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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顶天立地 第四十三章 ...

  •   第四十三章顶天立地

      指导员走后,小宇原以为很快会有人来唤他回营房。

      营区却静得反常。两名哨兵立在岗亭两侧,像两尊扎根沙地的石像,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不侧目窥探,也不彼此交谈。戈壁滩的老兵都深谙分寸,有些景象看破不语,有些场面视而不见,守住本分便是自保。

      小宇静静伫立,抬眼望向夜空。月亮已然西斜,残缺的轮廓悬在雅丹地貌之上,像一枚被咬缺的银盘。漫天星光黯淡了大半,仿佛被某种无形气场吸纳了辉芒,唯有几朵孤云低悬天幕,褪去蛇与龙的异象,化作寻常棉絮模样。

      小宇心底清楚,异象从未真正消散,靐霆也依旧在暗处蛰伏。

      这不是无端的揣测,是刻入骨血的本能感知。如同生灵预知天灾,如同人在暗巷能察觉背后窥探的目光,靐霆正隐在极高的天穹深处,隔着云层星芒,静静俯瞰着他。

      恍惚间,他的身体不受意识支配,自行动了起来。

      双目缓缓闭合,双臂自然垂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扎根沙地。周身筋骨骤然松弛,像挣脱了无形枷锁,呼吸渐渐放缓拉长,匀净悠长,宛若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岗亭下,下士周志强终究按捺不住,余光飞快扫过小宇,又立刻收回视线。唇瓣几度翕动,最终还是将满腹疑惑咽了回去,握枪的手掌不自觉收紧,指节在护木上绷得泛白。上等兵李向阳索性转过身,背对小宇。并非漠不关心,而是不敢直视这片诡异的寂静。戈壁待得久了,有些景象一旦入眼,便再也无法从心底抹去。

      此刻的小宇,已然陷入一种身心剥离的奇异状态。

      双臂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似在承接天降无形之气。手臂起落间滞涩沉重,仿佛浸在浓稠的暗流里,每一寸动作都带着拖拽感。五指自然微曲,姿态小心翼翼,宛若捧着一汪盈满的清水,唯恐洒落半分。

      抬至肩头稍作停顿,手臂继续缓缓上托,最终举过头顶,双手合十,十指相对,虚虚环抱着一团肉眼不可见的圆球。

      周身筋骨泛起细微震颤,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顺着脊柱缓缓攀升。掌心的温度节节攀升,不是日晒的燥热,是自肌理内里往外渗透的灼烫。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团虚浮的圆球,并非空气,亦不是单纯热气,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奇异物质。表层冰凉顺滑,似寒冰琉璃,重量分寸恰到好处,沉沉落在手臂间,沉潜进意识深处。

      两手中指在头顶轻轻相触。

      指尖相碰的刹那,一丝极细微的脆响自骨缝间弥散开来,轻若蚁行,却震得整条脊柱陡然绷直。双脚死死扣住沙地,脚趾深陷沙土,宛若树根扎入地底,牢牢稳住身形。

      紧接着,双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下,自额头匀速向下按压。五指并拢,指尖朝前,锋芒内敛如并起的利刃。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手臂,不受主观意识掌控,稳稳向下沉落。

      头顶的圆球随之化开,化作一圈无形光轮,自头顶缓缓笼罩而下,贴着头皮滑过眉眼、下颌,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小宇脑海轰然一震,一股被全然包裹的暖意笼罩周身。光轮贴合肌肤,薄如蝉翼,硬似凝壳,缓缓游走间,仿佛在扫过他脑海里每一道褶皱、每一根血管、每一缕神经。

      双手继续下沉,光轮顺势掠过脖颈,覆上肩头,裹住整片胸膛。指尖正对鼻尖,掌心轻覆面庞,温热的鼻息拂过掌心,又缓缓折返,漫过脸颊,生出一种与自我灵魂对视的奇异错觉。

      当手掌落至胸口,光轮已然严丝合缝裹住他的上半身。从锁骨到肩胛,从胸骨到脊柱,贴合肌理,浑然天成。淡淡的压迫感萦绕周身,不重不轻,恰到好处,让人无法忽视这份无形的存在。

