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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鬼 闻言,薛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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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薛横舟挑了挑眉,终于还是冷哼一声,缓缓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孤生前本是辰国四皇子,一出生就被预言命中带煞刑克六亲,唯有长姐待孤亲厚。当年,姜国进犯,孤自请出兵讨伐,可父皇忌惮孤,执意将公主送去和亲。孤告诉姐姐,她出嫁前一日,孤会带领亲信前去逼宫,让父皇下令迎战姜国。然而,等孤拼杀半日来到大殿,却是二皇子坐在龙椅上,姐姐和孤的亲信们也都站在他的身侧,而老皇帝,已经死透了。他们说孤是弑君弑父的乱臣贼子,姐姐……亲手割断了孤的喉咙。”
说到这里,薛横舟的眼角居然缓缓渗出两行血泪,他微微抬起下巴,苍白脖子上逐渐浮现出皮肉翻卷和针线缝合的狰狞痕迹。每说一个字,碎裂的喉骨都会发出咯咯的气音。仿佛他的声音不是从口腔喊出来的,而是从脖子上的裂口里挤出来的。
“原来他们都在骗孤。”
楚岑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肉类腐烂的气息,他眼看着薛横舟的身上渐次浮出无数深可见骨的伤痕,喉间原本已经愈合的刀口也重又开始流出黏稠血液。残破银甲上覆满黑红色的肉沫血浆,头顶金冠黯淡无光,骄傲的雉鸡翎也只剩下半截染血的残羽。身上黑袍虽然看不出血迹,可衣角袖口却在不断低落暗红色的腥臭液体,很快在地上积起一小摊。在不断攀升的怨气中,这只恶鬼终于再难维持表象,显露出了他临死的模样。
薛横舟冷笑道:孤这一生一十九载,虽说也做了一些所谓大事,可到头来细数,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到死也不过是个糊涂鬼罢了。”
楚岑默默听完了鬼的诉说,并未出言安慰,而是重复了之前的步骤,再次焚香念诵。
三道青烟原本垂直着飘向天花板,可随着楚岑的话语,烟雾竟然逐渐改变了方向,丝丝袅袅的青烟围绕在薛横舟和烤白薯之间,烟气慢慢融进他的体内,使他有些虚幻的身影都凝实了不少。薛横舟慢慢感觉浑身升起一种暖洋洋的奇异感觉,正有些飘飘然。突然,他的鼻尖动了动,他那太久不用、已经有些迟钝的嗅觉终于被白薯的香甜气味唤醒,仿佛放置了许久已经老化的机器吱呀一声开始运转,并且越转越快,一种强烈的饥饿感刹那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薛横舟的眼神中透露出他自己看不到的饥渴,他已经死去太久,又在幽冥中独自流浪了太多年,几乎都已经忘记了食物的味道。而如今,烤白薯的香气短暂打破了生与死之间的屏障,让他麻木的灵魂想起了活着时的感觉。
面前的烤白薯仿佛脱离了实体,变成了和薛横舟一样的虚幻之物。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白薯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到心醉。薛横舟无暇多顾,直接低头连皮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的白薯香味瞬间占据了他的味蕾。
然而这一切在楚岑眼里却是无比诡异,薛横舟原本还能看出人形的的身体突然像是奶油一般开始融化,腐烂的血肉和骨殖扭曲着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诡异的白骨肉山。他死得时候脑袋已经搬家,是后来被人勉强拼接在身上,无法随着他一身融化的血肉自由挪动。可脑袋虽然被针线固定了,脸上五官却不受控制的慢慢拉长变形,在那张青白僵硬的人面上挣扎着流淌到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
最终,这个生前名叫薛横舟的怪物爬了起来,它就像一团被打碎之后又勉强拼凑成人形的怪物,四肢骨骼在融化的血肉里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黑色怪物浑身皮肉绽开的伤口像一双双流着血泪的无瞳之眼,血骨内脏不断从皮肤表面挤轧出来,蠕动着试图返回它们原本应该待的位置。此刻,它正用两条细长的手臂反撑着庞大的身体,扭曲着趴伏在香炉周围,从大概是嘴的部位张开了一个布满獠牙的巨大黑色裂口,如同佛经里描述的堕入饿鬼道中的怪物一般都贪婪地大口吞吸着灰蓝色的香火。如果不是碰不到实物,它大概会一口将香炉吞下去。
薛横舟吞下了手里的白薯尤感不足,现实中,怪物猛地将头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楚岑。
被怪物突然贴脸的楚岑:“?”他手里的白薯刚咬了一口。
怪物脸上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那个可怕的黑色裂口突然诡异地咧开,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你好香啊……”
它张开了巨大的、满是獠牙的嘴。虽然知道沾不到自己身上,楚岑还是默默后退了一步避开滴落的涎水。他的手上迅速掐起法诀,随着一阵金色的奇异光芒亮起,楚岑口中喝道:
“破!”
