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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宫司的KPI 李天然在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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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然在冷宫司上班的第七天，学会了第一件事：开会。
准确地说，是学会了怎么在开会的时候不睡着。
冷宫司的例会每七天一次，地点在主殿，时间定在卯时正——也就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参会人员一共三个：周不然、李天然，还有一尊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铜香炉。
铜香炉从来不说话，但周不然坚持把它算作“列席人员”，理由是“它比历任主簿待的时间都长，资历比谁都老”。
今天的例会开了半个时辰。周不然念了半个时辰的文件，念的是天庭办公厅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对被贬仙女人文关怀的若干意见》。文件很长，长到李天然怀疑写文件的人是不是把毕生功力都灌进去了。
“听完了吗？”周不然放下文件，揉了揉眼睛。
“听完了。”李天然说。
“记住了吗？”
“记住了。”李天然其实一句也没记住，但他知道这种问题标准答案是什么。
“好。”周不然点点头，从案上又抽出一份文件，“那咱们接着学下一份——《关于开展‘仙心向善’主题教育活动的实施方案》。”
李天然看着那叠纸，厚度是刚才的两倍。
他忽然有点想念鲁镇的土地庙。香案底下虽然冷，但至少没人念文件。
学完文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周不然打了个哈欠，从袖子里摸出三块灵石，往桌上一放：
“这是你这个月的俸禄。三十块，数数。”
李天然没数。他拿起一块灵石，对着光看了看。石头是淡青色的，半透明，里面好像有雾气在流动。
“这玩意儿……怎么用？”
周不然愣了一下：“你没用过灵石？”
“在下界没见过。”
“也对。”周不然挠挠头，“你把它攥在手里，然后试着把心神沉进去。里头有灵气，能吸。一块灵石够你修炼三天。”
李天然攥紧灵石，闭上眼睛，试着把心神沉进去。
沉了半天，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感觉。
周不然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你该不会是灵根不行吧？”
“什么叫灵根？”
“就是……”周不然斟酌了一下措辞，“修炼的资质。有的人生来就有，有的人练着练着才有，有的人练一辈子也没有。”
李天然沉默了一会儿，问：“没有灵根的，能在天庭待下去吗？”
周不然没说话。
但他那个表情，已经说了。
下午，李天然照例去给织女送饭。
食盒里装的是食堂做的素面，外加一小碟咸菜。这是他跑了七趟食堂总结出来的经验——织女不吃荤，不吃辣，不吃太油腻的。挑食的程度，比赵家那只专门吃活食的狸花猫还难伺候。
他推开门，织女正坐在窗前发呆。
窗上的黑布已经扯掉了，阳光透进来，屋里亮堂了不少。这是李天然的功劳——他送了三天饭之后，试探着问了一句“能不能把布拉开”，织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黑布就不见了。
“今天的面比昨天软。”李天然把食盒放在桌上，“食堂大娘说，专门给你多煮了一会儿。”
织女看了一眼食盒，没动。
李天然也不催，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七天的相处，他已经摸清了规律：织女吃东西之前，总要发一会儿呆。发呆的时间长短不定，短的时候一炷香，长的时候半个时辰。发完呆才开始吃，吃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也不说谢谢，只是把碗筷放回食盒，盖上盖子，然后继续发呆。
今天是短的那一种。一炷香之后，她端起碗，开始吃面。
李天然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织女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那个祥林嫂，后来怎么样了？”
李天然愣了一下。七天前讲的故事，她到现在才问。
“死了。”他说，“冻死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一个人蹲在街角，第二天早上就硬了。”
织女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到碗底，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绝食吗？”
李天然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活。”她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是因为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用。”
她把碗放进食盒，盖上盖子，推到他面前：
“明天不用送面了。我想吃馒头。”
李天然提着空食盒往回走，走到半路，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但腰上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的字李天然认得——是个“巡”字。
“你就是冷宫司新来的那个？”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有点像鲁镇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看街边乞丐。
