。在他还能睡着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靐霆彻底吞噬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