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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庆功与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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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还在耳边回响,陈静老师温暖的手握着她,周围是嘈杂的祝贺声。林星晚的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教室后门——那里已经空了,沈砚舟离开了。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项链吊坠。苏薇薇站在人群边缘,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她的眼神像冰锥,死死钉在林星晚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几个跟班围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林星晚。教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和地板蜡的味道。林星晚深吸一口气,对陈静老师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清楚:今晚的胜利,只是点燃了另一根导火索。
人群渐渐散去。
林星晚收拾好背包,正准备离开,苏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星晚。”
她转过身。苏薇薇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那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眼睛里却没有温度。周倩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香奈儿手袋。
“恭喜你啊,跳得真不错。”苏薇薇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我们舞社好久没出过这么有天赋的选手了。为了庆祝选拔圆满结束,也为了给你庆功,我请大家吃饭。就在学校对面的‘云顶’餐厅,已经订好位置了。”
林星晚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云顶”是南华中学附近最贵的中餐厅,人均消费抵得上普通家庭半个月的生活费。她知道苏薇薇的用意——这不是庆功,是另一场展示阶级差异的表演,是让她在众人面前再次意识到自己“寄居者”身份的鸿沟。
“我……”林星晚开口,想找个理由推脱。
“别拒绝啊。”苏薇薇打断她,笑容加深,“今天你是主角,你不去,这顿饭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陈静老师也会去,她可是特意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
这句话堵住了所有退路。
林星晚看着苏薇薇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某种算计的光。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转身离开,但陈静老师的名字像一根绳子,捆住了她的脚步。她不能驳了老师的面子,不能显得不懂事,不能……再给沈家添麻烦。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
苏薇薇的笑容更灿烂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七点,‘云顶’见。”
***
晚上七点,“云顶”餐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的香气,背景音乐是舒缓的古筝曲。包厢很大,能容纳二十人,圆桌中央摆着一盆精致的插花,白色的兰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舞社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平时跟苏薇薇走得近的女生。陈静老师坐在主位,正和艺术主任低声交谈。林星晚被安排在苏薇薇旁边,这个位置让她如坐针毡。
“来,大家举杯。”苏薇薇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皙,妆容精致,“庆祝我们舞社选拔圆满成功,也恭喜林星晚获得代表资格。希望她在市级比赛中再接再厉,为我们南华争光。”
众人纷纷举杯。
林星晚面前也放了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映出头顶水晶灯破碎的光影。她不会喝酒,从小到大,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从没有过酒。她看着那杯酒,像看着某种陌生的、危险的生物。
“星晚,怎么不喝?”苏薇薇侧过头,笑容甜美,“今天你是主角,这第一杯酒,你可不能推辞。”
周围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林星晚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她端起酒杯,手指有些颤抖。红酒的香气钻进鼻腔,带着果香和某种辛辣的气息。她抿了一小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呛得她咳嗽起来。
“哎呀,慢点喝。”苏薇薇轻轻拍她的背,声音里带着笑意,“红酒要慢慢品。来,我再给你倒一点。”
“不用了,我……”
“别客气。”苏薇薇已经拿起了酒瓶,深红色的液体再次注入杯中,几乎要满出来,“今天高兴,多喝点没关系。”
林星晚看着那杯酒,胃里开始翻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成了她记忆中最难熬的时间。
苏薇薇以各种理由劝酒——“庆祝舞社团结”“感谢陈静老师指导”“预祝比赛顺利”,每一杯都有冠冕堂皇的名义。周倩和其他几个女生也轮番上阵,笑声、劝酒声、碰杯声在包厢里回荡,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林星晚试图推辞,但每一次拒绝都会引来更多的劝说和目光。陈静老师被艺术主任拉着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其他女生要么参与其中,要么低头吃菜,假装没看见。
第三杯酒下肚时,林星晚感觉头晕目眩。
眼前的灯光开始晃动,人影变得模糊。胃里像烧着一团火,灼热感一直蔓延到喉咙。她扶住桌沿,手指冰凉。包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檀香味混合着酒气,让她想吐。
“星晚,再来一杯。”苏薇薇又递过来一杯,这次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这杯是我单独敬你的,谢谢你今天……这么精彩的表演。”
林星晚看着那杯酒,视线已经无法聚焦。
她知道苏薇薇在报复,在用这种方式羞辱她。让她在众人面前失态,让她出丑,让她明白即使赢了选拔,她依然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寄居者”。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握住酒杯。
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看向苏薇薇。对方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眼睛里却满是嘲讽和快意。周围的女生们都在看着她,有人掩嘴轻笑,有人眼神怜悯,有人纯粹在看戏。
林星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硬着头皮喝下这杯酒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包厢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沈砚舟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机车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马丁靴。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包厢,最后落在林星晚身上——和她手里那杯白酒。
空气凝固了。
苏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周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其他女生也安静下来,目光在沈砚舟和林星晚之间来回移动。
沈砚舟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林星晚身边,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动作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不会喝就别喝。”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向苏薇薇,眼神冷得像冰。
“苏薇薇。”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适可而止。”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在空气里。
苏薇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砚舟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那眼神太冷了,冷得让她想起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面藏着能将人吞噬的黑暗。
“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砚舟,你怎么来了?我们就是给星晚庆功,大家高兴,喝点酒……”
“高兴?”沈砚舟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我看你是想让她出丑。”
这句话太直白,太锋利,撕开了所有伪装。
包厢里鸦雀无声。陈静老师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皱起眉头。艺术主任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疑惑。
苏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沈砚舟,看着这个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男生,此刻却为了另一个女生,当众给她难堪。
“沈砚舟,你……”她的声音在颤抖。
“够了。”沈砚舟不再看她,转身看向林星晚,“走。”
他伸手,握住林星晚的手腕。
林星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他的手掌很热,力道很大,握得她手腕发疼。但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穿过安静的包厢,走向门口。
经过苏薇薇身边时,沈砚舟停顿了一下。
“别再有下次。”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堪。”
说完,他拉着林星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
餐厅外的街道,夜风微凉。
林星晚被沈砚舟拉着走了十几米,才反应过来要挣脱。她抽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沈砚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语气平淡,“只是看不惯她们那套。”
林星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张脸她看过很多次,在沈家的餐桌上,在学校的走廊里,在天台上。但这是第一次,她这么近地看他,第一次,他为了她,当众和另一个女生对峙。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还是谢谢你。”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睛有些湿润,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毛衣,牛仔裤,帆布鞋,站在路灯下,像一株在夜风里微微颤抖的白色小花。
脆弱,却又坚韧。
“能走吗?”他问。
林星晚点点头。头晕已经缓解了一些,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沈砚舟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愣着干什么?”