“是。”李天然说。
“叫什么？”
“李天然。”
年轻人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巡察办的通知。三天后，对冷宫司进行年度考核。让你们主簿提前准备。”
李天然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他来不及细看，只看见最上面一行写着：
【天庭人社局巡察办关于开展2023年度冷宫司绩效考核工作的通知】
年轻人转身要走，李天然叫住他：“请问——这个考核，考什么？”
年轻人回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新来的？”
“是。”
“考什么？”年轻人笑了一下，“考你们这一年干了什么。干了多少活，出了多少成绩，完成了多少指标——不然你以为天庭发俸禄是发着玩的？”
他走了。
李天然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通知。
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红色的方章。章上的字是篆书，他不认得，但那股红印泥的味道，闻着和鲁镇衙门里贴的告示一模一样。
周不然看着那张通知，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李天然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睡，眼睛睁着，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周主簿？”李天然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不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不是慌张，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知道冷宫司上一次考核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李天然摇头。
“一百三十七年前。”周不然把通知往桌上一扔，“那一年考核，冷宫司得了丙等。丙等是什么你知道不？倒数第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疯长的草：
“得了丙等之后，俸禄减半，人员裁撤。原本冷宫司有十二个人，裁得只剩下我一个。那些卷宗没人管，那些女仙没人送饭，那些……那些事，没人做。”
他转过身，看着李天然：
“你知道这一百三十七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李天然想了想，老实说：“睡觉？”
周不然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没笑过：
“对。睡觉。睡醒了就念文件，念完了接着睡。反正也没人来，也没事做，也没人管。”
他走回案前，坐下来：
“三天后考核。考核的项目有七个大类，三十二个小项，总分一百分。六十分及格，不及格就裁撤。”
他看着李天然：
“冷宫司现在的成绩，你猜是多少分？”
李天然没猜。
周不然自己说了：
“零分。”
那天晚上，李天然没有回东跨院睡觉。
他把那本考核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三十二个小项一个一个列出来，用木炭写在墙上——这是他跟测字先生学的，不会写的字就画圈，画完了再翻书对着认。
【一、基础工作（20分）】
1. 人员管理（5分）：在册被贬仙女人数、基本信息完整度、动态更新情况
2. 物资保障（5分）：食宿供应、衣物被褥、日常用品
3. 设施维护（5分）：房屋修缮、禁制检查、安全巡查
4. 文书档案（5分）：卷宗整理、归档保存、调阅记录
【二、重点工作（30分）】
1. 思想教育（10分）：谈心谈话次数、思想动态报告
2. 人文关怀（10分）：节日慰问、困难帮扶、心理疏导
3. 矛盾化解（10分）：纠纷调解、投诉处理、突发事件应对
【三、特色工作（20分）】
（此项为加分项，需自行申报）
【四、减分项】
安全事故、脱逃事件、重大舆情……
李天然把墙画满了，才终于看懂了一件事——
冷宫司现在不是“零分”，而是“负分”。
人员管理：在册女仙七人，基本信息不全，动态更新没有。
物资保障：食供应付着，宿勉强撑着，衣物被褥缺一半。
设施维护：房屋漏雨三处，禁制没检查过，安全巡查从无。
文书档案：卷宗堆成山，灰厚得能种菜，调阅记录？不存在的。
思想教育：一百三十七年没谈过话。
人文关怀：节日慰问？没发过。困难帮扶？不知道。
矛盾化解：有矛盾吗？不知道。有纠纷吗？不知道。有投诉吗？不知道。
李天然蹲在墙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
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要难。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不然。
周不然还在睡觉，趴在案上，口水把一份文件浸湿了半边。李天然把他摇醒，把一张纸拍在他面前。
周不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看着看着，眼睛睁大了。
纸上写着：
【冷宫司迎考整改方案】
一、人员管理
1. 重新核对七名在册女仙基本信息（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一天）
2. 建立动态更新台账（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半天）
二、物资保障
1. 统计食宿供应缺口，向后勤司申请补发（责任人：周不然，完成时限：一天）
2. 清点衣物被褥，缺的列单子去领（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半天）
三、设施维护
