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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戈壁滩的第一次巡逻 第五章戈壁 ...

  •   第五章戈壁滩的第一次巡逻

      新兵连的第二十天,小宇被选入了边境巡逻的名单。

      说是“被选入”,其实不过是轮班。每个新兵都要跟老兵出去巡逻,熟悉边境线的情况。轮到三班的时候,赵班长在名单上扫了一眼,念了几个名字,小宇是第三个。

      “带上水壶、干粮、枪。”赵班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巡逻不是旅游,走丢了没人去找你。”

      刘大成没被选上,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拉着小宇的袖子说:“你帮我看看边境线长什么样,回来给我讲讲。”小宇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出发那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戈壁的夜幕如同一床冰冷的棉被,严严实实地压在大地上。当小宇踏出铁皮房的刹那,凛冽的寒风似无数把锐利的冰刃,毫不留情地割向他的脸颊,仿佛要将他的肌肤一寸寸割裂。小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伸直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不应该缩。

      枪是从枪库里领出来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涂着一层薄薄的枪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宇接过枪的时候,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来——不是陌生,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枪托顶在肩窝的位置刚刚好,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的姿势也刚刚好,就好像这把枪是按照他的身体尺寸定做的。

      赵班长站在旁边,看着他据枪检查的动作,眼神闪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巡逻队一共六个人。带队的叫王建国,三期士官,在边防待了十几年,脸被风沙磨得像一块老树皮,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沙土。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印刻在戈壁滩上。另外四个老兵各有各的特点——张海东,瘦高个,话多,喜欢吹牛;李伟,矮壮,沉默,眼神总是盯着远处;陈国栋,戴眼镜,是队里唯一的文化兵,负责记录坐标;还有一个姓周的,大家都叫他老周,年纪最大,明年就退伍了,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沧桑。

      小宇是唯一的新兵。他坐在巡逻车的后排,枪夹在两腿之间,车厢板被风吹得嗡嗡响。天还没亮,戈壁滩像一片黑色的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张海东坐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用舌头舔着过滤嘴,张海东微微侧过身子,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小宇:“嘿,第一次巡逻吧?感觉咋样?”

      小宇轻轻应了一声。

      张海东咧开嘴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我头一回巡逻的时候,那心啊,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紧张得我尿都快憋不住了,半路上硬是让车停了两次。”

      李伟在前面闷声说:“那是你肾不好。”

      几个人笑了一阵。

      小宇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笑声,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只是身体像是失去了笑的本能,即便大脑接收到了幽默的信号,肌肉却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边才露出鱼肚白。戈壁的日出和别处不同,没有山峦叠嶂,没有树木掩映,只有一条笔直的地平线,把天和地切成两半。太阳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拱,先是一道金边,然后是一弧弯钩,最后整个跳出来,像一颗烧红的铁球从熔炉里夹出来。

      戈壁滩在阳光下显出了真容——灰黄色,一望无际,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房子,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些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小宇看着这片荒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震撼,而是某种近乎乡愁的东西。就像离开家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直在找的地方。

      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第一次来戈壁?”王建国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小宇一眼。

      “嗯。”

      “感觉怎么样?”

      小宇想了想,说:“大。”

      王建国笑了一下,笑容被风沙吹得有些变形。“大就对了。戈壁滩什么都大,天大地大,风大沙大,连寂寞都大。在这里待久了,你会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到像一粒沙子。”

      小宇没有接话。他觉得王建国说得不对。他站在这片戈壁滩上,非但没有觉得自己变小,反而觉得自己变大了。不是身体变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伸展四肢,终于找到了可以舒展开来的空间。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也不讲道理,但它很真实。

      巡逻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巡逻点。那是一块界碑,水泥做的,半人高,上面刻着国徽和几个数字。界碑的另一边,就是邻国的领土。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戈壁,同样的沙子,同样的风。

      王建国带着大家下车,沿着边境线走了一段。小宇跟在队伍最后面,枪挎在肩上,脚步踩在沙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一段,张海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子,你知道这片地方以前是什么吗?”

