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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穿   奉天承 ...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十二子睿守陵有年,孝悌可嘉。伏以岁序更新,今乾坤朗润,而朕年齿渐松,思子心切。特诏尔速归京觐见,以慰朕怀。简从疾返,毋得延滞。钦此。”
      ——天元二十八年九月一十八日
      那诏书出了中书省,过玄武门,八百里加急而去。
      不消十日,便到了葱岭。
      卢植被两名小太监搀着,颤巍巍地下了马车,鞋刚踩进雪泥中去,整个人便被北风吹得一哆嗦。
      “这什么鬼地方?九月便这般寒冷?”
      他放眼望去,此地崖岭数百重,山上、地下恒积冰雪,寒风劲烈,茫茫间天地间,一片雪白。
      小太监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公公,这儿自古以来都是冷的。”
      卢植裹紧狐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呵斥道:“我还用你告诉?”
      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极不耐烦地转动着脖子,往四下张望。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被一道蜿蜒的土墙围着,墙头衰草萋萋,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晦气……”
      卢植低低啐了一声,也不知是在骂谁。
      他拢手到袖子里,不悦道:“殿下他们人呢?这冰天雪地的,哪里去寻他?”
      话音未落,一青衣少年迎着风雪向他们走来,他背着把刀,在不远处站定,昂首高声问道:“各位可是宫中来人?”
      身旁的小太监回话:“正是,你是?”
      “在下江彰,是殿下的侍卫。”
      他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一条通往陵园深处的石板小径:“这边请。”
      卢植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小径蜿蜒,没入一片萧瑟的松柏林中。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十二殿下何在?”
      “殿下身体抱恙,来不了。”
      那侍卫似乎并不怎么想理人,只顾着在前面走。
      卢植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心中把交给他这件差事的人骂了八百遍。
      葱岭。
      大应最极北苦寒之地,这里朔风终年不息,无有春秋,只有漫长的冬季。此间人烟稀绝,鸟兽罕至,然而,葱岭自古便是中原王朝与他族势力的拉锯之地。
      战鼓歇了又起,烽烟散了复燃,许多将士没有等到还乡,散落的骸骨被同袍草草掩埋在这里。
      一处,两处......十处……
      年深日久,大大小小的土冢连成一片,也就变成了“戍卒墓”。没有神道石像,没有巍峨碑亭,只有无数低矮的土堆,杂乱地散落在覆雪的山岭间。
      天元十六年冬,一道诏书自临仙城而出,越过千山万水,抵达这苦寒的边陲。
      “着令十二皇子李睿,即刻前往葱岭戍卒墓,掌理墓园洒扫祭祀诸事,以慰捐躯将士忠魂,钦此。”
      那一年的北风格外酷烈,七岁的李睿走下马车,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色的雪,与灰色的坟冢。
      从此,葱岭多了位年轻的守陵人。
      李睿是被漏进窗户的风雪冻醒的,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感觉全身都酸痛不已。
      他睁开眼,入目是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墙角堆着几册旧书,小桌上的那盏油灯发出豆大般的光晕。
      还是那间古代小屋,根本就没回去。
      李睿静静地望着房梁,苍白的面容生出些绝望之色。
      “殿下?您醒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更冷的寒风趁机涌入,却被一个穿土黄色衣裳的少年挡住。
      江影端着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水,兴高采烈地跨进门槛,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将水盆稳稳放在木架上,一边拧着帕子,一边喋喋不休起来:“殿下,您可不知道,前几日可把奴才吓坏了!”
      “我们那天找了您许久,才在那冰窟窿里发现的,等我们把您捞上来的时候,您浑身都冻青了,回来便发起了高热,好容易烧退了,您一睁眼,又犯了癔症!”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非说自己是什么……什么‘现代人’,还说要‘回家’,说这里是什么‘古代’,是‘书里’……哎呀,胡言乱语了一大堆,奴才听得云里雾里,又不敢随便说话,只能干着急……”
      李睿一睁眼便被絮叨了这么久,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眉,不得不抬手制止道:“江彰,我渴了。”
      江影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愣,随即咧嘴一笑:“殿下,我是江影!江彰是我哥!”
      他嘴上纠正着,手上却不慢,立刻从水盆边拿起一个粗陶茶盏,倒了些温在炭火旁的热水,双手捧到李睿跟前:“殿下慢些喝。”
      坏了,又记错了,活泼些的是江影,不爱说话的才是江彰。
      李睿接过茶盏,他垂下眼,轻轻啜饮了一口,一股咸涩无比的腥味让他有些犯恶心,但还是强撑着喝了几口。
      “谢谢。”
      江影挠了挠头,傻笑道:“殿下何须对奴才道谢?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李睿望着这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庞,轻轻摇摇头:“你去歇着吧,这几日辛苦了。”
      江影应了一声,他仔细端详了李睿的脸色片刻,见主子面色实在不好,没再多话,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片刻后,窗外隐约传来压低交谈声,似乎是江影在与谁说话。
      李睿并未留心去听,只是闭上眼,任由烦躁的情绪再次将他淹没。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棉袍,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尤其精明。
      这边是原主的家生奴才,也是在流放后扶养原主长大的恩人。
      李睿睁眼,见是此人,便要坐起身来:“安伯。”
      “殿下别动。” 老者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李睿的肩,他自己却不甚客气,盘腿上了榻。
      他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端起来饮了一大口,这才抬眼看向李睿:“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李睿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位老人,只好少说话。
      安伯点了点头,却没接这话,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浑浊的茶汤上:“小老儿听江影说,殿下的癔症还没好透,时不时就认不清江家那两兄弟。”
      他说着,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睿:“一会儿对着江影喊江彰,一会儿又对着江彰叫江影……倒把两个小的弄得不知所措。”
      李睿干笑了一声,他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确实不是原主,而是二十一世纪的一位社畜,某种机缘巧合下,才魂穿到此。
      安伯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又饮了一口茶,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轻响。
      简陋的屋舍内,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这沉默拉得越长,李睿心中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忽然,安伯放下茶碗,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李睿,半是试探半是肯定道:
      “你不是殿下吧?”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唰”地窜起,李睿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本能地坐直了身子:“您……您说什么呢?”
