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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岁半 日常 ...

  •   大学二年级的春天,昭四岁半了。

      生活像终于驶入平稳航道的船,不再有婴儿时期的手忙脚乱,不再有两岁半时的鸡飞狗跳。保险金到位后,经济压力骤减,我辞掉了便利店的夜班,只保留翻译的兼职。时间忽然多出了一大块,多到可以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完一本闲书,多到可以在回家路上绕道去买昭爱吃的草莓大福。

      昭上了幼稚园。

      送她去的第一天,她背着小黄鸭图案的书包,站在幼稚园门口紧紧抓着我的手。老师蹲下来和她说话,她躲到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昭,跟老师打招呼呀。”我轻轻推她。
      她摇摇头,把脸埋在我腿上。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劝,她却突然松开手,转身抱了抱我的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室。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冲我挥挥手,小脸上是故作勇敢的表情。

      但我能看到她抿着嘴,眼睛眨来眨去,正憋着眼泪。我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

      幼稚园的生活让昭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她学会了唱完整的儿歌,会把蜡笔画贴在冰箱上等我回家看,会在我做饭时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咿咿呀呀地说着幼稚园的趣事。

      “今天,小明哭了。”
      “为什么?”
      “因为便当里的青椒。”她皱着小鼻子,仿佛感同身受,“青椒,坏坏。”

      我一边切菜一边笑:“那昭吃青椒吗?”
      “吃!”她挺起小胸脯,“昭是乖孩子!”

      确实很乖,大部分时候。

      三岁半的昭有了自己的主见。她开始挑剔衣服的颜色(“不要粉红!要蓝色!”),对发型有要求(“要像公主那样!”),还会在我准备便当时提出具体需求(“饭团要三角形,要有海苔脸!”)。

      这些要求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她提出要求的方式。
      ·
      某个周六早晨,我试图给她穿一条新买的连衣裙。

      “不要这个。”她推开我的手。
      “为什么?很可爱啊。”
      “不可爱。”她斩钉截铁,“像茄子。”

      我拎起裙子仔细看,淡紫色的,带白色小圆点。确实……有点像茄子。但是妹妹穿上去也是一个可爱的茄子。

      “那昭想穿什么?”我问。她光着脚跑进衣柜前,踮起脚尖翻了半天,拽出一条牛仔背带裤和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T恤。

      “这个。”她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决定什么国家大事。我看着她搭配出来的恐龙牛仔造型,沉默了。

      “幼稚园老师说,女孩子要穿裙子才可爱。”我试图挣扎。
      “恐龙比裙子可爱。”她不为所动,已经开始自己套T恤了。结果衣服还穿反了。

      最后我妥协了。那天她穿着恐龙T恤和背带裤去了公园,在沙坑里玩得满身是沙,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家的路上,她牵着我的手,突然说:“哥哥,今天开心。”

      “为什么?”
      “因为穿了喜欢的衣服。”她晃着我的手,“哥哥让昭穿喜欢的衣服,哥哥最好。”

      那一刻,我觉得茄子连衣裙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但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这么温情。有的时候,妹妹还是调皮到让我觉得我的脸都被气红了,整个人都要炸了。

      昭三岁半时掌握的另一个技能是:精准踩雷。

      比如在我赶期末报告的那个周末,她决定“帮哥哥整理书桌”。等我从厨房出来时,发现她把我刚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用蜡笔画满了彩虹,还贴满了贴纸。

      “昭帮哥哥!”她举着蜡笔,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我看着那叠已经不能用的论文,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深呼吸。数到十。

      “昭,”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是哥哥要交的作业,不能画。”她眨眨眼,看着我的脸,忽然瘪嘴:“哥哥凶凶……”

      “我没有凶,我在讲道理。”
      “凶了!”她眼眶开始泛红,“哥哥不爱昭了!”

