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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崩溃 第四十九章 ...

  •   第四十九章崩溃

      大刘静立在营房门口,背向屋内,宽厚的身影被晨光拉得悠长,一路蔓延到小宇的床脚。

      小宇凝望着那道剪影,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围墙上的标语。那几行字像冰冷的铁钉,死死嵌进意识深处,挥之不去,也无从按压。喉咙的灼痛依旧隐隐作祟,渗血的腥涩早已咽入腹中,只余下满口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指尖触到一片干涩的咸意。

      “你还好吗?”大刘始终没有回头,语声闷闷沉沉,像对着斑驳的墙壁低语。

      小宇唇瓣微微翕动,想应声说一句还好,可话语死死卡在喉间,半点也吐露不出。声带依旧处在撕裂后的麻木状态,竭力震动,也只有细碎的气流嘶嘶溢出,像漏气的皮囊。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喉间瞬间翻涌腥甜,只能再度默默咽下腹内。

      大刘缓缓转过身,棕褐色的眼眸温润依旧,眼底却覆着一层浓重的心疼,像凝视一件濒临碎裂、一碰即散的琉璃器物。他缓步走回床边坐下,双手轻放在膝头,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别勉强说话了,好好歇一会儿。”他语声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小宇此刻脆弱的状态。

      小宇轻轻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敢闭眼,只要双眸合上,围墙的标语便会在脑海里盘旋不散;荒原上靐霆的孤影便会静静伫立凝望;这具肉身失控被支配的失重感,也会瞬间席卷全身。他只能睁着眼,怔怔凝望着天花板。房顶那道裂痕在晨光里淡了色泽,像一道渐渐结痂的旧疤。脑海里千头万绪纷乱纠缠,繁杂的心绪挤作一团,反倒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茫。

      小陈端着一杯清水从门外走进来,换了一副崭新的眼镜,镜片光洁透亮,映着窗外的晨光。他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没有开口言语,默默站到大刘身侧,目光落在小宇身上。唇瓣几度翕动,到了嘴边的劝慰,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营房角落,老李的床铺依旧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规整得仿佛从未有人栖居过。他悄然离去后,便再无音讯。戈壁军营本就如此,有人离别,无需告别,无需缘由,转身远去,便消散在茫茫黄沙之间。

      大刘和小陈就这么静静陪着,伫立在床边许久。朝阳缓缓爬升,从东边天际移至中天,天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投下一块刺眼的白光方块。光线晃得小宇下意识眯起双眼,却依旧不肯闭上,心底藏着一丝莫名的惶恐,怕一旦沉睡,便再也无法睁眼醒来。

      就在这时,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决堤。

      没有铺垫,没有征兆,积攒已久的心事像冲破堤坝的洪流,瞬间奔涌而出。泪水不再是零星滑落,而是成股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肩头剧烈起伏震颤,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身躯彻底失控,像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不住发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哭声,只剩嘶哑的气流在喉间嘶鸣。撕裂的声带,早已连痛哭的资格都剥夺了。

      大刘瞬间怔住,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见过小宇沉默发呆、见过他莫名行功、见过他隐忍负伤,却从未见过这般失态崩溃的模样。从来到军营的那天起,这个少年就像一块沉寂的顽石,无悲无喜,隐忍自持,仿佛天生不会流露脆弱。

      小陈也愣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泛起莫名的酸涩,眼眶悄然泛红。他强忍着心头的动容,静静伫立,像扎根沙地的木桩,默默陪着此刻崩溃的小宇。

      小宇自己也说不清落泪的缘由。无关委屈,无关恐惧,只是长久积压在心的沉重,终于到了撑不住的临界点。从初见天际黑雷、坠入诡异梦境、捡到第一块石头开始,无数玄异的纠葛、宿命的重压、身心的失控,一点点堆积在骨血心底。他一直刻意压抑、刻意掩藏,把所有纷乱都压进心底最深处,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却不料只是默默积攒,等候着决堤的这一刻。

      今日,终究是撑不住了。

      泪水肆意流淌了许久,大刘默默递来一张纸巾,小宇指尖颤抖,早已无力接取。大刘索性伸手替他拭去脸颊泪痕,纸巾很快被浸透,软塌塌的,像被揉皱的湿布。

      忽然之间,奔涌的哭声戛然而止。

      没有缓缓平复的过渡,像被无形之手按下暂停。泪水依旧顺着脸颊滑落,可唇瓣已然紧闭,肩头的震颤、身躯的抖动尽数停歇。面上褪去所有情绪波澜,一片死寂漠然,像一张空白的纸,像一堵冰冷的墙,更似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眼泪还在淌,心底却再无半分起伏。情绪的闸门被强行关上,不由本心,不受掌控,像是被这具肉身、被暗处的力量悄然操控。

