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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心 沈听听被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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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听被两个婆子从轿子里架出来时,额头的血已经凝住了。
黏糊糊的,扯得头皮发紧。
她没吭声,由着她们把自己架进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最后推进一间狭小的厢房里。
“老实待着。”
门从外面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沈听听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缺了角的铜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瘦,黄,指甲缝里还有泥。
原身叫沈听听,永安侯府嫡女,刚出生就被抱错,在乡下庄子里长了十六年。一个月前被接回府,嫡母嫌她粗鄙,庶妹嫌她碍眼,亲生父亲当她是透明人。
今天嫡母逼她嫁给裴烬做续弦,原身不肯,一头撞在柱子上。
没撞死。
让她穿上了。
沈听听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的伤口。
肿了,但不深。原身力气不够,或者说,死志不够决绝。
她闭上眼,试着梳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信息。
原身的记忆很零碎,大多是庄子里挨打受骂的画面,回府后的一个月反倒模糊。大概是刺激太大,大脑自动屏蔽了。
但有几件事很清楚——
第一,永安侯府欠了一屁股债,急着把她卖了换钱。
第二,裴烬是当朝首辅,权倾天下,但据说活不过明年。
第三,原身真的撑不了太久。
沈听听摸了摸自己的脉。
不是医生,摸不出什么名堂,但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具身体从娘胎里就带了病,这些年没好好养过,早就掏空了。
咳嗽,乏力,心慌。
活不过半年,是庄子里那个老大夫说的。
沈听听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穿越就穿越吧,穿成个快死的。
老天爷是真会开玩笑。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听听下意识绷直了背。
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上。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声音:“……送进去了,在东厢。夫人说让盯着点,别让她跑了。”
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跑?往哪跑?这是首辅府,不是侯府。进来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也是。那个裴……那位,听说脾气不好。”
“岂止不好。上个月打死了一个,说是端茶烫了手。”
“那这位……”
“跟咱们没关系。盯紧了别出事就行。”
脚步声渐远。
沈听听靠在床头,笑了。
打死了一个。
端茶烫了手。
挺好。
她一个快死的,还怕这个?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有人来送饭。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鬟,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姑娘,吃饭。”
沈听听看着她。
小丫鬟十四五岁,眼神躲闪,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听说这位是侯府嫡女……怎么打成这样……好可怜……】
沈听听听见了她的心声。
她愣了一下。
这是……
读心术?
不是错觉?
刚才在侯府,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潮水一样涌进来,她还以为是脑子撞坏了的后遗症。现在这个丫鬟站在三米之内,那些话清清楚楚地飘进她脑子里,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起来的。
【她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吗……快放下来走人……】
小丫鬟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
门又被锁上了。
沈听听看着桌上的饭。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
凉的。
硬得硌牙。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死过一次的人,知道活着最重要。
吃完饭后,她躺回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读心术。
这外挂有用吗?
有用,至少能知道别人是不是想害她。
也没用,知道了又能怎样?跑不出去,打不过,还是个快死的。
她翻了个身。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听听竖起耳朵。
是裴烬?
这咳嗽声,和白天在侯府听见的一模一样。
咳嗽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压低的、焦急的声音:“大人,吃药吧。”
“滚。”
咳嗽声更重了。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安静了。
沈听听正准备翻身睡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极轻。
极远。
像从隔壁飘过来的。
【……又发作了……】
【撑不过今年了……】
【那些事……来不及做了……】
沈听听浑身一僵。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
那是裴烬的心声。
三米之内。
她离他,不到三米。
中间只隔着一堵墙。
沈听听屏住呼吸,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
但没有了。
安静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闷闷地传过来。
她睁着眼,盯着墙壁。
那个声音说:撑不过今年了。
和原身一样。
也是个快死的。
沈听听突然想笑。
一个杀人狂魔,一个炮灰嫡女。
两个快死的人,隔着一堵墙,一个咳得撕心裂肺,一个躺着等死。
这叫什么?