      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三岁小孩的逻辑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你不能跟她讲道理,因为她的道理和你的道理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哥哥永远爱昭。但是作业很重要,画花了哥哥要重写,会很累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对不起……”声音闷在我肩上,“昭不知道。”

      我拍拍她的背:“下次要先问哥哥,好吗?”
      “嗯。”

      那次事件后,我给昭起了第一个绰号——“作业毁灭者”。她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那几天逢人就说:“我是作业毁灭者哦!”

      从此,起绰号成了我们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

      她不肯吃青菜时,是“青菜反抗军首领”。
      她把玩具丢得到处都是时,是“混乱大王”。
      她赖床不起时,是“赖床大王”。

      每个绰号都带着我无奈的宠爱和一点点咬牙切齿。而昭,她欣然接受所有这些称号,甚至会在做相应的事情时主动宣布:“今天昭是青菜反抗军首领!”

      但更多时候,她是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幼稚园老师这么叫她,邻居太太这么叫她,连常去的超市收银员都这么说,“伏黑君的妹妹真是个小太阳呢。”

      确实。

      昭有一种天生的,毫无保留的明亮。她会主动跟陌生人打招呼,会在公园里把零食分给不认识的小朋友,会在看见流浪猫时担心它有没有吃饭。

      她的快乐简单直接,一块糖果、一个拥抱、一场雨后的彩虹,都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但那种明亮,有时候会刺痛我。

      因为我记得黑暗的样子。记得血的颜色,记得黑影爬过皮肤的冰凉触感,记得那些深夜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睡的漫长时刻。而昭,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人生从我一岁半时抱起她的那一刻开始,之前的一切都被我小心翼翼地隔绝在外。

      这样好吗?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毫无阴影地笑着。

      大学二年级的深秋,某个周末下午,我带昭去上野公园看银杏。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她在落叶堆里跑来跑去,捡起叶子举给我看。

      “哥哥!金色的!”
      “嗯,很漂亮。”

      她跑累了,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身上。我们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情侣、家庭、游客。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哥哥,”她忽然问,“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身体僵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父母。三岁半,她开始意识到家庭的构成里除了哥哥,还应该有别的角色。

      我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等我回答,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妈妈……”我慢慢说,“很温柔,做饭很好吃,会唱奇怪的歌哄人睡觉。”

      “像哥哥一样?”
      我笑了:“不,哥哥唱歌很难听。妈妈唱得好听。”

      “那爸爸呢?”
      “爸爸……”我想了想,“话不多,但很可靠。他工作很努力,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

      昭安静地听着,小手无意识地玩着银杏叶。“他们去哪里了?”她问。

      这个问题更棘手。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温和的不会吓到孩子的答案。但真正要说出口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最后我干巴巴地说,“但他们很爱昭,非常非常爱。”我摸着妹妹软软的头发,声音不自觉轻声,“比哥哥还要爱昭哦。”

      昭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回我肩上,继续玩手里的叶子。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个话题,她忽然小声说:“哥哥很爱昭,昭也爱哥哥。非常非常爱。”

      我鼻子一酸,伸手搂住她:“嗯,哥哥知道。”

      那天回家的电车上,昭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想起保险单上父母的名字,想起祖屋那把从未用过的钥匙,想起那些我至今无法理解的,黑暗的谜团。

      然后我想,也许这样就够了。

      昭不需要知道那些黑暗。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做个快乐的小太阳,照亮她能照亮的小小世界。

      而我会站在阴影里,确保那些黑暗永远不会触碰到她。

      电车摇晃着驶过黄昏的城市,窗外灯火渐次亮起。我抱紧怀里熟睡的孩子,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傍晚,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那些谜团,那些诅咒,那些父母试图用生命和保险金为我们隔绝开的东西,就由我一个人来面对吧。

      昭只需要负责发光就好。

      至于我给她起的那些绰号,每一个听起来气人的称号背后,其实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爱到即使被你气到想哭,也舍不得对你大声说话。

      所以我的妹妹,请快乐健康的长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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