      大刘望着他这般骤然空洞的模样,眼底的心疼化作一丝陌生的错愕。方才还像孩子般崩溃落泪,转眼便褪去所有情绪,空洞麻木,仿佛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

      “小宇?”他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句。

      小宇毫无回应,目光依旧凝滞在天花板的裂痕上,任由泪水默默滴落,浸湿衣襟、床板与枕边的石块。唇瓣微微翕动,无声呢喃着旁人听不见的心事。

      “你这样状态,领导怕是会安排送你回老家休养。”大刘语声低沉,近乎自语。

      小宇眼眸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像生锈的机件艰难运转,目光依旧没有看向大刘。掌心下意识攥紧了枕下的五块石头,石身骤然泛起灼烫,牢牢熨贴着掌心经脉。

      大刘沉默着起身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拨通电话,低声几句交代完毕,便挂断了通讯。面上依旧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与不忍,做着一件心底不愿、却不得不做的决定。

      小陈伫立床边,望着失神的小宇,抬手想轻轻拍一拍他的肩头,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他转身默默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钉子,轻轻敲在人心底。

      营房只剩小宇一人,静静躺卧在床上,睁着眼凝望着房顶裂痕。午后的光线里,那道纹路淡得几乎快要融进墙皮。泪水渐渐止住,眼眶干涩枯涩,像两口干涸的深井。面上依旧毫无表情,漠然空洞。掌心的石块褪去灼烫,只余下一缕温润余温。

      他静静躺了许久,分不清是片刻还是半个时辰。暖阳透过窗棂覆在脸颊,温热轻柔,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那暖意不属于靐霆,不属于六真宰,反倒像另一个遥远的自己,隔着时空轻声慰藉:你还在,还活着,还守着本心。

      可他早已分不清,此刻的自己,还算不算真正的自己。崩溃落泪不由己,骤然收束也不由己。情绪、举止、肉身,全都不受本心掌控。他像一个寄居在躯壳里的过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态、失神、沉沦,却什么也无力改变。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厚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踏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沉闷又仓促。房门被轻轻推开,指导员站在门前,赵班长紧随身后。

      二人面上神色沉静,眼底却满是体恤与惋惜,像望着一名身心俱疲、深陷困顿的病人。

      “小宇。”指导员轻声唤道。

      小宇依旧凝滞不动,目光锁着天花板,无声呢喃未停。

      指导员缓步走进屋内,俯身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是心神耗损过重后的体虚发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心底生出几分不忍。

      “收拾一下东西,送你回原籍休养。”指导员语声低沉,带着不容更改的沉稳,又藏着一丝无奈。

      赵班长没有进屋,静静立在门口,双手叉腰,脸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纹路。唇瓣翕动几番,终究还是把劝解的话咽了回去,转身默然离开。

      小宇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微动,目光缓缓从天花板移到指导员脸上,静静凝望了许久。那双眸子里,藏着少年的茫然、疲惫,还有一丝无家可归般的怅然。

      “回哪里?”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质。

      “福建,你的老家。”

      脑海里轰然一震。

      福建,那个生他养他的故土,有父母亲人,有烟火家常,有年少所有的回忆。他终究还是要回去了。不是探亲,不是退伍,是被军营送回原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被送回原点等待修复。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痊愈,更不知道修好之后,自己还能不能保持原本的模样。

      小宇沉默着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五块石块揣进衣兜,石身温润依旧。起身穿鞋,双腿微微发软,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他静静伫立,望向指导员。

      “走吧。”

      指导员微微点头,转身迈步离去。小宇默默跟在身后,走出铁皮营房。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戈壁热浪翻涌,远处的地貌在热气中微微扭曲。营区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引擎已然启动,排气管袅袅冒着白烟。赵班长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过滤嘴已被咬得扁塌,目光直视前方,始终没有回头看来人。

      小宇走到车门前,脚步顿住,回头望向铁皮营房门口。

      大刘静静站在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默默望着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战友离别时的怅然与不舍。小陈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留着那副碎裂的旧眼镜,镜框变形,镜片崩裂,却始终没有丢弃。

      小宇没有挥手,没有道别,转身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越野车缓缓启动,驶出营区大门,将整片戈壁营房远远抛在身后。

      车窗外茫茫戈壁铺展绵延,满眼灰黄,一望无际。小宇靠在车窗上,玻璃微凉,车身颠簸的震动传入颅骨,嗡嗡作响,像有蜂虫在脑海里盘旋筑巢。他缓缓阖上双眼,黑暗里没有靐霆的身影,只剩自己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孤寂。

