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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鲁镇的麻雀 李天然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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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然蹲在屋檐下,盯着对面赵家的瓦当。
瓦当上落了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李天然也歪着脑袋看它。一人一鸟对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麻雀终于忍不住,扑棱棱飞走了。
“没出息。”李天然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就着屋檐滴下来的雨水慢慢嚼着。
这是民国十六年的秋天,鲁镇的秋天。
鲁镇的秋天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风凉了些,叶子黄了些,咸亨酒店的掌柜脸色又苦了些。但李天然知道,鲁镇的秋天和别处还是有一点不同的——这里的人,都活在一个叫鲁迅的人写的文章里。
他见过祥林嫂。那时候她还没死,只是天天站在街头,絮絮叨叨地讲她阿毛被狼叼走的事。李天然每次路过都要绕道走,不是因为怕听,是因为听了之后,他总忍不住要把自己的烧饼分她一半。
他也见过孔乙己。孔乙己最后一次来咸亨酒店,是用手走着的。李天然蹲在对面的石阶上,看着他从怀里摸出四文大钱,排开在柜台上。那双手沾满了泥,指甲缝里是黑的,但排钱的动作还是那么讲究,一枚一枚,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李天然翻进咸亨酒店的厨房,偷了半碟茴香豆,悄悄放在孔乙己常蹲的那个墙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这碟豆子。也许是因为孔乙己每次来,都要说“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而李天然虽然一个字也不认得,却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暖和。
李天然是个孤儿。没人知道他爹娘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从记事起,他就在鲁镇的街头巷尾讨生活。春天偷赵家的桑葚,夏天摸何家的莲蓬,秋天钻到地里刨人家没挖干净的红薯,冬天就缩在土地庙的香案底下,数着香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过日子。
镇上的人都说他是个“偷鸡摸狗的小猢狲”,迟早要被抓进大牢里去。
李天然听了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牙——那是去年偷狗肉时被狗咬的。
“偷鸡摸狗”这四个字,李天然觉得没什么不对。偷是偷,鸡是鸡,摸是摸,狗是狗,每一件事他都认。但“小猢狲”他是不认的,因为他见过真正的猢狲——镇上来了个耍猴的,那猴子被铁链拴着脖子,耍猴人一拽,它就翻个跟头;再一拽,它又翻个跟头。翻来翻去,翻得李天然心里发堵。
他不是猴子,至少没被人拴着脖子。
十三岁那年冬天,李天然在土地庙里捡到一本书。
准确地说,不是捡,是偷——他用半块烧饼换了一个流浪汉的破包袱,流浪汉拿了烧饼就走了,他把包袱打开,里面只有这本书,和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书名叫《千字文》,他不认得。但书里夹着几张纸,上面画着小人,小人的身上有红线,红线上有箭头,箭头指着一些他不认识的字。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小人,看了整整一个冬天。香案底下的空间很小,他缩成一团,把书摊在膝盖上,借着香火的微光,用手指一笔一画地描那些字。描着描着,他发现那些字和红线是有关系的——红线走的路,就是那些字念出来的声。
“天——地——玄——黄——”
他把声音含在喉咙里,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第二年开春,镇上来了个测字的先生,在咸亨酒店门口摆了个摊子。李天然蹲在旁边看了一整天,看那些穿着长衫的人花两个铜板,请先生测他们的前程。
傍晚收摊的时候,先生收拾笔墨,头也不抬地说:“蹲了一天了,想测个字?”