1. 检查三处漏雨房屋，能修的自己修，修不了的打报告（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两天）
2. 全面检查禁制运行情况（责任人：周不然，完成时限：一天——此项我不会，得你来）
四、文书档案
1. 整理全部卷宗，按年份归档（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两天）
2. 建立调阅记录制度（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半天）
五、思想教育
1. 对七名女仙逐一谈心谈话，形成记录（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两天）
2. 根据谈话情况，撰写思想动态报告（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半天）
六、人文关怀
1. 紧急申请一批慰问品，三天内送到（责任人：周不然，完成时限：一天）
2. 摸排困难情况，建立帮扶台账（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半天）
七、矛盾化解
1. 了解有无潜在矛盾纠纷（责任人：李天然，完成时限：一天）
2. 如无，写零报告；如有，同步处置（责任人：李天然）
八、特色工作
拟申报项目：【“仙心向善”冷宫司试点】——让被贬女仙参与力所能及的劳动（如种菜、缝纫），增强归属感（需周主簿向上面争取）
周不然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天然：
“你……在下界是干什么的？”
李天然想了想，老实说：“偷鸡摸狗。”
周不然又沉默了。
沉默完，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走吧。”
“去哪儿？”
“去找后勤司要东西。”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特色工作’的申报材料，什么时候能写好？”
李天然想了想：“今晚。”
周不然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又回头，隔着老远喊了一句：
“李天然——”
“嗯？”
“你要是早来一百三十七年，冷宫司也不至于成这样。”
他走了。
李天然站在主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丛里。
晨光照下来，照在那些疯长的草上，照在东倒西歪的石碑上，照在那三个掉了漆的大字上。
他忽然觉得——
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
三天后，巡察办的人来了。
领头的正是那天拦路的青袍年轻人。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抬着两箱子文书，扛着三捆表格，还有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手里捧着块发光的石板，随时准备往上写字。
周不然站在冷宫司门口，穿着三天前连夜从箱底翻出来的官袍。袍子皱得像咸菜，但毕竟是官袍。
李天然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材料——这是他三天三夜没睡赶出来的：七份谈心谈话记录、七份思想动态报告、七份困难帮扶台账，外加一份《冷宫司2023年度工作总结》、一份《冷宫司特色工作申报书》、一份《冷宫司迎考自查报告》。
青袍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带着人往里走。
考核持续了四个时辰。
从卯时到酉时，从天亮到天黑。他们查了每一间屋子，翻了每一本卷宗，对了每一笔账目，甚至还去看了那三处刚补好的房顶。
酉时三刻，所有人回到主殿。
青袍年轻人坐在长案后面，翻着那沓材料，翻得很慢。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周不然：
“周主簿。”
周不然站着，手心全是汗：“在。”
“冷宫司上一次考核是一百三十七年前，得了丙等。之后一百三十七年，没有考核记录。”
周不然没说话。
“按照常规，这种情况可以直接判不及格，裁撤部门。”
周不然的脸色白了。
青袍年轻人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李天然手里的那沓材料：
“但是——”
他站起来，走到李天然面前，把那沓材料拿过来，翻了翻：
“这些材料，是谁写的？”
李天然说：“我。”
“你叫什么？”
“李天然。”
青袍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材料放回李天然手里，转身对那个负责记录的属下说：
“冷宫司，本次考核得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八十七分。”
周不然腿一软，扶住了案子。
青袍年轻人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李天然一眼：
“李天然是吧？”
“是。”
“那些材料——特别是那个‘特色工作申报书’——写得不错。”
他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是下次，不要把‘偷鸡摸狗’写进个人简历里。巡察办的人看了，会笑的。”
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李天然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周不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给你加俸禄。”
“加多少？”
“五块。”
李天然想了想，问：“能折成馒头吗？”
周不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冷宫司里，传出去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