金色的光芒炸开,恶鬼脚下飞出无数锁链,眨眼间便将它死死捆住。恶鬼吃痛,奋力挣扎,却反被更加锁紧的铁链勒的伏在了地上。金色的火焰从地底不知什么地方燃起,顺着锁链一路攀延而上,恶鬼拼命拖动着庞大的躯体,仰头发出愤怒地咆哮!
“好疼,孤好疼啊!你们都是骗子!”
他黑色的表皮在火焰的灼烧下层层剥落,不知什么内脏的碎片也跟着从烧穿了的腔子里滚落出来,黑红色的粘稠血液洒在地面的瞬间便化作腥臭的蒸汽,不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可即便如此恶鬼尤在挣扎,直到锁链越缩越紧,巨大的怪物不断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片虚幻的黑影。楚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却透露着几分悲悯。他突然打了个响指,锁链凭空消失,连飞溅的血污也全都瞬间消失无踪。地上干干净净一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楚岑对着黑影伸手一点,黑影瞬间收拢身体重新化作人形。薛横舟缓缓睁开眼,发觉楚岑伸出的手指正点在自己的眉心之上,他的后槽牙磨了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很快又收敛了神情作出一副天真模样道:
“孤这是......怎么了?”
楚岑神色如常,收起手温声道:“没什么。”随即他就仿佛刚刚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趁着香还未燃尽,将炉上另一个烤白薯也拿过来放在了供桌上,笑道:“快吃吧,都是给你烤的。”
这次的烤白薯薛横舟倒是以人形缓缓吃光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并非胃袋的熨帖,而是浑身自内而外的温暖。香炉里的清香已经燃尽,楚岑扫了扫白色的香灰,把桌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味道的烤白薯扔进炉子。
薛横舟盯着楚岑做完这些事,突然小声道:“汝刚刚这是在......祭拜孤?”
“差不多,正常还要在路口画圈设限,不过现在没必要,有你在这,其他小鬼哪敢来抢。”
薛横舟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黯然。
“可能之前也有人祭拜过你,只是你一直被困在刀里,收不到也正常。”楚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随意宽慰了几句,推门出去光速刷了牙,回来冻得直跳脚。他垫着袖子把水壶掂起来看了眼炉火,又往里面填了一把炭,嘴里嘟囔着:“还是得找根烧火棍......”
薛横舟已经重新收拢了心情,他指了指被楚岑放在柜子上的刀,嗤笑道:“此物不就挺合适的。”
楚岑笑道:“当烧火棍还用得着我磨这么老半天?”