      指导员并未走远。

      他立在连部门口,指尖夹着半截香烟,目光牢牢锁在小宇身上。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忽闪的眼眸。面上神色平静,眼底却翻涌着难言的复杂。他戍边从军二十年,见过思乡落泪的兵,见过畏苦退缩的兵,也见过训练崩溃失控的兵,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景象。

      凌晨三更时分,一名新兵静立营区门口,闭目抬手,虚抱空无,缓缓下压,仿若在举行一场无人能解的神秘仪式。他分不清这是精神恍惚,还是另有隐情,只心里清楚,这绝非寻常梦游,亦不是简单幻觉。这个兵的身上,藏着他看不懂、也无从相助的隐秘,一股无力感堵在胸口,沉闷难舒。

      小宇的手掌依旧缓缓下移,光轮顺着腰腹缓缓沉落,最终停在髋骨位置。光轮在腰腹间微微收束,宛若一道柔韧束带,开始垂直缓缓旋动。边缘生出奇异的吸力,默默抽离他体内某种细微、轻盈、透明的浊气。

      念头莫名在心底浮现,不是刻意思索,是身体本能涌现的感知——那是盘踞在体内的病浊戾气。

      也有三个字自然浮现心底:顶天立地。

      无师自通,无耳听闻,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他的身体正在自行运转一套从未接触过的古老功法,将周身盘踞的戾气、晦暗、杂质,自头顶往下疏导,顺着经脉推至脚底,沉入大地深处。

      身体再度自主运转,双手自髋部分开,各划半弧,掌心朝下,顺着大腿外侧缓缓下压。无形光轮随之一分为二,分别裹住双腿,贴着肌理从大腿根缓缓滑行,掠过膝盖、小腿、脚踝。

      上身不由自主向前俯伏,腰身缓缓弯折,脊背弓起一道弧度,头颅垂下,目光落向脚下沙土。身体弯成直角,沉静如一座古朴石桥。

      光轮行至膝盖时,肌理间泛起阵阵酸胀,不是痛感,是淤积许久的阻滞被缓缓疏通,通体生出一种通透舒展的异样感受。

      手掌继续下沉,光轮滑过小腿、脚踝,最终落于足底。身躯俯得更低,头颅几乎贴近地面,脊背高高拱起,像一张蓄满力道的弯弓。

      意识顺着光轮下沉,自脚心钻入土层,向着大地深处延伸。脚下沙土微凉坚硬,光轮穿透沙层、盐壳与岩层,一路向下,穿过黄褐土层、灰白岩块,掠过莫名的黑色物质,越沉越深,直至彻底感知不到踪迹。

      短暂静默过后,身躯自行缓缓挺直。腰身舒展,脊背放平,头颅抬起,双手垂回身侧,五指微曲,轻贴裤缝。呼吸重回轻柔匀净,宛若沉眠初醒。

      未等气息平复,身体再度自主重复整套动作。

      抬手、托举、抱球、相触、下压、光轮裹身、疏导入地。一遍,两遍,三遍。

      小宇像一个旁观者,困在自己的身躯里,任由本能主导一切。身体自行计数,自行把控节奏,有条不紊地完成这套晦涩的仪式。

      三遍落幕,身躯并未停歇,径直开启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他心底隐约知晓,这套顶天立地功法,常人循序渐进,三遍打底,逐月递增,三月方可行九遍。可他的身体已然等不及,自顾自向着九遍圆满推进,全然不顾肉身与命元能否承受。

      光轮在周身一遍遍循环流转,如潮汐起落,如心跳律动,如呼吸绵长。体内淤积的晦暗浊气被不断疏导、剥离、沉入地底。周身没有剧痛,也无松弛的轻快,只剩一片空洞茫然,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悄然抽离,只留下空荡荡的躯壳,任由晚风穿行。

