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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岁半 日常 ...

  •   表面上看,我过得还行。

      公寓打扫得干净,昭的衣服总是整洁,辅食营养均衡,打工从没迟到,翻译稿永远在截止日前交上。邻居太太们看见我推着婴儿车出门时,会感叹“真是可靠的哥哥”,便利店同事说我“冷静得不像十八岁”。

      我也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血。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大片大片的记忆片段。

      母亲散落在地板上的发簪,父亲眼镜镜片上的裂纹,还有那些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它们爬过我的脚背,留下冰凉的触感。我在梦里拼命想跑,想喊,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惊醒时,喉咙里堵着一声没喊出来的尖叫。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东京永不熄灭的城市光晕。我下意识看向婴儿床。

      昭还睡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还好。她没被我吵醒。如果被吵醒了,就要抱着她哄她一会了。而且最近妹妹在闹觉,睡的也不安稳。

      我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下床去厨房倒水,手抖得厉害,玻璃杯在流理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握成拳。

      这不是第一次了。父母去世后的这七个月,类似的噩梦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有时是血,有时是黑影,有时是父母最后看我的眼神。每次醒来,心脏都像要炸开,需要坐在黑暗里深呼吸很久,才能让四肢恢复知觉。

      白天我可以装作没事。给昭喂饭时可以笑,打工时可以礼貌地说“欢迎光临”,翻译那些枯燥的技术文档时可以保持专注。但夜晚不行。夜晚是诚实的时间,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会从缝隙里爬出来,变成噩梦,变成惊醒后无法平复的颤抖。

      更糟糕的是,总有人想来撕开这道伤疤。

      周三下午,我带着昭从保育园回来,在公寓楼下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住了。他穿着廉价的西装,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某家三流杂志社的名字。

      “伏黑先生对吧?关于您父母那起案件,我们想做个专题报道……”他说话时眼睛在昭身上扫来扫去,“这么小的孩子就失去双亲,一定很不容易吧?您愿意谈谈当时的感受吗?”

      我把昭往怀里搂紧了些。

      “不好意思,不方便。”我说着就要绕过去。

      “等等!”他追上来,手机差点怼到我脸上,“公众有知情权!而且您不觉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也许能帮助警方破案吗?”

      “警方已经结案了。”我的声音很冷。

      “但您当时不是说过,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吗?”他的眼睛亮起来,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那是什么意思?是超自然现象吗?还是说?”

      “请离开。”我打断他,“否则我报警了。”

      他悻悻地走了,但我知道他还会再来。这种人我见过好几个。

      记者、自由撰稿人、甚至想拿这事当小说素材的三流作家。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我们的感受,只想要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只想把我们的伤心的东西当做他们取乐的素材。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成为他们的素材了。

      那天晚上,昭睡着后,我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动也不想动。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又是身体的累,也是那种无论睡多久都补不回来的,精神上的虚脱。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到阳台,翻过栏杆,一切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坠落的过程会很短,然后就是永远的安静。不用再做噩梦,不用再应付那些烦人的人,不用再每天计算存款还能撑几天,不用再在昭发烧时整夜不敢合眼。

      多轻松啊。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很凉,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我手搭在栏杆上,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只要翻过去。
      只要松手。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很轻,从卧室传来。昭在睡梦中哼唧,可能是做了不好的梦。我僵在原地,听着那细小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如果我死了,昭怎么办?

      她才一岁半。她会被人送去福利院,或者被某个远房亲戚收养,比如那些葬礼上露过一次面就再没联系过的亲戚。保险金会被监护人控制,她可能永远拿不到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她会忘记我,忘记父母,在一个没有我们的世界里长大。

      而我,会变成她人生里又一个消失的亲人,成为她只能从别人口中说起的哥哥,照片里不会动的人。

      我松开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慢慢走回客厅,在昭的床边坐下。她还在睡,但眉头皱着,小手在空气里抓了抓。

      我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轻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哥哥刚才……想了很糟糕的事。”

      她没醒,但握紧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但身体在发抖,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裂缝里涌了出来。眼泪掉在了妹妹小小的被子上,晕开。

      我想念母亲做的味噌汤。想念父亲拍我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念不用考虑明天怎么活下去的日子。想念那个十八岁前,以为世界会按部就班展开的自己。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握着一个一岁半孩子的手,口袋里装着父母的死亡证明和保险单,脑子里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和那些黑影。

      我该怎么办?

      昭在梦里翻了个身,松开了我的手。我擦掉眼泪,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我甚至连刮胡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昭七点会醒,要喂奶,要换尿布。上午有翻译稿要交,下午便利店有班。生活不会因为我想死就停下。

      我回到卧室,在昭的床边坐下,就这么看着她睡。

      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她小小的脸上。她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嘴,露出刚长出来的几颗乳牙。

      “哥哥。”她含糊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暖。

      “嗯,”我说,“哥哥在这里。”

      今天也会很累,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噩梦还会来,烦人的人还会出现,钱总是不够用,总有处理不完的琐事。

      但至少此刻,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手在我手里。这些足够让我再坚持一天,再一天,再一天。

      直到坚持变成习惯,习惯变成日常,日常变成生活本身。

      我抱起昭,她趴在我肩上,小手玩着我的头发。厨房里,水壶开始发出沸腾前的轻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温好了奶瓶,递到妹妹嘴边。小小的孩子双手握着,窝在我的怀里,认真专注的做着她的人生大事。喝完后,拍一拍,打出一个嗝,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的可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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