“什么好东西......”薛横舟翻了个白眼道:”此刀原本无名,当年辰国有个绝世无双的铸剑天才,传说他铸的刀剑白如积雪,利若秋霜。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知名侠客全都对他的作品趋之若鹜。可突然有一天,他的锻造坊里莫名失火,铸剑师尸骨无存,只留下了这把无名长刀存世。后来,这把刀几经辗转,落在了一名侠客手里,彼时朝廷号召江湖人士前去剿匪,他一人一刀连破三十三寨,被皇帝封为一方守将,可没过多久,他便在家中暴病而亡。
后来,陆续又有几人得到此刀,他们也曾一时声名鹊起、举世无双,可最终,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横死暴亡。于是这把刀便被人称为鬼刀,传说得到这把刀的人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但最终也会死于非命。可即使知道这把刀身负诅咒,也总有人冒着横死的风险对它趋之若鹜。当年,师父从那个死人手里拿到了这把刀,这个疯和尚,他常跟孤念着‘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薛横舟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的场景,他又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残阳如血,远处树丛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拉出诡异的形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和尚轻轻抚摸着长刀。它的前任主人倒在地上,喉间还在汩汩涌出粘稠的鲜血,他的双眼圆睁,瞳孔却已经涣散。
“阿弥陀佛,当年你为这把刀,杀了老衲全家上下一十九口,老衲筹谋三十余年,如今终于报仇雪恨。世人生来病苦,念佛修善,忏悔宿业,业消则脱离苦海。身为佛门弟子,本应代世人受果报、消业障,可老衲今生已沉沦业海,如何能替人消业?不如一刀斩之。既然此刀无名,老衲便为它取名斩业,愿老衲能斩尽此生因果业障,来世莫再重蹈覆辙……”
薛横舟声音低沉的仿佛在喃喃自语:“他杀了仇人之后,说要从此退隐江湖,收拾包袱回家种田。结果......”他嗤笑一声,道:“第二天他照常出去化缘,被对方夫人下了毒药。回来的时候浑身的肉都烂了,孤用这把刀给了他个痛快。他死前让孤把刀扔了,孤没听。”
说着,他指指自己脖子上,自嘲道:“结果就成这样了。”
楚岑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却逐渐柔和,低声道:“既然你说这把刀可以实现愿望,那么,薛横舟,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薛横舟恍惚了一下,有些黯然道:“也许吧,孤也不知道……”孤当时只是想让姐姐不再难过罢了。后面这句话,薛横舟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了一声轻叹。
楚岑凝视着他,温声道:“别想这么多,夜深了,早点休息罢。”他打了个哈欠,摘下眼镜含糊道:“这刀白晃晃的看着还挺危险,等我明个起床打个刀鞘。”
说罢,楚岑翻身上床,缩进厚厚的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拉了下床头的灯绳,啪嗒一声,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突然的寂静让房间里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薛横舟在黑暗中等了许久,他缓缓飘下来,悬浮在半空和楚岑的鼻尖贴着鼻尖,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在装睡。可楚岑似乎是真的睡熟了,听着男人均匀的呼吸声,薛横舟不由偷偷跟随男人的频率也用口鼻做出呼吸的动作,仿佛他那空荡荡的胸膛里还有一颗心脏在跳动,正不断将氧气运送到四肢五骸。如此反复几次,薛横舟突然醒悟过来,猛地飘离了楚岑身边,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楚岑。也不知是不是薛横舟的错觉,面对楚岑时他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方才居然还跟这个初次见面的人诉说了自己的生平。
他借着吞吃香火故意露出本相试探,若是楚岑心神动摇,便可趁机吃了他。鬼怪本是无形之物,只能通过影响凡人心神吸取生气,楚岑毫无反应,薛横舟反而有些无从下手了。能看不能吃对一只厉鬼来说实在残忍,更何况这人古古怪怪不似凡人。薛横舟那双白多黑少的眼仁缓缓转向窗外,僵硬的五官挤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反正这村里还有这么多活人,有的是生气供他吞吃。他心念一动,身形顿时化作黑雾,顺着窗缝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可他刚出卧室就觉得眼前一花,再一睁眼,已经回到了方才的地方。薛横舟呆滞了几秒,再次尝试着穿墙而过。
“楚岑!!”后院卧室里传来一声怒吼。
前面店里正在打游戏的小姑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疑惑地一抬头。她撩开帘子,后院空荡荡的,起居室里也一片漆黑。女孩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真羡慕老板,想睡就睡......”正吐槽着,手机里传来了队友的谩骂,女孩忙跑回去继续操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