      唇瓣不由自主张开,不受意识掌控。唇舌、声带自行震颤,吐出一串串晦涩音节,不属于任何他熟知的语言。音节低沉厚重,似从地底洪荒传来,又像从骨缝深处挤出,每一个调子都带着沉沉分量,覆在沙地之上,漫过营区上空,萦绕在夜空云层之间。

      靐霆未曾现身,它的阴影却已降临。

      一道浓稠如墨的黑影,自云层后倾泻而下,笼罩住小宇周身整片空地。无固定形状,无清晰轮廓,只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将他、脚下沙土、周遭空气尽数包裹。黑影漫出丝丝凉意,不是夜风的寒冷,是灵魂深处的空寂,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小宇的身躯依旧未停,执意走完第七遍、第八遍,直至第九遍终章。

      头顶抱球,中指相触,掌心下压,光轮在周身缓缓研磨、冲刷、剥离。他能清晰感知到,靐霆的桎梏、六真宰的威压、无形之刃的戾气,都在一点点被剥离身躯,顺着光轮沉入大地。

      营区营房的灯火次第亮起,有人扒着窗沿探头张望,有人披着衣衫匆匆走出房门,远远驻足观望,无人敢靠近。所有人都望见了那片凭空而降的黑影,非月光投射,非灯火映衬,突兀悬在营区上空,透着莫名的压抑。

      第九遍收势的刹那,小宇身躯猛地一震。

      内里传来一记沉重的撞击,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清晰映出那片墨色黑影。与此同时,黑影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立在他三步之外。

      人形无五官、无衣袂,只剩一道朦胧剪影,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没有指形,唯有一团黑暗不住蠕动。

      小宇的右手不受控制抬起,掌心正对那道人形。掌心缓缓泛起一缕暗红微光,与口袋石块、天际裂缝的光晕如出一辙。微光笼罩人形的刹那,黑影剧烈扭曲翻滚,如同烈火灼烧,发出无声的嘶吼。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他骨血、魂魄深处缓缓浮起。是靐霆的声线,却又多了几分苍老疲惫的叹息,沉得仿若跨越了万古岁月。

      “你排出去的,从不是病浊之气。”

      小宇脑海轰然炸响,心神巨震。

      “你送走的,是你的命。”

      命元?

      那些被他一遍遍疏导、推入大地深处的暗红光点,那些剥离体内浊气的流转,竟是他自己的寿命?他日复一日挣扎求生,此刻却亲手将自己的岁月,一寸寸埋进了这片戈壁地底。

      “你以为在净化自身。”那道声音依旧在灵魂里回荡,冰冷又苍凉,“你是在亲手耗尽自己。顶天立地,九遍为一轮,每走完一遍,便折损一年寿元。九遍落幕,你已然耗去九年光阴。”

      小宇指尖死死攥紧口袋里的五块石头,指节泛白。

      他今年二十二岁,一□□法走完,凭空折损九年。人生本就短暂,九年岁月,已是无法复刻的大半青春,就这般无声无息,葬在了戈壁土层之下。

      身前的黑色人形缓缓后退,身躯一点点碎裂,如同镜面崩裂,黑色碎片散落沙地,缓缓渗入土层,消散无踪。

      可那道苍凉的声音,依旧在他心底盘旋,像一根细针,死死扎在灵魂深处。

      “你还要继续吗?”声音带着漠然的询问,“再行九遍,再折九年。你这一生,又能经得起几次消耗?”

      小宇默然伫立,无言以对。

      身躯的震颤早已融入骨血,与心跳呼吸同频共振。目光死死定格在黑影消散的沙地,月光洒落其上,惨白又空寂。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是靐霆禁锢了他的声带,也不是六真宰扰乱了他的意识。是他自己,心底早已生出答案,却连开口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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