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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卿本天下冠 朝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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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雾还未散尽,朱雀大街上已跪满了人。
沈昭宁跪在最前排,膝下的青砖凉得透骨。她微微抬眼,越过层层官帽,望向承天门的城楼。
那里,摄政长公主的车驾正在驶入。
金黄色的伞盖在晨雾中缓缓移动,像一轮不该出现在地面的太阳。两侧甲士开道,旌旗蔽日,銮铃之声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跪——”
司礼太监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寂静。沈昭宁俯下身去,额头触地。余光里,她看见那顶金轿从身侧经过,轿帘低垂,密不透风。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条朱雀大街。
那时候她刚从黔中道进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跪在同样的位置,等待殿试放榜。身边有人议论,说今年的状元怕是那个黔中来的女子——沈昭宁。
她没有等到状元。
榜文贴出,榜首赫然写着另一个名字:谢长宁。
沈昭宁挤在人群中,看着那三个字,只觉得刺眼。谢长宁,当朝摄政长公主的名讳,竟被用在一个考生的头上?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长公主亲自点的名。
“此女才学堪为天下冠。”长公主在御前如此说。
于是谢长宁成了状元,沈昭宁屈居第二。
探花郎宴上,有人来请沈昭宁。她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回廊,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前。
“沈大人请。”内侍推开门,躬身退下。
殿内只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形颀长,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窗外透进来的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沈昭宁。”
声音很低,很淡,像冬日里结在屋檐上的冰凌。
沈昭宁跪下去:“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起来。”
她站起来。
那人转过身来。
沈昭宁第一次见到谢长宁。在此之前,她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摄政长公主,权倾朝野,杀人如麻,据说连皇帝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眉目清冷的女子,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眼尾微微上挑,眼角有一颗极小的泪痣。
“你在恨我。”谢长宁说。
不是问句。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沈昭宁没有回答。
谢长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宁看见了。
“我点了你的卷子为第一,”谢长宁说,“又亲手把你压成第二。你知道为什么?”
“臣愚钝。”
“因为你太干净了。”谢长宁转过身去,重新望向窗外,“你的策论写得好,好得让人挑不出错。但你知道什么是错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错就是那些你不能写的东西。”谢长宁说,“官场如泥沼,干净的人走不进去。我压你一名,是为了让你再多看几年。”
三年过去了。
沈昭宁从小小的编修做起,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讲。她见过太多事,也学会了太多事。当初那个青衫洗得发白的黔中女子,如今穿着簇新的绯色官服,已经能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地与人争论。
但她始终没有再见谢长宁一面。
直到今天。
长公主的车驾停在承天门前。
轿帘终于掀开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见谢长宁从轿中走出。三年不见,她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倦意,但那颗泪痣还在,在她回眸的一瞬间,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
只一眼。
沈昭宁低下头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沈昭宁听着那些繁复的骈文,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加封摄政长公主谢氏为皇太女,入主东宫,监国摄政……”
皇太女?
满朝哗然。
沈昭宁猛地抬起头,望向城楼上的谢长宁。她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这道圣旨与她无关。
但沈昭宁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散朝之后,沈昭宁被人拦住。
“沈大人,长公主殿下有请。”
还是三年前那个内侍,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沈昭宁跟着他,穿过同样的回廊,停在一处熟悉的偏殿前。
门推开了。
谢长宁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来了。”
沈昭宁跪下去:“臣参见殿下。”
“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沈昭宁站起来。
三年前,她也是在这里,也是站着。那时候她心里有怨,有不解,有对这个权倾朝野的女人的隐隐敌意。
但现在,她看着谢长宁,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殿下召臣来,有何吩咐?”
谢长宁没有回答。她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沈昭宁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沈昭宁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墨香,能看清她眼角那颗泪痣的形状。
“你怕吗?”谢长宁问。
“臣……”
“朝堂上那些人,都在怕我。”谢长宁说,“他们怕我成了皇太女,怕我将来登基为帝,怕我杀了他们。你呢?你怕不怕?”
沈昭宁看着她。
“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殿下若要杀臣,三年前就杀了。”
谢长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比方才真切些,眉眼间的倦意似乎淡了几分。
“你很聪明。”她说,“比三年前聪明。”
“是殿下教得好。”
“我教了你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教臣看那些‘不能写的东西’。”
谢长宁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你现在看见了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看见了——看见了朝堂上那些暗涌的势力,看见了各方权贵对长公主的忌惮,看见了皇帝那封圣旨背后,可能藏着什么样的算计。
“臣看见有人在算计殿下。”她说。
谢长宁点了点头。
“是皇帝。”
沈昭宁一愣。
“他今年十七了。”谢长宁说,“十七岁,该亲政了。我摄政十年,他不甘心。”
她转过身去,走回窗前。
“封我作皇太女,名位是升了,实权却要交还给他。将来他登基,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也是名正言顺的靶子。朝中那些恨我的人,都会冲着我来。”
沈昭宁听着,只觉得背脊发凉。
“殿下……打算怎么办?”