林星晚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在路面划出流动的光带。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幅抽象的画。
林星晚跟在沈砚舟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想起刚才在包厢里,他拿走她酒杯时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本该这么做。也想起他对苏薇薇说的那句话——“适可而止”。
心脏某个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她开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砚舟没有回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林星晚问。
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陈默说的。”他简短地回答,“他妹妹也在舞社,发了朋友圈。”
林星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街道拐角处有一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沈砚舟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他走进便利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牛奶。
“给。”他把牛奶递给她,“解酒。”
林星晚接过牛奶,盒子还是温的。她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沈砚舟没应声,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在路灯下划出清晰的线条。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林星晚走在他身边,距离近了一些。
“你今天……其实不用那样对苏薇薇。”她小声说,“她会更恨我。”
沈砚舟侧过头看她:“你怕她?”
“不是怕。”林星晚摇摇头,“只是不想惹麻烦。”
“麻烦已经惹了。”沈砚舟说,语气平淡,“从你赢了她开始,麻烦就来了。今天这出戏,不过是开胃菜。”
林星晚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对。苏薇薇不会善罢甘休,今天的灌酒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手段,更多的刁难,更多的……恨意。
“那怎么办?”她轻声问,像是在问自己。
沈砚舟停下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了沈家别墅所在的街区。这里很安静,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后是一栋栋独立的别墅,每栋都隔着宽敞的距离。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沈家别墅就在前面,三层的欧式建筑,外墙是米白色的石材,在夜色里显得庄重而冷清。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沈砚舟转过身,面对林星晚。
夜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盛着星光。
“林星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越退让,他们就越得寸进尺。苏薇薇就是这样的人。”
林星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沈砚舟继续说,“不要怕。她敢动你,你就还回去。她灌你酒,你就把酒泼她脸上。她造你的谣,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她。明白吗?”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林星晚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知道沈砚舟是在教她,教她如何在这个充满恶意和阶级的世界里保护自己。
可是……
“那样会给你添麻烦。”她低声说,“沈叔叔不会高兴的。”
沈砚舟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他说,转身朝别墅走去,“走了。”
林星晚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别墅门口。沈砚舟拿出钥匙开门,金属钥匙插进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林星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沈砚舟。”她叫住他。
沈砚舟回过头。
“比赛……”林星晚深吸一口气,“我会好好跳的。”
沈砚舟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嗯。”
他转身走进玄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星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夜风吹过,带来院子里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她握紧手里的牛奶盒,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二楼。
书房的窗户依然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她能看到窗户的一角,能看到里面书架的轮廓,能看到……
一个人影。
站在窗边,正看着楼下。
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出了那个人影的轮廓——高大,挺拔,肩膀很宽。是沈崇山。
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从她和沈砚舟走到门口开始?还是更早?从沈砚舟拉着她离开餐厅开始?从沈砚舟在包厢里替她挡酒开始?
林星晚感觉后背发凉。
她低下头,快步走进别墅,轻轻关上门。玄关的感应灯在她身后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她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深夜,十一点。
沈砚舟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屏幕亮着,陈默发来几条消息,问他今晚怎么回事,苏薇薇在朋友圈发了一堆阴阳怪气的话。
他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深沉,院子里只有几盏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树木和草坪的轮廓。远处街道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想起今晚在餐厅,林星晚端着酒杯的样子。手指颤抖,眼神茫然,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也想起她跟在他身后走在街上的样子,安静,顺从,却又带着某种倔强。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会好好跳的。”
沈砚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
沈砚舟睁开眼,看向房门。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
“进来。”他说。
门开了,秦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
“砚舟少爷,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沈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
“是的。”秦姨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脸色不太好。”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他换下浴袍,穿上简单的T恤和长裤,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他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
沈崇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砚舟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精装书和文件盒。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沈崇山坐在桌后的高背椅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空气里有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爸。”沈砚舟站在书桌前。
沈崇山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砚舟。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坐。”他说。
沈砚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父亲开口。
沈崇山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再移回他的眼睛。那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表面的皮肉,直抵内里。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终于,沈崇山开口了。
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和那个林星晚,”他说,“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