      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踏回这片戈壁,却心底明晰,自己终究一定要回来。衣兜里的石块、掌心的古老符号、身躯里潜藏的暗痕,都烙印着宿命的牵绊,不会消散,只会静静等候。等候他归来,走完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宿命长路。

      越野车在戈壁滩上一路颠簸前行,扬起漫天黄尘。朝阳升至中天,又缓缓向西滑落。满目戈壁荒滩单调苍茫,偶尔几丛骆驼刺倔强生长,偶尔孤石静立黄沙。天际湛蓝澄澈,万里无云,像一只倒扣的巨碗,笼罩着整片大地。

      小宇睁开眼,望向窗外远处。视野尽头,浮现一处巨大的圆形凹陷,和他初次巡逻时偶遇的地貌一模一样。盐壳地向内塌陷,形成规整无比的圆痕,像一只遗落凡间的巨型脚印。

      凝望着那处凹陷,胸腔心跳骤然加快,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牵引感。那片地貌在凝望他、等候他、召唤他,无需声响,一股意念直接融进意识深处。

      “回来。”

      熟悉的两个字,从地底凹陷深处悠悠漫出,低沉厚重,裹挟着古老磅礴的宿命力量,无可抗拒,像潮汐席卷,像地心引力,牢牢牵绊着他的心神。

      泪水再度悄然滑落,无关悲戚,只是宿命牵动下的生理本能。心底早已被繁杂的宿命纠葛填满,再也容纳不下多余的感伤。

      赵班长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无言,取下嘴里的香烟塞回烟盒。指尖微微发颤,是积压已久的心事悄然松动,生出一丝无力释怀的感慨。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那处巨型圆凹渐渐被甩在身后,消失在灰黄的地平线尽头。可小宇心底清楚,这份牵绊不会消失,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度浮现,静静等候他奔赴而归。

      夕阳西垂,天边染成一片炽烈的橘红,整片戈壁像一片燃烧的沧海。远处的雅丹地貌化作一道道黑色剪影,静立暮色之中。小宇靠着车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些宿命画面:荒原上垂肩落寞的靐霆、六道流光封印的瞬间、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眼眸里的等候与询问。

      掌心不自觉攥紧衣兜里的石块,五块石头渐渐泛起温热,他握得更紧了几分。

      夜色缓缓笼罩戈壁,繁星次第点亮夜空,密密麻麻,像撒落在天幕的碎钻。小宇凝望漫天星辰,星子缓缓流转,汇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地底裂缝的方向。那份旋转的律动不止眼底所见,更顺着身躯经脉缓缓蔓延,仿佛整个人都置身在巨大的宿命转盘之上,身不由己,缓缓转动。

      前路迷茫,归期未知,可心底的执念从未动摇。石块、符号、暗痕、靐霆,都在原地静静等候。等候他归来,等候他放下抗拒,等候他接纳宿命,重回这片戈壁,走完未竟的路。

      他缓缓阖上双眼,黑暗中,靐霆的身影再度浮现。依旧伫立灰白荒原,周身黑雷缠绕,手持古纹长矛,眉眼与自己别无二致。静静伫立,无言凝望,眼底褪去戾气与落寞,只剩一份安静的等候,像盼着游子终归故里。

      小宇眼眶微微泛红,依旧是宿命牵动下的生理酸涩。他缓缓伸出手,在黑暗中朝着那道身影张开五指。

      靐霆依旧静立不动,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似带着一丝释然,像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小宇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畏惧,是宿命相融前的心神触动。手臂悬在半空,遥遥对着那道孤独的身影,无声呼应。

      片刻后,手臂不受意识掌控,缓缓垂落身侧,指尖舒展,轻贴裤缝。身躯的震颤早已融进骨血,与心跳呼吸同频共振。

      他睁开眼,车窗外已是沉沉夜色,戈壁荒滩隐入黑暗,只剩星月微光,偶尔远处掠过几点车灯。赵班长依旧默默开车,宽厚的背影在夜色里透着几分疲惫,像扛了半生重担,终于有了片刻松弛。

      小宇静静靠着车窗,心绪归于平静。前路难测,归期未定,但他早已在心底定下执念。无论漂泊多久,终究要重回戈壁。

      车子在夜色里一路疾驰,车灯破开茫茫黑暗,朝着福建故土的方向前行。他不知道老家有什么在等候自己,也不知道宿命的前路还有多少坎坷。

      唯一清楚的是,只要还守着本心,只要还没被黑暗彻底吞噬,他就一定会回来。回到这片戈壁,回应所有等候,走完那条注定孤身、却又牵绊万千的宿命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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