同病相怜?
呸。
谁跟他同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很深的时候,沈听听被一阵细碎的动静惊醒。
她睁开眼,没敢动。
侧耳听。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就在门外。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拨弄门锁。
沈听听心跳加速,手悄悄攥紧被角。
门锁响了一下。
没开。
又响了一下。
还是没开。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脚步声慢慢远去。
沈听听松了口气,刚想翻身,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锁了……】
【……为什么锁……】
【……蜡烛……找不到蜡烛……】
沈听听愣住。
这是裴烬的心声。
不是从隔壁传来的。
是从门外。
刚才在外面拨弄门锁的,是他?
堂堂首辅,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她门口拨弄门锁?
找蜡烛?
什么意思?
她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另一个声音,是守夜的婆子,压低了惊呼:“大人?您怎么在这?您的眼睛——”
“闭嘴。”
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然后是轮椅转动的声音,骨碌骨碌,渐渐远去。
沈听听躺回床上,心跳还没平复。
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
白天在侯府,她看见他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正常。看人的时候锐利得像刀,不像有问题。
可刚才那个婆子的语气……
还有他说找不到蜡烛。
沈听听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这个人,有秘密。
而且是大秘密。
第二天一早,门锁响了。
还是昨天那个小丫鬟,端着早饭进来,照样不敢看她,放下就走。
沈听听叫住她:“等一下。”
小丫鬟吓得一抖,脸都白了:“姑、姑娘有何吩咐?”
【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
沈听听:“……我不打你。”
小丫鬟愣了一下,怯怯地抬头看她。
沈听听问:“昨晚外面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的脸更白了:“没、没什么事啊。”
【不能说不能说说了会死的……】
沈听听看着她。
读心术这东西,有时候确实好用。
“有人在我门口,”沈听听一字一顿,“找蜡烛。”
小丫鬟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姑娘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沈听听没扶她,只是问:“他的眼睛,怎么回事?”
小丫鬟抖得像筛糠,眼泪都出来了:“奴婢不能说……说了会死的……”
沈听听看着她。
半晌,叹了口气。
“起来吧。”
小丫鬟不敢动。
“我说起来。”沈听听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我不问你了。”
小丫鬟爬起来,退到门口,想跑又不敢跑。
沈听听嚼着冷饭,突然问:“你叫什么?”
小丫鬟愣了一下:“奴、奴婢叫阿福。”
“阿福。”沈听听点点头,“我记住了。”
阿福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吓得转身就跑。
门又被锁上。
沈听听吃着饭,脑子里转着昨晚的事。
裴烬有夜盲症。
而且是那种一到晚上就什么都看不见的夜盲症。
这是他的秘密,连府里的人都讳莫如深。
她一个被捡回来的炮灰,撞破了这个秘密。
会怎么样?
她想了想。
大概会被灭口吧。
挺好,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的事。
下午的时候,门又开了。
不是阿福。
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裳的丫鬟。
“姑娘,”嬷嬷皮笑肉不笑,“大人吩咐了,今晚让您去主院伺候。”
沈听听看着她。
【这小贱人命还真好,刚来就能去主院……也不知道大人看上她哪点了……】
沈听听:“……”
去主院。
伺候。
昨晚他摸到她门口,今晚让她过去。
她想拒绝。
但她没资格。
“好。”她说。
嬷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那就请姑娘梳洗吧。”
衣裳是新的,料子很好,颜色素净。
沈听听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瘦,苍白,额头包着布条。
不像去伺候人的,像去奔丧的。
天黑透了。
嬷嬷领着她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进去吧。”
门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一盏灯都没有。
沈听听站在门口,没动。
身后传来嬷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屋里一片漆黑。
沈听听站在原地,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近。
就在她面前。
“来了。”
声音很淡,像冬天的井水。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本座昨晚去找你,”他说,“门锁了。”
沈听听心跳漏了一拍。
“今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你来。”
“蜡烛在桌上。”
“给本座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