      “你别紧张,小老儿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想知道,殿下去了哪里?”安伯喟叹,“他死了吗?”
      李睿情绪低落:“不,我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原主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回到了他的时空,成了那个在现代的“李睿”。
      不知道这场荒谬的穿越是因何而起,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存在,究竟是一场梦,还是比梦更荒诞的现实。
      安伯抬眼打量他:“你是哪里的幽魂?”
      李睿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能说些什么呢?
      李睿原本是一个上班族,每天的日常就是上班、下班,年近四十,一事无成,只等着安稳退休领养老金。
      一周前的那天,他在午休时偶然翻到一本写什么大应朝的野史小说,拿起来随手翻了翻。
      书的想象力不错,就是文笔差了些,令他没想到的是,里面也有个叫李睿的家伙,和他同名同姓。
      可惜的是,这个配角李睿,只活了三行旁白就意外掉进冰窟溺死了。
      等他下班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的瞬间,都还在回味着那个家伙的悲惨人生。
      之后一睁眼,他就到了这间漏风的破屋里,成了书中这个刚被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皇子?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李睿只能垂下眼,望着自己纤瘦的手指,那手指正紧紧攥着粗布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 他艰难地开口,“我还是不知道。”
      “罢了。” 安伯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那粗陶碗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垂的眼,“你若不想说,便不说。小老儿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怪力乱神没见过?”
      “这世上,本就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
      李睿竟有些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不知道。” 他再次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安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于,他长叹一声。
      “罢了。” 他喃喃道,“兴许……是命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落在李睿脸上,眸光中闪过几丝算计。
      “不管你是谁,暂且陪小老儿演出戏。” 安伯朝门口走去,“宫里来了人,你且去把诏书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
      冷风趁机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跳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灭了。
      李睿怔怔地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许久没有动。
      诏书?
      原主不是溺水之后便死了吗?
      那他为什么还活着。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李睿,直到面前的太监开口提醒他:
      “殿下,您该接旨了。”
      李睿恍然梦醒,他跪在阶下,日影从殿檐漏下来,照见他无悲无喜的面容。
      “……好……”
      小太监躬身上前,将那道明黄卷轴稳稳捧到他眼前。
      卢植将拂尘斜搭在臂弯,兰花指虚点,对着阶下那道清癯身影笑道:“奴才在这儿,给您贺喜了。”
      李睿抬手接过,目光落在那道明黄卷轴上,有些无措。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抬头一望,看见不远处的青衣少年,干脆把这烫手山芋抛了:“江影。”
      侍立着的青衣少年闻声即动,他转向卢植一行人,抬手引向侧面的月洞门:
      “公公一路辛苦,偏院已备下清茶,请随我来。”
      脚步声渐远,阶前又只剩下李睿一人,独自攥着那道诏书,立在尚且凛冽的风中。
      接到诏书了,然后呢,要怎么办?
      他很是茫然。
      廊下光影微动,又一道身影转出,身形长相竟与方才的青衣少年相差无几,不同的是,他一副眉眼弯弯的笑模样:“殿下。”
      李睿恍然梦醒:“江影?”
      “正是。”江影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笑嘻嘻道,“我去取‘那边’新到的货了,最近风声紧,我亲自去才安心。”
      李睿眨眼,他根本就听不懂,只好将手里的卷轴递给对方:“安伯呢?”
      江影接过卷轴,胡乱塞进了怀里:“前厅吧。”
      李睿点头:“我去看看。”
      他急匆匆便走,江影则在身后喊了一声:“殿下,前些天抓住的那几个人怎么处置?”
      李睿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慌张地摇摇头,飞也似的逃走了。
      “奇怪......”
      殿下醒来之后便怪得很,脾气变好了许多,也不似以前那般窝囊了,而且对下人也很好……
      他扬起笑脸,他还挺喜欢这个殿下的。
      “你也在怀疑?”
      冷冷的一声,在寂静的廊下倏然炸开。
      江彰不知何时已回来了,他抱剑立于廊下,身姿如松,面色沉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哥?”江影夸张地拍着胸口,“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死我了。”
      江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东西上。
      江影微微一笑,抬手丢了过来。
      那卷轴在空中划过,稳稳落入江彰手中。他揭开诏书,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一扫而过。
      半晌,他合上诏书,抬眼看向自家弟弟。
      江影正舒服地伸着懒腰,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而他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哥哥江彰。
      “什么想法?”江彰扬了扬手中的诏书。
      “什么什么想法。”江影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把手拢进袖子里,“安伯都还没说话呢。”
      江彰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卷诏书,然后他抬起眼,看见弟弟挑了挑眉。
      “看来今晚要刮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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