谢长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三年前我压你一名,”她说,“是因为你太干净。现在我找你来,是因为你够干净。”
沈昭宁不懂。
“满朝文武,都在算计我。”谢长宁回过头来,“只有你,你欠我一个状元,所以你不会害我。”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欠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欠。
欠一个解释,欠一个公道,欠一个三年前就该得到的状元。
“殿下想要臣做什么?”
谢长宁看着她。
“什么也不用做。”她说,“就站在这里,让我看看。”
沈昭宁站着。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从谢长宁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再从她的肩上移到沈昭宁的脚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长宁忽然开口。
“你听说过我母妃的事吗?”
沈昭宁摇头。
“她是罪臣之女,入宫时已经十九岁。”谢长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先帝宠了她三年,然后腻了。她死在冷宫里,死的时候我才七岁。”
沈昭宁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想,将来我一定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谁都动不了我。”谢长宁说,“后来我做到了。我杀了很多人,踩了很多人的尸骨,终于站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
“可站到这里才发现,还是有人能动我。”
沈昭宁看着她。
暮色里,谢长宁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颗泪痣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殿下,”沈昭宁说,“臣有个问题想问。”
“问。”
“三年前那场殿试,真的是臣的卷子第一吗?”
谢长宁回过头来。
良久,她点了点头。
“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干净的状元。”谢长宁说,“你太干净,不适合入朝。但另一个人,很适合。”
沈昭宁愣住。
“那个状元,是江南道大族的子弟。他们想要这个位置,我给了他们。”谢长宁看着她,“作为交换,他们帮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谢长宁没有回答。
但沈昭宁忽然懂了。
三年前,正是长公主在朝中推行新政的时候。江南道大族的支持,是她能够站稳脚跟的关键。
“所以臣是被殿下算计了。”她说。
“是。”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内侍进来掌灯,烛火摇摇晃晃地亮起来,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殿下,”沈昭宁说,“臣恨了您三年。”
“我知道。”
“但现在,臣不恨了。”
谢长宁看着她。
“为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说:“因为殿下今日告诉臣真相。”
“你不生气?”
“生气。”沈昭宁说,“但臣更想知道,殿下现在打算怎么办。”
谢长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想帮我?”
“臣欠殿下的。”
“你不欠。”
“臣觉得欠。”沈昭宁说,“三年了,臣一直在想,为什么是臣。今日终于知道答案——因为臣干净。这个答案,臣等了三年。”
她顿了顿。
“殿下让臣等了三年,臣总要讨点什么回来。”
谢长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前几次都不一样。眉眼弯起来,那颗泪痣在烛光里格外分明,连带着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你想要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谢长宁的眼角。
那颗泪痣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臣想要殿下活着。”她说,“活到臣讨完这笔账。”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皇帝在亲政大典上忽然暴毙,朝野震动。有人说那是长公主的手笔,也有人说那是皇帝自己服食丹药过量。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新君登基,长公主以皇太女的身份继续摄政。
一年后,她正式即位,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
沈昭宁站在朝臣的最前列,看着谢长宁一步步走上御座。金冠,玄衣,十二旒冕旒在额前微微晃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跪下去,额头触地。
谢长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依旧很淡,很轻。
“众卿平身。”
沈昭宁站起来,抬起头。
隔着十二道冕旒,她看不清谢长宁的脸,只看见那颗泪痣隐在金珠后面,若隐若现。
散朝之后,内侍来请。
还是那条回廊,还是那扇门。沈昭宁推门进去,看见谢长宁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穿着家常的素色袍子,坐在窗前。
窗台上放着一卷东西。
“给你的。”谢长宁说。
沈昭宁走过去,展开那卷东西。
是一道圣旨。
上面写着一行字:追赐建元三年状元沈昭宁为天下第一。
沈昭宁愣住。
“这是……”
“迟了三年。”谢长宁说,“但总要还给你。”
沈昭宁看着那道圣旨,看着上面鲜红的御玺,看着那行力透纸背的字。
她忽然笑了。
“殿下,”她说,“臣讨了三年的账,您就拿这个还?”
谢长宁看着她。
“那你还想要什么?”
沈昭宁走上前,在谢长宁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熟悉的墨香,能看清她眼角那颗泪痣的形状。
“臣想要这个。”沈昭宁说。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谢长宁的眼角。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案上的奏折,吹动窗台上那道圣旨的边角。
谢长宁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沈昭宁的掌心。
那颗泪痣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沈昭宁第一次伸手触碰它的时候一样。
“沈昭宁,”谢长宁轻声说,“朕还欠你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
“还欠臣一辈子。”
谢长宁抬起眼,看着她。
良久,她笑了。
“那朕就还一辈子。”
窗外的夕阳正好,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全文完】