      小宇摇了摇头。

      “楼兰。”张海东用手指了指远处,“往那边走几十公里,就是楼兰古城遗址。以前那是丝绸之路上的大国,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一夜之间,人全消失了。考古队挖出来的东西邪门得很,有些东西到现在都解释不了。”

      小宇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楼兰”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体内某把锁里。锁没有开,但他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别听他瞎扯。”王建国在前面喊了一声,“楼兰就是个古城遗址,没什么邪门的。不过那个地方确实不让随便进,得有批文才行。”

      小宇没有再问。但他的目光一直看向张海东手指的方向。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黄色的地平线。但他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巡逻车继续往前开。戈壁滩的地形开始变化,从平坦的荒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雅丹地貌越来越多,风蚀的土丘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被风削得锋利。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王建国让车停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上。他说这里以前有条河,叫孔雀河,后来断流了,只剩下一道干裂的河床,像一条长长的伤疤刻在戈壁滩上。

      “下车,徒步巡逻。这一段车过不去,得走路。”

      小宇跳下车,脚踩在河床的沙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河床的地面比周围的戈壁滩松软,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他端着枪,跟在王建国身后,沿着河床往前走。

      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小宇眯着眼,目光扫过河床两侧。这里有很多碎石,大大小小的,有些被风磨得圆润,有些还保持着尖锐的棱角。他一边走一边看,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在快要走出河床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凸起,半埋在沙子里。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沙土。是一块陶片,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表面是深灰色的,摸起来有一种粗粝的质感,像是手工捏制后烧出来的。

      他把陶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些纹路。不是天然的裂纹,而是人为刻上去的——一个符号,由几条弧线组成,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旋转,像是一个漩涡。

      小宇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符号上。

      又是漩涡。

      他口袋里那两块石头上也有漩涡纹路,一个是顺时针,一个是逆时针。这块陶片上的符号,和它们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就像是用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

      “小宇,走了!”王建国在前面喊。

      小宇将陶片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与两块石头放在一起。他站起身,刚要跟上队伍,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陶片贴着石头,他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口袋里共鸣。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接下来的巡逻平淡无奇。他们沿着边境线走了大约五公里,检查了几个界碑,拍了照,记了坐标。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偷渡者,没有动物,连一只鸟都没有。

      小宇望着这片看似荒芜的戈壁滩,心中泛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这里看似空无一物,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这片广袤的戈壁之下,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是一种深沉而厚重的丰富,如同宇宙般浩瀚无垠,令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未知的宝藏之地,这种丰富远超他以往所经历的任何地方,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填满,让他有一种被无尽神秘包裹的感觉。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走在最前面的老周突然停下,缓缓举起了拳头。小宇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顺着老周的目光看去,大约两百米外,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移动。

      速度不快,但很有目的性。他数了数,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背着大包。

      “可能是偷渡的。”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可能是别的。所有人听我指挥,不要擅自开枪。”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来说:“五个人,没有武器,至少没有长枪。我们过去盘查,你们在后面掩护。小宇,你跟在我后面,第一次实战,别紧张。”

      小宇点了点头。他的手握着枪,手心全是汗。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亢奋,像是一直沉睡的东西忽然睁开了眼。

      六个人呈散兵线向前推进。沙土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小宇跟在王建国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黑影。距离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对方发现了他们。五个人停下来,转过身,小宇看清了他们的脸——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不像本地人。其中一个领头的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喊了一句:“我们只是路过,不要开枪。”

      “放下包,双手抱头,蹲下!”王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

      那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动。

      就在这时候,小宇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在背后动了一下。不是投降的动作,而是从腰后抽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枪口已经指向了那个人,手指搭在扳机上,肩膀抵住枪托,整个姿势行云流水,像是练过一万遍。

      “他有刀!”张海东也看到了。

      那个人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明晃晃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其他四个人也纷纷掏出武器,有两把匕首,一把改锥,还有一个人举起了一根铁管。

      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放下武器!最后一次警告!”

      回答他的是那根铁管被扔过来的破空声。

      铁管在空中翻滚着飞过来,砸在王建国脚边,弹了一下,扬起一片沙土。几乎同时,那五个人朝不同的方向散开,有人往沟渠里跳,有人往土丘后面跑。

      “开枪!警告射击!”王建国下令。

      张海东和李伟朝天开了两枪,枪声在戈壁滩上炸开,回声从远处的土丘弹回来,像滚雷一样轰隆隆地滚过。但那五个人没有停,跑得更快了。

      王建国骂了一句,带着人追了上去。小宇跟在他身后,脚步飞快,沙土地在他脚下像是变成了硬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跑得最慢,被老周追上了。那人回头就是一刀,匕首朝老周的腹部捅过去。老周侧身一闪,匕首划破了他的迷彩服,但没有伤到皮肉。小宇从侧面冲上来,枪托狠狠砸在那人的手腕上。骨头和金属碰撞的声音闷闷的,那人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他没有停,膝盖顶进那人的胃部,那人弯下腰,像一只煮熟的虾。小宇正要把他按倒在地,余光瞥见另一个黑影从侧面扑过来——是那个领头的人,手里攥着一把改锥,尖端朝小宇的脖子扎过来。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