李天然摸摸身上,摸出三个铜板——那是他偷了赵家一只鸡换来的。
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接铜板,只是把桌上的纸笔往前推了推:“写个字。”
李天然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他这辈子第一次握笔,比偷狗的时候紧张多了。他想了好久,终于写下一个字:
“偷”。
先生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偷字是‘人’旁一个‘俞’。‘俞’者,独木舟也。你想用独木舟渡人,可你自己还在水里泡着呢。”
李天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先生收了他的三个铜板,给了他一本《论语》,还给了他一句话:
“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
“念出名堂做什么?”李天然问。
先生想了想,说:“念出名堂,就不用偷鸡摸狗了。”
从那以后,李天然一边偷鸡摸狗,一边偷偷念书。
他偷的东西越来越刁钻:从赵家书房偷出来的废稿纸,从何家账房偷出来的旧账本,从咸亨酒店偷出来的包点心的报纸。只要是带字的,他都偷。偷回来就缩在土地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有时候认出一个字,正巧是书里有的,那种高兴,比偷到一只肥鸡还足。
十六岁那年,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告示:
“天庭广开仙门,选拔贤才。凡有识之士,无论出身,皆可报名。考期定于冬至,科目:文、武、德、工、农。”
李天然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认错字。
他把告示看了又看,忽然想起测字先生说的话:“你想用独木舟渡人,可你自己还在水里泡着呢。”
也许,这独木舟可以换个方向——先把自己渡到对岸去。
他去问镇上的人,天庭是什么,仙门是什么,考期又是什么。没人知道。有人笑话他:“小猢狲也想考天庭?那天庭的大门,是金子做的,你连门槛都摸不着。”
但他还是决定去试试。
为什么去?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觉得鲁镇太小了,小得装不下他那本《千字文》;也许是觉得那个“偷”字太沉了,他想换个字写写。
冬至那天,他按告示上的地址,找到了鲁镇外三十里的一座荒山。
山脚下有个洞口,洞口上刻着三个字:“报到处”。
他走进去,里面是个石室,石室里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老者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只是递给他一块玉牌:
“滴血。”
李天然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玉牌亮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小字:
【考生:李天然】
【籍贯:鲁镇】
【报考科目:文、农】
“就这两科?”老者问。
“别的……不会。”李天然老实答。
老者点点头,往玉牌里输了点什么,然后往身后一指:“进去吧,考完从另一边出来。”
考试的细节,李天然后来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些考题很奇怪,不是考你会背多少书,而是考你能不能“悟”。
文试的题目是:用一句话,写你见过的最苦的人。
他想起祥林嫂,想起她站在风里讲阿毛的样子。他写道:
“她的苦,是没有人愿意听她讲阿毛。”
农试的题目是:给你一把种子,一块荒地,如何让它长出粮食?
他想起自己刨红薯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挖剩下的、藏在土里的根茎。他写道:
“把种子撒下去,然后蹲在地头等。等的时候,把荒草拔了,把野兔赶了,把天旱了怎么办想好——等到了秋天,就有粮食了。”
考完之后,他从山洞的另一边出来。外面还是那座荒山,还是那片天,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偷过鸡、摸过狗、刨过红薯的手。但手心多了一个印记,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道符。
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个“天”字。
三个月后,一只纸鹤飞进土地庙。
纸鹤落在他膝盖上,化作一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
【录取通知】
【考生李天然,经考核评定,准予录用。报到时间:下月初一。报到地点:天庭人社局新仙员接待处。】
李天然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见“录取”两个字。
第二遍,他看见“天庭”两个字。
第三遍,他看见“李天然”三个字。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走出土地庙。
外面正是黄昏,鲁镇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咸亨酒店的门还开着,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他蹲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那只麻雀。
麻雀还在,还在歪着脑袋看他。
李天然忽然笑了。
“往后,”他说,“不用偷你的食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镇外走去。
身后,鲁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了约莫半里地,天彻底黑了。他站在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正发愁,怀里那张纸忽然烫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纸上多了一行新字:
【请沿当前方向直行三百里,遇云梯左转。】
李天然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
天庭这地方,好像也还行。
至少,人家把路指明白了。
三百年后,有人问起李天然的来历。
天庭档案里只记着一句话:
“李天然,下界鲁镇人氏。幼时偷鸡摸狗,后考取仙籍,入职天庭。历任……(此处省略三千字)”
有人追问:“那‘偷鸡摸狗’四个字,怎么写进档案里了?”
负责档案的仙官翻了个白眼:“他自己写的。说这是他的根,不能改。”
那人又问:“那他后来还偷不偷?”
仙官沉默了一会儿,说:
“偷。不过偷的东西不一样了。”
“偷什么?”
“偷时间。偷那些本该浪费掉的时间,偷那些本该被遗忘的故事,偷那些本该沉下去的人——偷上来,晒晒太阳。”
那人听不懂,仙官也懒得解释。
他只是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李天然醉酒之后,曾经说过一句话:
“我在鲁镇偷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我偷的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张告示。”
“什么告示?”
“一张让我知道,偷鸡摸狗的小猢狲,也有地方可去的告示。”
说完,他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鲁镇土地庙里,缩在香案底下偷看《千字文》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