      小宇看到改锥的尖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看到那个人扭曲的表情,看到他的手臂肌肉绷紧的线条。他的身体自己动了——不是躲,而是迎上去。他侧过肩膀,让改锥擦着迷彩服的领口划过去,同时右手松开枪,抓住那只手腕,猛地一拧。

      骨头咔嚓响了一声。那人的手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改锥脱手,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沙地里。

      小宇没有松手,他拧着那只手腕往下压,那人被迫跪在地上,脸贴住了沙土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等王建国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制服了。

      “好快的反应。”老周看着小宇,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你以前练过?”

      “没有。”小宇松开那人的手腕,退后一步。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亢奋过后的余波。

      另外三个人跑远了,消失在沟渠的尽头。王建国没有追,对着对讲机报告了情况,请求支援。

      四十分钟后,边防派出所的人来了,把那两个被抓住的人带走了。临走的时候,那个被小宇拧断手腕的领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恨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小子今天立了一功。”王建国拍了拍小宇的肩膀,“不过你那个动作太危险了,万一没躲开,改锥就扎你脖子上了。”

      小宇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那个动作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清楚该怎么做。

      下午四点,巡逻队回到了营区。小宇把枪交回枪库,回到铁皮房,一头栽到床上。

      他累坏了。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走了能量。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枕头边上——两块石头,一块陶片。

      石头和陶片并排躺在一起,像三个沉默的兄弟。它们的颜色相近,质地相近,上面的纹路也相近。小宇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他看不出来。

      “你捡的什么东西?”刘大成凑过来,伸手想摸那块陶片。

      小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碰。”

      刘大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缩回手。“干嘛啊,不就一块破瓦片吗?”

      小宇松开手,语气缓了下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让别人碰。”

      “神神叨叨的。”刘大成嘟囔着走开了。

      晚饭后,小宇一个人坐在床上,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他试着把它们按纹路拼在一起,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两块石头上的漩涡方向相反,陶片上的漩涡和其中一块石头方向相同。

      他闭上眼睛,把陶片握在手心里。

      陶片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它开始变热,热度从掌心传到手指,传到手腕,传到整条手臂。

      和石头一样。

      小宇睁开眼,把陶片放下,拿起两块石头。他双手各握一块,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它们之间的不同。

      左边那块,逆时针漩涡,温度高一些,震动频率快一些。右边那块,顺时针漩涡,温度低一些,震动频率慢一些。陶片的漩涡和左边那块一样,但温度介于两者之间。

      它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像是三个相互咬合的齿轮,正在慢慢地、缓慢地转动。

      小宇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但它很清晰,清晰到他不觉得是自己在想。

      晚上十点,熄灯了。

      铁皮房陷入黑暗。新兵们陆续躺下,有人在黑暗中轻声聊天,被赵班长吼了一句,安静了。

      小宇躺在床上,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枕头底下。他躺下来,双手叠在胸口,闭上眼睛。

      困意很快就来了。但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他感觉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幻觉。

      光透过枕头,映在天花板上,微弱,但清晰可见。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被加热后发出的光。三团光,排成一条直线,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三颗心跳。

      小宇猛地坐起来,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石头和陶片都在发光,光从它们内部透出来,穿过他手指的缝隙,在铁皮房的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床铺。刘大成在打鼾,王磊在说梦话,没有人注意到天花板上的光。

      他躺回去,把枕头盖在脸上,用身体挡住光。

      光透过枕头,映在他的眼皮上,暗红色的,温暖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片光包裹着自己。

      意识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终南山,一个老人面前的油灯忽然熄灭了。老人没有去点灯,而是抬起头,看向西北方向。

      “找到了。”他说。

      他的手指在古籍上轻轻一点,古籍的纸张无风自动,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陶片,和小宇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陶片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归……墟……之门……”

      老人合上古籍,闭上眼睛。

      铁皮房里,小宇枕头底下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终完全消失。但石头和陶片还在发着微热,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爆发。

      小宇不知道这些光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块陶片来自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正在慢慢苏醒。

      而他站在中间,像一块磁铁,把两个世界吸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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